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炁!”

“有了這個,便是永昌老兒的位子,我也敢上去看看!”

魏缺沉浸在自已成功的喜悅裡享受著,完全沒有在意周遭環境。而被他拖過來的兩個人——一個是折了腿的什長,另一個卻是跟公羊披風的年輕騎士——都逐漸恢復了意識。那什長被魏缺一拳毆在腰腹,半響才順了口氣,不過魏缺得意洋洋的言語姿態自然被他盡收眼底,這人倒是硬氣,張口便罵:

“跟豬狗呆了一輩子的腌臢東西,你家祖宗燒成灰了才吃上兩口細糠,桌都沒上!底層賤……啊啊啊啊!!”

嘭!

什長話沒說完,魏缺便一腳踏在他折掉的傷腿上,緊跟著一腳踹在襠下,這一腳力道控制的極好,沒讓他昏過去而是結結實實的感受到了全部傷害。

“死狗玩意。”魏缺極為不屑,一腳踩在這人胸口“你煉出來了嗎你就叫?”

“呸!我主家徐,族中小孩四歲識字,七歲鍛體,一步一個腳印,穩當當二十六歲通炁!你這種假炁,拿鎮西將軍丹食堆出來的樣子貨!憑什麼跟我耀武揚威啊?!”

那什長儘管此刻處境狼狽至極,氣勢卻沒落下半分,張口便如尖刀插在魏缺要害上——魏缺出生農戶,七歲被賣給食肆做夥計,當年夠犟,不認命,掙扎了三十年,才認了字,練了一身好好極的廚藝。如履薄冰步步維艱的走了三十年,才入了人家的眼,跑的將軍府裡剔骨。本以為就此翻身——被人踩就踩吧,至少輪到自家孩子得翻身吧?當年連孩子都不敢要,怕生下來陪自已吃苦,好不容易熬出頭了,結果陪他熬了三十年的妻被一身病壓垮,再也沒辦法陪他熬下去了。

與那些天上貴人相比,自已過的算什麼人生啊?

“你又算什麼東西!”

魏缺暴怒,方才還瘋瘋癲癲甚至有些可笑,此刻一拳揮下,那什長半邊臉肉眼可見的塌陷下去,數不清的牙齒碎片從嘴裡飛出來,混著鮮血濺了公羊一臉。

“你家主子吃肉,關你一條狗什麼事?你驕傲什麼?你驕傲什麼!狗!狗!死狗!!”

“哈,你殺了我,你依舊是個賤民!賤命一條!婢養的東西,通了炁也是無用,百丈的塔你才剛進門呢哈哈哈哈哈!!上面還有人呢!你還是得死!!”

當初殺了那個早被酒色掏空的年輕小子和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那時他們似乎在進行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周遭竟然沒人護著。魏缺四十年的自卑瞬間消散——貴人也會流血,也會求饒啊?他也不是刀槍不入啊。

但此刻,天地崩摧的悲傷淹沒了魏缺,他還有什麼可說的,還有什麼能說的呢?他四十餘年跌跌撞撞,才走到貴人們十六歲的起點。

“死!!”

拳頭起起落落,那什長被魏缺生生用拳頭打死,殘破的頭顱鮮血和腦漿混合著流到雪地上,那爛掉的嘴依舊詭異的上揚。

嘲笑嗎?

自已四十年掙扎成了奴才,這一年多時間懷著雄心壯志再出發,拿著搶來的書做寶貝,以為自已發現了天地間的大秘密;強吞了丹藥,被藥力反噬,血從面板下滲了出來,身下土地都被浸透,幾度疼昏過去。那時候魏缺總在期望,自已將這個天地“最大秘密”練好,會活的好一些吧?

“啊啊啊!!!”

自已還得死?

塔高百丈,自已還有下一個四十年嗎?

風雪越來越大,魏缺愈發沉默,公羊依舊懵懵懂懂,這一炷香裡發生的事情把他腦袋衝暈了。

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自已是不是應該走了啊?

公羊正要行動,那魏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走了幾步,把趴在地上裝死的老兵油子抓起來,雙眼無神。

“他說的真假?”

