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遇到了仙人!”

公羊大聲宣告,鬧哄哄的眾人陡然一靜,等反應過來,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昨夜做夢遇到先人了,他託什麼夢了……”

“不是那個先人,是神仙!能用神力的仙人!”

周遭人再也忍不住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連秦渠鷲也掩嘴輕笑。

“沒幾碗酒人便醉的說胡話了。”

“仙人都在天上,誰家仙人會找不自在來這破地方?”

“莫要編故事哄人……”

“我沒有!”

公羊酒勁上來了,整個人也開始犯渾,咚的一聲,一隻腳就放到桌子上,杯壺碗碟為之一跳。

“看,這鞋!”

“喔——”

周遭人聲音終於小下去了,這年頭的人大多都是草鞋,布鞋也多少薄底,如此還在乾重活時要脫掉,免得磨損太多。

這麼一雙好鞋,怕是要很多錢的。

“壯、壯士,那這鞋是仙人給的嗎?”

“仙人怎麼會給鞋!那必然是給了金豆子!”

秦渠鷲沒有起鬨,只是連忙低頭喝酒,卻眼熱的不住瞟過去。

他倒不至於貪圖這鞋,他已經不是這個層級的人,他追求的是更高的東西……這也是他對公羊如此殷勤的原因——在這院子裡,所有來人的車貨都會被檢查一遍,只不過不會當面查驗,這樣臉上不好看。公羊的板車自然也不例外,一板車的東西里,除去一些瓶瓶罐罐,佔大頭的居然是披風和棉靴,還都是一樣制式的!

這就不簡單了,這絕對不簡單了!

查驗的人遣二小子來找自已,秦渠鷲一眼便看出這是軍中物件,而且絕對不屬於那些窮種地軍戶、抽大煙的郡縣兵,他們根本用不起這些東西。更扎眼的是,乾草底下還放著一把橫刀!

好刀好鞘,一眼能看出被主人時時保養著。

秦渠鷲當時呼吸都急促起來了,那個人要麼深藏不露,要麼是走了大運……秦渠鷲不敢怠慢,親自前來試探一番,當然不是也想賺些衣物,他是有著更遠大目標的……

“昨日,我就親眼看見那個仙人,輕輕鬆鬆殺了一什的騎兵!”

一什!騎兵!秦渠鷲碗裡的酒抖出來了些。

“那些個騎馬的一開始追著那個仙人跑,仙人還要了我的驢,他給我一個壺,說是銀的。”

公羊此刻已經沒了警惕,已經覺得自已跟這位秦渠鷲成兄弟了,而且他可是好人,好人需要防備嗎?加上少年心性上來,巴不得炫耀一番好讓他人羨慕的眼神把自已淹了。

山裡的小獸,會把吃不完的果子藏起來,這是天性。公羊進來之前做了一番掩蓋,這也是天性。但人這種東西,對危機的預感不是很好,尤其是在人群中時,警惕性會無限的降低,尤其是對同類的警惕。

“喏,就是這個,仙人給我的。”

公羊把壺從腰間的小袋裡掏出來展示,高高舉起,只讓看不讓摸,生怕別人掛下來一點銀粉。

別人不懂,秦渠鷲可太明白了,這壺不是仙物,正兒八經的凡間東西。但也不簡單,怕是官家匠人造的東西。

這個物件的價值就不是衣物能比的了,若正常價出手,對自已怕也是筆不小的收入了。

但秦渠鷲要的也不是這個。

“義士。”秦渠鷲打斷公羊的炫耀“那仙人,是怎麼殺死一什的騎兵的啊——噢,我就是覺得不太可能,一個人,再厲害,對上騎兵,怕討不到好……”

“不是人,是仙人!”

“眼珠子能變色,撥出來的氣是白的……不是這種白,是那種……啊,就特別亮的白!一隻手能把人的脖子活活捏爛!是捏爛!脖子上肉都稀碎了。而且還能,就那樣子躲過去,嗨我說不明白,但凡人絕對做不到。”

“那仙人殺光騎馬的就走了……別不信,那一什的騎兵可都是今早我埋的。”

對了!

秦渠鷲兩眼放光,他終於聽到自已想要的東西了!

所謂仙人怕是某個武功絕世的江湖高手,秦渠鷲對這裡門道不了解也懶得去了解,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這一個。

這都是自已成就追求的重要助力!

若不為此,自已何必來辛苦的裝“禮賢下士”?自已出身再好一些,自已何必來靠這些個字都不認識的賤民成事?秦渠鷲自已都覺得噁心。

只不過如今已然這般了,裝也要裝到底的。

秦渠鷲強壓下心頭激盪,裝作有些醉意,儘量用隨意的語氣,說道:

“義士真的有善心啊,居然能給埋了……世上好人吶。”

“不不不,我只是蓋了層雪而已。”

公羊嘴上說不,心裡對這讚揚十分受用,彷彿自已真的要成佛了。

“雪……那怎麼行!”

