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能殺的掉我嗎?”

魏缺仰天大笑,眼睛周遭白氣更盛,長久積累的怨毒在這一刻終於敢釋放出來了,即便是再大的風雪也不會淹沒他了。

“受死!”

魏缺怒喝一聲,鷹一般的撲出,那剩餘的兩個騎士,已經瞭然自已已逃脫不得,便鼓起勇氣並肩殺了過來,但即使他們訓練有素且裝備精良,但面對赤手空拳的魏缺,也彷彿手拿木棍的稚子一般可笑。

“還愣著幹嘛?羊小子!趁現在快走!”

看著自家一起摸爬滾打多少年的弟兄漸漸落入下風,眼瞅著就要送命。那個方才給了公羊一箭的老兵油子卻默不作聲的往後退去。或許是還有點良心,便叫醒已經被嚇傻的羊家小子——這人沒有披風。

“可是……”

“沒有可是了!他得道了明白嗎?人家都有成仙的本錢了!拼命已經沒有用了!”

“但什長……”

“那你就射他幾箭,也算對得起良心了。”

老兵油子只是嘴上說著,腳下卻溜的快——我提醒你一句是為自已心安,你以為我會苦口婆心的勸你?摟摟抱抱的拉著你走?當初看這般戲文時老子就一肚子氣!

老兵油子飛快逃跑,轉頭卻看見那小子竟然真的彎弓搭箭……當真無藥可救。

此時的公羊已經傻了,本來人就不聰明,腦袋又捱了一箭,雖說有口鍋擋著,但眼冒金星的看著那中年漢子身子周遭冒著白氣,在同是白色的雪花里居然也是那麼顯眼,彷彿天上仙人的模樣卻讓公羊如白日見鬼一般惶恐。

公羊扶著車緩了一會,踮著腳瞅那邊的戰況,冷不防從右側坡下冒出來一個人,正是那老兵油子,此刻卻收了弓,拔出腰刀,凶神惡煞的衝著公羊大喊:

“你這窮兇極惡的逃犯幫兇!看我今日就替天行道!”

一刀砍來,本是避無可避,公羊閒置了十幾年的腦子突然能轉了,一念之間做出正確選擇,手中鐵鍋就直接甩了出去。鐺的一聲,鐵鍋被彈飛了,公羊卻也因為太過緊張,左腳擋右腳,整個人直接撲倒破車上。

“吆喝,你竟然學會反抗了?哈,你已經不是一般的百姓了,是刁民!今天敢反抗,明天就敢造反!”

一口大鍋突然飛來,那老兵油子猝不及防立刀防禦,卻依舊被打了個趔趄——這奇了怪了,前些年怎麼搞他們都不敢反抗的啊,如今竟然敢出手了?

但這又如何?我還得割了你的頭來做說辭!

不然我一個人逃回去怎麼交差?

“刁民,該殺!”

“我不是刁民,剛才是手滑、手滑……”公羊欲哭無淚“我對朝廷忠心耿耿……我為皇上捱過餓!我為朝廷受過苦!”

“嘿嘿嘿嘿,真可笑啊。”

本來緊張的老兵油子被公羊整笑了,你為朝廷、為皇上捱餓受苦又怎麼樣呢?難道你還以為,朝廷欠了你什麼嘛?

他欠老子的響都不會發!

“傻鳥。”

老兵油子穩穩當當的一刀砍下,公羊靠在破車上已經害怕到腿軟不能躲避,這刀尖眼瞅著往腦袋砍去。

這一瞬卻彷彿漫長至極。

其實天地萬物,都以生存為第一要務。為了生存,哪怕是再弱小的生物,反抗都是刻在骨髓裡的。唯獨人這種異類,在某些時段、某些人身上,反抗這大廈根基的柱石,竟然能被拋棄——儘管他們可以用華麗的辭藻、嚴謹的推理、各種各樣成體系成系統的理由來解釋自已為什麼放棄反抗,但有些東西,是壓制不住的。

