“秦渠鷲在哪裡?”
公羊提出問題,那弓手卻只是抬起眼皮打量了下,便再度垂下頭去,不反抗也不回答,一整個裝死人。
裝?那我看你能不能裝的住!
公羊毫不猶豫的揮出兩拳,狠狠打在這人腰腹,殺人後最直接獲得的,是對暴力的使用,彷彿心裡某道鎖被卸下,不會再像以往那般生澀出拳了。
拳頭很重,但這弓手居然硬生生的接下,只是張開嘴喘氣,連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真好似拳頭打在死人身上了。
公羊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無言的蔑視,我打你,你既不還手也出聲更未屈服——這不就是說我力氣小,打不疼你嘛。
好好好,那我可要好好用點勁了。
解開這人束縛,公羊拿上她的軟弓,弓弦套在原本主人的脖子上,按照記憶裡鞭頭的動作,調動全身力氣,奮力一甩!
來和我一起放風箏啊!
如此迴圈往復,公羊自已被折騰的氣喘吁吁,魏缺也看的樂不可支,但這人依舊是一言不發,甚至連哀嚎都是細微的,彷彿被公羊甩來甩去的是旁人一樣。
這怎麼可能!秦渠鷲是什麼人,能培養出這樣忠誠的人?公羊只覺得不可思議,蹲下來仔細打量她的臉色,只覺得這狀態異常眼熟……新城前做工的民夫不都這樣嘛?
“仙爺,你沒給她吃過飯嗎?”
“未曾給過……”
“一次都沒有?”
“我忘了來著……”
噢,這就不奇怪了。
一頓飯都沒給,這小洞裡又無火爐,她能活著都是奇蹟了,還回話,回氣的勁都快沒了。
自已還覺得這人堅強忠貞……白白使那麼多力氣,結果是自已錯怪人家了。
這事鬧的……發現了問題所在,公羊和魏缺立馬行動,給這人拿上來一碗熱粥,一個包子,看著這人連吞嚥都困難,也曉得暫時問不出什麼話,隨手甩給一張薄被,暫時便不去管她了。
跑的了和尚跑的了廟?秦渠鷲還能不要這處院子了,哪怕等著開春又如何?反正這院子裡儲了二十人過冬的糧食和柴火,足夠兩個——兩個半人使用了。魏缺又是廚子出身,這個冬天怕不是要舒服到極點。
“走了,到上邊屋子去,我教你識字,正好那人留了好幾本書來著。”
“好的嘞!”
公羊幹勁滿滿,興奮的很,秦渠鷲,我不僅吃你的住你的,還要學你的書,拿你老婆的耳環換錢花!
……
“讓我先看看他有那些書。”
火爐裡木炭正旺,魏缺坐在書桌前翻看那一堆書本,越看眉頭皺的越緊,倒不是因為書不好,而是因為書太好了,他看不明白。
魏缺是識字,可他識字是在做學徒的時候,遇到的老師傅教他記賬時順道學的,學了一年多師傅老死了,自已又被劃給做飯師傅……字是再沒學過,更不用說讀什麼書,後來看菜譜、算賬也學了點,平常用可以,但這兒都是什麼書啊!
《太公史記》、《兩朝書》、《顏帖》……封皮上的幾個字倒是都認識,可翻開一看內容就頭大,有一半不常用的字不會讀,又不懂得句讀,其中含義更說不明白,教的時候顯眼了怎麼辦?
“唉。”魏缺故作鎮定的嘆了口氣:“這些書對你而言都太深奧了,我把三字經寫出來教你吧。”
魏缺潤筆研墨,公羊在一邊翹首以待,雙眼都睜出星星了,魏缺也不好露怯,捏著秦渠鷲的上好毛筆,包子蘸醬一般蘸墨,“三”第一橫就力大了,雪白的宣紙上直接染開,第二橫想少用勁,可之前吸墨太多,依舊染了一片,等第三橫落下,直接塗了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
魏缺臉上掛不住,一整張宣紙直接揉壞,換了一張,三字還沒下筆,就滴了一大灘墨汁。
“艹,這窮鬼用的都是什麼破紙!”
魏缺一氣之下乾脆不用紙了,直接在這張光滑桌面上開動。果不其然,雖說用筆如顛勺,但好歹有個字形了。只見歪歪斜斜的一排字: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善字寫完,魏缺又寫不下去了,他這才想起,自已小時候三字經都沒學過,這九個字都是口耳相傳得來的。
公羊期待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更加速了魏缺的破防,之前吹得多厲害,好像讀了許多書,結果現在一點句子都寫不出來……真是叫人惱怒。
“混賬東西!”
魏缺突然發作,嚇得公羊一激靈,可罵到得卻是魏缺自已,他自已家當年窮,讀不起書,沒請教過夫子,沒學過寫字。所以今日魏缺醜態畢露,在自已的小迷弟面前現了個大眼。
可若我們刨根問底,質詢窮的原因,在貴人口中也只能得到血統、貢獻、能力等等的老生常談的回答。那我們繼續質詢,窮人就不值得教育嗎?
廟堂上鄉紳間,所有儒家傳人都念叨著有教無類,可無論言語如何漂亮,事實是在他們架構這個世界體系的時候,從來沒有想著要教育窮人,那些賤民也都不在這個類別裡面,有限的教育,也是指導他們要做順民,安分生產勞作。
於是可以看到,底層賤民越來越粗魯、愚昧、盲目、低俗,幾百年上千年的積累讓這些個成為洗不掉的標籤,鐵一般的既定事實,也從未有人試著改變。
貴人們可以高高在上的厭惡賤民們的低劣,嘲笑他們的短視,即使是所謂親近底層的詩人,也只是將愚昧叫做淳樸,將賤民看作逗笑的倡優。事實也如他們所願,賤民們越來越盲目愚昧,粗魯低俗。
可人不應該都是可以被教育的嗎?
所謂的賤民,生產出糧食、商品,建設起宮殿城池,為你們的爵位官職戰鬥犧牲,難道就不值得你們把教育資源往鄉野傾斜,把先賢智慧傳播過去,哪怕是一絲一毫嗎?
魏缺算是幸運,能認得幾個字,可其他人呢,海量的其他人呢?
都是前進路上必要的、不得不犧牲的養料嗎?!
憑什麼你們不去死?
思緒至此,魏缺愈發憤怒,心裡怒喊:
孔狗!董豬!程騾熹馬!
儒家畜牲們!
你不傳道至此,我來在此傳道!
“算了,這些東西學之無用。我教你些正道。”
公羊眼神則愈發崇拜,這是他人生的第一課,終將深刻影響他的一生,還有許多人的一生。
旋即大筆一揮,這次倒是流暢的很,眨眼間就寫下三行字。
“一切王侯將相富豪鄉紳都是畜牲!”
“將他們全部殺死!”
“永不妥協!永不翻案!”
魏缺寫完字,雙眼怒視著桌面,眼睛裡彷彿要噴出三昧真火一般。這四十年的憋屈與不甘、沉默與痛苦都凝結在這三行字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