秦渠鷲一拍桌子站起來,義正言辭的發表講話。

“死者為大,怎麼能躺在雪裡?怕是要被野狗重新跑出來的。況且如此堆著,開春後怕是要生出什麼疫病。

“義士做得善事,我等做不得嗎?同去同去,讓他們入土為安,讓滿天神佛看見我等善心——”

“也好為我等後日鋪平道路!”

……

這話說的混賬,如今風雪瀰漫,誰願意陪你去做“善事”?但話是秦渠鷲說的,號召力自然不一樣,護院們畢竟要考慮自已後日的嚼穀,窮鬼也要看主人家的眼色。一時間居然紛紛行動起來,不消一會十三四人就做好了準備,秦渠鷲找來兩頭騾子拉車,眾人上車坐好,卻看到那群護院手裡都帶著各式傢伙,有砍刀有短矛,有的還是把鐮刃綁在木棒上,只有零星幾個拿了鋤頭。

“風雪天怕是會遇到狼,多帶點傢伙事也有個準備。”

公羊不置可否,這年頭野畜牲膽子都大,山裡的狼群甚至會明目張膽的攻擊人群。

一群人吵吵鬧鬧的出來門,隨身的火把只是一會便滅了,又怕走散,便拿一根麻繩前後拴住。

出來才一會,一半的人就感覺反悔了。那些窮鬼身上大多隻有件破爛單衣,腳上布鞋也是破的,人家護院包的跟粽子似的,陪老闆出來又是理所應當,自已圖個什麼?

我有做好事的的能力嗎就去做?自已過得一塌糊塗,還憐憫起別人了。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不過沒人提回去的事,來都來了,再說回去就有些尷尬了。但要是有人主動當出頭鳥,自已坐享其成,那是多美好的事啊。

但冒頭鳥一直沒有出來,窮鬼們也只好咬牙死扛。公羊也是死扛,他早早把披風放到了板車上,也是一件破單衣就出來了,但自已都成急公好義的義士了,能因為雪太大就說回去嗎?那何止是掉價啊。

雪越來越大,拉車的騾子也漸漸沒勁了,兩架車跟蛆一樣往前蠕動。眾人心裡止不住焦急,但越急越出錯,好幾次走到死衚衕裡去了,如此幾番,穿再厚衣物的也保不住暖了。

“你到底認不認識路,恩?還是說你這混賬編故事消遣灑家?”

一個五大三粗的護院終於忍不了了。猛捶著車板大叫,但在這般大的雪中,聲音傳不了多遠。

“我、我下去看看……應該就是在這的昂……”

方才被嚇了一跳,清醒了不少,公羊連忙跳下車,暈暈乎乎往前走,走兩步後差點摔倒,幸好背後伸出隻手把他拉住。

“義士莫急,慢點慢點。”

公羊一回頭,正是秦渠鷲親自下來了,眼神清澈,沒有絲毫醉意,但臉色也不如之前親熱,這也正常,畢竟誰吹一個時辰的風雪都不會“熱”。

“我真沒有騙人,絕對在前面……”

公羊嘟囔著往前走了幾十步拐過一個小彎,又上了一個小坡,剛越過坡頭,便覺得腳下一絆,公羊再度摔倒,抬頭一看,又是個人睡在雪地裡,身上只有件內襯,但面容血肉模糊,似乎又在哪裡見過。

再遠點的路邊,只看見一堆甲衣整齊堆放在一邊,旁邊立著匹馬,還有一個身影艱難的挖土,已經頗具規模,看來也挖了許久了。這不正是那位軍爺嘛。

“軍爺!”

羊廷甫也沒料想到公羊能去而復返,表情從錯愕變成驚懼,他躲開公羊後再回來做事,怕的就是他起惡意了貪這些個甲衣兵器,此刻他卻帶著人來了,羊廷甫不由得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公羊沒有察覺,往前走兩步熱情的介紹新的好人。

“軍爺!這位秦老爺是個好人,要過來埋人的,正好……”

話未說完,一把二指長的小削就插進公羊後腰,要說的話也漏氣一般跑沒了,公羊艱難的回頭望去,秦渠鷲笑容又親熱起來,彷彿遇到多年不見的親兄弟一般。

“你的任務完成了!好好歇息一會吧。”

一刀接一刀,足足四刀下去,秦渠鷲才捨得放開公羊,用力往前一推。

好巧不巧,正是昨天那什長掉下去的那個大坑。

公羊脊揹著地,靈魂彷彿都被這一下摔出體外,只覺得雪更密了,腦子也漸漸停轉,黃酒還讓他臉龐發燙,又感覺什麼從後腰流出。

他不應該是好人嗎?

從見面懷疑到局面反轉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那邊羊廷甫更是震驚,但他沒時間猶豫,他如今這個樣子連公羊這種瘦猴都得小心防著,如何能對付這人高馬大的傢伙?

羊廷甫猛地轉身,沒有貪圖地上收拾好的甲衣兵器,一隻腳才踏上馬鐙就開始飛馳,眨眼間就消失在風雪中了。

至於救命恩人,羊廷甫自小讀的書都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此刻他“窮”的很,只能含淚獨善其身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