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頭是個窮人。

生在西北的山溝,窮似乎是個註定的事,那些在這片土地無數人身上發生過的經歷:被卡水、收成不好、還不起、利滾利……總之兩個多月之前的雪災徹底毀掉吳大頭的一切,一咬牙乾脆投了山匪。

山匪的頭頭叫秦渠鷲,吳大頭明白,他是一個有想法的人,而且想法很大。但這與自已沒什麼關係,他只想吃飽飯而已。

做了一個月的苦役,吳大頭被派下來看院子——據說整條山脈的歇腳院子有一半在自家頭頭名下。到這時候的日子終於好了起來,至少能吃得上飯了。當然,做山匪自然是要殺人的,吳大頭也跟著老手幹了幾起見財起意殺人越貨的“好事”。

在這樣的環境裡,吳大頭越來越相信自已是天生的山匪,生來就是幹這行的,自已是兇狠的野狼,嗜血的猛虎!

但就在前一刻,他看著那個瘦弱的少年,明明已經被自已和另一個兄弟逼到牆角,這種簡單事情王大都不曉得矮子是怎麼能翻車……一個短刀飛向自已,吳大頭躲了一下,兩人包夾只失效了一瞬,那個少年就衝到自家兄弟懷裡。

沒有武器,他要怎麼做?

牙齒吧。

吳大頭看著那人拼著刀傷,牙齒咬到自家兄弟喉嚨,喉管破碎的聲音似乎都能清晰入耳,吳大頭本應該立刻上前幫忙的,但他想起之前夜裡遇到野狼時的恐懼、第一次搶劫時的忐忑、自已還是個農民時的溫順,實際上到現在為止他沒有過殺人的體驗……

總之他害怕了,看見那個瘦弱的小子滿嘴鮮血,叼著某個器官,抬頭看向自已,在他微笑的那一剎,吳大頭崩潰了,丟下武器轉頭朝大門跑去。

自已永遠不屬於也不應該屬於這個瘋狂、血腥的世界,自已本應該勤勤懇懇的耕地,有個不漂亮但賢惠的妻子,一兒一女會生疏的幫忙……但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

“啊!”

一聲慘叫後,院子終於迎來長久的寂靜。

……

公羊拔出插在逃跑之人後頸的長刀,再沒有力氣站立,順勢一倒,剛好靠在牆上。

天上雪花飛舞,在坑裡躺著的時候,雪花不似這麼這麼密集,自已還想著如果再給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堅定的、謹慎的好好活著……但現在他已經厭倦的想死了。

太特麼噁心了。

有種你一箭射死我!

山洞裡的弓手沒有回應公羊的需求,似乎是箭矢用完了?公羊低頭一看,仙爺同樣坐在地上,靠著牆,炁已經不見蹤影,肩上、胸前都插著箭矢,尾羽被砍斷了,傷口依舊流出血來,半截槍頭插在腰腹,仙爺更勇猛,生生拔出來也只是悶哼了一聲。

仙爺亦看見了公羊,滿是血的臉面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豎起大拇指表示了讚賞。便已然力竭,只能抬頭數起雪花。

公羊也沒有反應,也抬起腦袋數天上雪花。

或者是感受活著。

……

不知道過了多久,公羊感受到身下十分的火熱,以為是到了下面被牛頭馬面鐵板燒……睜眼一看,卻發現自已到了屋子裡面,身上蓋著棉被,火炕也十分爭氣的燃燒著,寒氣被驅散到遠處,一支蠟燭穩定的提供光明。

吱——啦啦啦啦啦——

木門開啟,公羊費力的轉頭去看,卻看見一個人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繫著圍裙,就像普通廚子一樣,但卻是仙爺的面容。

“喲,你醒來了啊。我還想著要不要下面呢,你等著啊,我做好再給你端過來。”

這是仙爺?過於溫良了吧?

他該是提著刀四處砍人的模樣啊……

公羊掙扎著起身,發現自已那身破爛衣服已經被換下了,傷口被幹淨的白布給包裹了起來……也是命大,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沒死。

也不清楚仙爺的丹藥有沒有找到,如果沒有,自已該怎麼解釋?

公羊思考著回答,不消一會,木門再次吱呀一響,仙爺端著一個大碗,裹挾著寒氣就進來了。

是一大碗麵條,不過被方方正正的肉塊全蓋住了,乍一看還以為是一碗肉呢。

魏缺沒讓公羊下炕,順手將旁邊的小炕桌拿過來,自已也自已上了炕。

“嚐嚐看。”

公羊艱難的捏住筷子,夾住肉塊,那肉塊吸滿了汁水,輕輕一夾就好似要爛掉,放進口裡,某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感自味蕾傳導至全身,公羊只覺得停不下筷子了,極速的要將碗中肉塊全部吃完。

“怎麼樣?好吃吧?”

“嗯——”

公羊只來得及應答一聲便破了聲,熱氣向上撲在臉上,重新凝結後和某種液體一起吧嗒吧嗒的掉進麵湯。

“當年二十個人想要進將軍府的啊,我就是靠這一碗麵橫掃全域性,什麼大廚什麼掌勺都不是對手。”

通炁之後魏缺已經算是半個仙人了,但說起當年作為廚子時的輝煌戰績,魏缺依舊紅光滿面心潮澎湃——那可是未來最光明的時候啊,現在……哎,不提也罷。

“可惜太傲了,招惹到裡面的老師傅,剔了好多年的骨頭……不過也好,不然也殺不了那鎮西將軍,當真出氣。”

公羊擦了擦臉,這才抬起頭,有些疑惑的問:

“我當時給將軍蓋房,突然聽說將軍死了,沒幾天就被拉去給將軍修墳……有人傳言說是北朝某個將軍的兒子,為父報仇,潛伏十幾年,最終讓殺父仇人斷子絕孫……”

“什麼?!”

魏缺瞪大眼睛,自已怎麼多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將軍父親?

“狗屁的將軍,那是我做的事!是我的名聲!我的功勞!怎麼能算到北朝身上,混賬王八蛋!”

魏缺怒髮衝冠,也沒了方才的溫良,跳下炕在在下面走來走去,不斷揮舞著雙手,彷彿要把傳播謠言的人一口吃掉。

“不是我說的,是、是鞭頭說的!那些貴人也這樣說的……”

鞭頭顧名思義,就是拿鞭子抽人的工頭,這種人大多與上層有些關係,也能獲得一些訊息,大多事都是在他們嘴裡傳給公羊的。

“那些混蛋!他們就是看不起底層人,覺得被底層人殺了掉價,所以給我安個將軍後裔的名頭,好讓他們的死看起來也高人一等!”

“可我爸是個搬工,活不下去把兒子買個酒樓的搬工!”

“將軍也不是神,軟的跟娘們一樣的東西,一刀下去照樣出血!”

“他們最看不起賤民的兒子,殺了高貴的將軍!”

“貴人的謊話圓不回來了,就只好給我一個尊貴的名頭!”

“哈!”

魏缺終於被氣笑了,那些貴人如此宣傳,恰恰說明他們害怕了,害怕更多的“自已”。

魏缺只覺得諷刺,以往自已對這些人視若天人,真是……

你高貴你嗎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