幾乎是本能反應,公羊摸到身後的陶罐,手臂迸發出洶湧的力量,極快的把骨灰罐子——應該是老馬——擲了出去。陶土罐子一刀即碎,但恰逢西北風猛然大盛,那老馬便結結實實的糊了老兵油子一臉,一擁而入,老兵油子嘴巴、眼睛、鼻子如同遭了蝗災一樣難受。

一招得手,公羊卻是沒有再度出手,天性本能救得了一次,但長久以來對上位者的畏懼卻讓他轉頭接著逃命。

哪怕他方才是有些優勢的,再擲出一罐——虎哥也好雞哥也罷,一旦打中腦袋,說不得比轉身逃跑更有可能活下去。

沒跑多遠,公羊一腳絆在藏在雪中的石頭上,一猛子扎進雪堆,許久沒有起來。

“踏馬的刁民!你找死!”

老兵油子抹了把臉,那罐子裡裝的不知是什麼東西,食之無味且乾的要命,好懸一口沒給他嗆死……身後的危險被暫時丟在腦後,畢竟那人再厲害,還能這麼快殺三個全副武裝的騎士?

先剁手再砍腳,留下腦袋拖回家?

刀砍了過來,公羊已經恐懼的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是眼睛睜大看著長刀落下,彷彿這般命運是天經地義的一般。

萬籟此都寂。

刀沒有來得及落下,老兵油子後背卻似受了巨力,整個人直接撲了出來,砸在公羊旁邊,擊中他的鐵鍋高高飛起,之後又摔在一邊,一團雪花揚起。

公羊不敢相信的睜開眼睛,天空依然昏昏沉沉,雪花飛舞。一起身,那中年漢子已經走到跟前,身上白氣已經消散了,兩隻手卻分別拖著個騎士。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衣服更加破爛,方才的戰鬥裡,那三人拼死反撲,也確實讓他處理的很困難。

“你還好吧?”

魏缺見公羊看了過來,便將手裡的玩意扔下,主動朝公羊伸手,臉上笑容也顯得特別和藹可親,以至於公羊都有些害怕。

公羊抓住這人的手,從地上起來,低頭看見還趴著老兵油子,一股寒意從腳跟湧上後腦,往後退了半步就再次坐倒。

“你害怕什麼呢?”魏缺一把揪住老兵油子後頸揪起,這人隨時捱了一鍋,但人依舊醒著,這會是趴在雪裡裝暈,被魏缺揪起後那遍佈皺紋和刀疤的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卻沒料到魏缺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喏,你看,這種東西就欺軟怕硬,見了比他厲害的便只能賣笑了。”

公羊搖了搖腦袋,短短一小會發生太多事,他腦子有些混沌的感覺了。

“我還得感謝你啊。”魏缺以為公羊不感興趣,便蹲下來握住公羊的雙手,滿臉都是親切。

“要不是你的驢,我真死之前真不一定能悟出來啊。噢,還有那一箭,你是替我捱了啊,就剛才,千鈞一髮,但凡他再來一箭,我現在就躺在那了。”

魏缺說著乾脆坐下:“這修行路上可真是一刻都不敢懈怠啊,自那日起,這一路顛沛流離,每日只睡兩個時辰,還常常驚醒。被人追著跑,好好修煉的時間都少,坐下修煉,怕被追上;接著跑吧,又沒法好好練,——得虧你的驢,讓我能安穩的再衝了一次。哎,我常常在想要不要放棄,但每次都被逼著往這條路上走。今日算是登上第一座山頂,才曉得這山上風光無限,怪不得那些貴人要藏著掖著。”

“你看!”

魏缺一躍而起,直接在風雪中跳了起來,那奇異的白氣再次從眼角溢位,如同被邪祟咒住一樣。

“就是這個!它能讓弱小變為強大,卑微變得高大,落後變成先進。商賈為它一擲千金,朝廷貴人也瘋狂追求,卻又害怕被下層賤種知曉妙處——他們害怕我們知道它,更害怕我們成為完整的人!”

“但是!我成了!我煉出來了!我得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