老兵油子心思一轉,便曉得當下情形該說什麼,畏懼的表情又故意加了幾分,小心斟酌道:

“他、他說大了些,炁是得天上仙人賜的……能不能成還要看根本,能成十之五六、或許十之三四……”

老兵油子還要再編些東西,但魏缺已經沒了耐心,那種白色氣體再度冒出,這次卻集中到手上,只見老兵油子掙扎了一會,脖子被生生捏斷,死了。

公羊心裡一陣驚駭,轉身就要跑,卻瞄了一眼另一個騎士,那人倒是硬氣,胸腔都陷下去一塊,臉都腫了……硬氣地瞅著魏缺。

這人有些眼熟……哎,是他啊。

咱雖然活的憋屈,日子過得稀碎,沒什麼本事,甚至不認識字……但咱向來有恩必報!那瘋子不是說我幫了他嗎?咱是他恩人!

“瘋……爺……”

公羊往前一撲,小心翼翼拽住魏缺褲腳。

“仙爺、仙爺,他、他是個好人……給我給過肉乾和披風……”

魏缺愣了愣,看到公羊身上披風便明白了,卻是怒極反笑:

“他對你好,關我什麼事?”

“仙爺、仙爺放他一……”

嘭!

魏缺管也不管,向前兩步,大腳猛的一踹,那小夥便飛出去兩丈,但這次白氣沒冒出來,騎士竟然還醒著,魏缺上去一腳踩住右手。

“你們是從哪來的?”

“某乃光州軍先鋒騎軍……”

這人言語硬氣的很,滿臉也都寫著不服,但說得話卻既快又準。話沒說完又捱了一巴掌,這下兩邊臉都要腫了。

魏缺沒再管身後兩人,大步朝前走去,越來越大的風雪不能阻他分毫,背上插的箭矢沒有拔下,白羽一抖一抖的,漸漸與遠處融為一體了。

啊……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公羊只覺得事情的開始和結束都莫名其妙,自已莫名其妙捱了一箭,雖然人沒事,但鍋已經凹了一塊,回去還得找人修……

至於其他,也只能說是遇到仙人,回去後夠自已半年的談資了。

仙人和軍爺怎麼鬥法都與我無關,只要還能在沙堆裡多埋頭躲藏一天,這些事自然都能當做沒發生過,哪怕城門的火已經開始燒了過來。

風雪張狂,公羊已經覺得自已有些站立不穩了,天色愈發昏暗,往前走是不可能了。草鞋擋不住雪,公羊便把老兵油子腳上的軍靴給自已穿上,多收了幾雙好鞋,當真暖和;臨時支起來的板車擋不了風,公羊便把死人們的披風都解下來,用木棍固定在土塬上,臨時圍了個安身之所;自已既餓又窮,便頂著風雪把軍爺摸了一遍,得了好些錢財和吃食;又找到那中年漢子丟下的瓶瓶罐罐,但這封的緊實,一時半會打不開。

但從死人身上剝東西,公羊不會覺得羞恥嗎?

當然不會,失去的前提是擁有。在本該培養溫良恭儉讓的時候,公羊在給地主家放牛打草,根本沒有進學的啊。

公羊有的只是最樸素的善惡,可能方才還是善,下一刻就會是惡,但這些是道德夫子該考慮了。

年輕騎士尚有口氣,只是昏迷過去,公羊便把他拖過來,用披風包裹起來。這一切做完,公羊才想起老馬……頂著風雪找了許久,也不知道是灰還是土,總之用破布包裹了——黃土和骨灰有什麼區別呢?遲早融為一體罷了。想來老馬也不會怪罪的。

用軍爺的火摺子生了火,鐵鍋裡融了雪,放了根肉乾,蓋著幾層披風,外邊風雪怒號,臨時的安身之所裡到有了些暖氣。

啊,太安逸了。

一口肉湯下肚,整個人彷彿是重獲新生了似的。

公羊真的愛死仙爺和軍爺了,讓自已平白得了這麼多財物……回去後該娶媳婦娶媳婦,該買地買地,只要自已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沾嫖賭菸酒,遠離狐朋狗友,這人生,怎麼可能一直狼狽?!

翻身?易如反掌啊。

或許以後自已也能當個小地主?或許兒子能讀書識字?孫子能考個秀才?或許是舉人,再大膽點,能立個進士牌坊?

嘿嘿嘿嘿嘿嘿。

公羊做著無法實現美夢,在滿天風雪的擁抱中安然入睡。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安心的入睡;也是第一次,對未來有那麼美好的期盼。他是幸運的,這些美夢和期盼,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擁有;他也是不幸的,見多了虛假的山珍海味,現實裡的粗糧草根便是何等面目可憎啊。

向使我從未見過貴人揮金如土的模樣,碗裡窩頭該是何等香甜啊。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