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躺在坑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聽上面秦渠鷲招呼後面人,一陣歡天喜地的歡呼後,又是一陣慘叫又傳過來了,好一會才平息,秦渠鷲那張熱情的臉才重新重新出現。

“抱歉啊。”

秦渠鷲情真意切,只是嘴角翹的太高,不然公羊還真的以為他有什麼苦衷。

“我沒……騙你,別殺我……我是個好人……”

公羊顫抖的發出聲音求救。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方才用錯了動作,應該是往脖頸上一刀的。這樣你也不會疼了。”

公羊再說不出話了,恐懼隨著疼痛不斷擴大,他怕是要死在這坑裡面了。

“原來……是裝出來的好人啊。”

“是善是惡重要嗎?”秦渠鷲雙手一攤,開始發表自已的勝利感言。“那都是給別人看的東西,天道懲惡揚善只是個傳說,實力才是唯一可依靠的。”

一個腦袋從上面飛下來落在公羊旁邊,公羊記得清楚,這是一個窮鬼的頭,之前就他叫嚷的最兇,說要日行一善……現在行善行到坑裡了,是徹底行不通了。

“哎哎哎,屍體莫要扔這裡,讓他堆一起爬出來怎麼辦?”

秦渠鷲制止了護院把屍體繼續往下扔的動作,指了下遠處的一處高臺:

“放上面顯眼的地方,狼會替我們吃掉的。”

公羊一陣寒意湧來,連打顫的力氣都沒了,秦渠鷲在上面莞爾一笑。

“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要怪就怪朝廷,怪天子將天下整得亂世將至。”

“唉。”秦渠鷲一份回憶往昔的感慨模樣“今上剛繼位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是位明君,還糾結是從文還是從武。不曾想他越來越荒唐,如今已經是尊卑貴賤重定的時候了,你居然沒有一絲警惕。”

公羊沉默,想說也說不了了,連破口大罵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秦渠鷲像是給他超度一般在上面唸經。

“說起來我挺為你這一類人感到悲哀的,太平時節給老爺們當牛做馬,到亂世裡賤如草芥,死上十之三四開創了新朝,大多數也爬不上去,只能接著給新老爺們當牛做馬。朝廷和老爺們也只管用不管教,字都不準備讓你們認識,就沒把你們當人……咂,其實他們看我也差不多。”

“只不過我祖父賭命賭對了,讓我有個舉人姑父,讓我能認字,也讀了幾本書,道理學了些,懂了些。”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了。等我坐上去了,必然叫你們這種人多能喘口氣……”

“所以放心死了去吧,等我打出個好時候了你再來投胎嘛。”

手下護院終於收拾完了,所有鎧甲兵器都放到了車上,兩波屍首該扔的扔,埋的埋——他們確實埋了屍體,不過是馬的屍體,也不是為了行善,只是害怕日後被追查到的遮掩罷了。

秦渠鷲站起來,一緊大氅,抖掉什麼一層雪,看了眼公羊漸漸被雪覆蓋了的臉,心裡再感慨句世道吃人,便施施然的回到車上坐好,開始暢想自已九套鎧甲起兵、五年席捲天下的事了。

公羊躺在坑底,看著大雪紛飛,以往總是低頭幹活,雪天除了冷再沒影響,如今是躺井觀天的狀態,倒覺得這景色別有一番風味。

只可惜沒讀過書,做不得詩詞一吐胸中鬱結。

之前自已還覺得自已幸運,能平白能拿那麼多東西,那曾想是先給希望後讓失望……

羊廷甫說沒有天罰,秦渠鷲講朝廷罪責,可自已做錯了什麼?憑什麼這些破爛倒灶的事情都來找自已?

憑什麼?!

悲傷、不甘、憤怒種種情緒鬱結心中,往日種種不公一一浮現,以前只想活著,當活著都成了千鈞重負,到此刻活不行了,倒是卸下重負,能長久的出一口氣了——胸中濁氣將出,公羊終於大聲喊了出來:

“賊老天,我曹操你的馬匹!”

“狗皇帝,我和你的馬曹丕!”

“秦渠鷲,你個被狗曹植的玩意!”

“啊啊啊———”

嘴上言語沒有罵完,上面卻突然冒出一個頭來,打斷公羊的嘶吼發洩。

公羊還以為是羊廷甫再次去而復返,定睛一看,也是昨天打鬥後瀟灑走入風雪的魏缺。

不過此刻他不似昨日那般意氣風發,只是這還不到一日時間,公羊幾乎認不出來了,他額頭面板寸寸皸裂,但不像是凍的,兩頰皆下陷,兩眼浮腫,雙目無神,比昨日被什長破防後還要消沉。

公羊大喜,只覺得人生不會這麼草率結束了,連忙坐起來。正要求助,魏缺似乎也認出公羊了,雙眼放出駭人的光芒,竟是直接從上面飛身躍下,連滾帶爬的到公羊旁邊,抓住公羊脖頸用力搖晃:

“我的丹藥呢?你拿走了我的丹藥?”

丹藥?公羊懵了,他未曾拿過丹藥啊。

“我扔在那裡的東西是不是你拿了!”

“是我拿了……”公羊有些尷尬,這種撿別人“不要”的東西再被主人抓住的感覺十分不好受,即使公羊沒讀過書也覺得羞恥……

當然,只是羞恥被抓住了而已。

“再哪裡?放在哪裡!”

魏缺急不可耐,以為公羊把東西藏在身後,抓起公羊將他一把翻轉過來,後面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灘凍了一半的血水。

“你這是……”

魏缺愣住,這傷口讓他想起當學徒給豬放血的日子……但那人更加狠辣,有意沒捅到要害,只是洩了公羊力氣,讓他緩緩流血,慢慢等死。

“那些東西在秦渠鷲的歇腳院子裡……我以為他是好……”

“快帶我去!”

魏缺止住公羊絮絮叨叨的訴苦,他不在乎別人遇到什麼,他只在乎自已能不能在爆體而亡之前拿到丹藥。

炁,他確實通了,但確實是靠大量吞服丹藥堆出來的,是投機取巧的下等貨,並沒有按常理夯實基礎,身體承受不住炁洶湧澎湃的威能。昨日他以為通了炁之後便萬事大吉,那些丹藥都沒了用處。但不過一個時辰,先是感到丹田劇烈膨脹,彷彿要隨時爆開一般,緊接著頭痛欲裂,身上面板寸寸裂開,四肢百骸彷彿被千萬小刀仔細刮過一般!

正是他第一次吞服丹藥的情景再現!

沒人告訴魏缺,通炁並不是修行路上最艱難的一關,更難的是通炁之後能扛得住不死。尋常人要通炁,往往要準備許久,先將身體鍛打錘鍊,再磨礪心境,佐以各類煉氣功法,日日不輟,十五年能通炁就是天資優異,普通一點的,穩當當二十年,或許有十之四五能夠成事。也確實有人六七年以內通炁,但人家不是皇親國戚,就是百年世家,天材地寶供著,頂尖炁師護法,如此都不敢貿然通了,免得身亡或者留下暗疾。你魏缺半年就通了炁憑什麼還想好好活著?憑什麼還想更進一步?

天道至公,只能說魏缺每多活一日,都是這天下炁師中的傳奇。

天道至公……但人道有私,若不是有私之人步步緊逼,魏缺恐怕連這條路都不會踏上,又何至於死裡求活?

在差距太大的競爭中標榜公平,本身就是一種偏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