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衝鋒,死亡的氣息迎面撲來,一般人要麼被嚇倒在地,要麼掉頭逃竄。那中年漢子卻不退不躲,雙手握劍,面色如凍住的湖水一般平靜,不斷調整著位置,在那他們衝過來的那一刻,以一個極其不合常理的動作撲向一邊,卻看不明白他發力點,又恰到好處的躲過戳過來的大槍。觸地後立馬彈起,離弦之箭一般奮力往前砍下,馬蹄飛起,又一個騎士被摔了下來。

更遠的地方,一個腦袋從某個大坑裡爬了出來,滿臉血汙,雙腿似乎斷了,沒法站起來。一開口公羊便知道是那個給自已一窩心腳的傢伙。

喔,好斷。

這老天到底長眼了,這種東西就踏馬該。

“眼瞎的東西,都下馬!下馬步戰!這婢養的已經練出來砍馬腿的招兒了!”

不過他說得遲了些,中年漢子每個動作銜接的行雲流水,那個騎士剛被掀下馬來,不等其他人回援,那人也沒來得及站起。中年漢子飛一般衝過去,一腳踢在槍把,那丈長的大槍竟然就這樣從那人懷裡飛了出去。

哈!!

奮力一刀,脖頸齊斷,那腦袋順勢打著旋兒飛了出去,拋灑的血到汙了還沒落下的雪花。

公羊盯著飛起來又落下的腦袋看了好一會,那中年漢子動作看著尋常,但連起來,還能怎麼順?不過只是一小會。公羊雖然年少,但又不是沒見過世面,這近一年走來,一路死了多少?西風城下逃跑的民夫被幾十幾十的活砌進牆裡,公羊就在一旁看著……

小心翼翼的繞過那些個屍體,這些人固然可以在雪地裡打鬧,但自已可不行,儘管莫名其妙拿了個披風,但草鞋畢竟擋不住風……

嗖。

中年漢子正在仰天長嘯,慶祝又拿了一條命,卻不防一支箭射了過來,力道之大,直接將中年漢子衝倒在地。

就這麼死了?公羊有些失望……這話確實有些奇怪,一個乞丐模樣的東西,拿著破矛短劍,能把一什的騎士殺了一半?這還有什麼不滿足?

這下你們完事了,怎麼說我都該過去了吧?

“喂,那邊那個!別過來,一邊去!”

公羊專門繞了路,從路邊的荒地裡走過去,但那兩個拿弓的騎士依舊不讓公羊靠近。公羊正在思考要不再轉一點,其中一個更加暴躁的人轉過身來一箭射出。

“跟這沒沒爹媽的賤種廢什麼話?!”

鐺!

箭矢軌跡瞄準的是公羊的腦袋,狠狠的打在公羊頭頂的鐵鍋上,公羊雖然沒有被一擊斃命,但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公羊釘倒在地。

但就在這二位弓手分神的時候,地上一團雪花突然揚起!那原先被射倒的中年漢子竟然還活著!只見他虎撲食一般衝出,身子幾乎貼著地面,速度之快,讓風雪為之一滯;而此刻那三個下馬步戰的騎士一前二後,只距中年漢子不過兩丈!眨眼間中年漢子的劍已經徑直砍向打頭騎士的雙腿!但後方軍士雖是有些慌亂,但手中長槍依舊刺出,一支擦著中年漢子臉頰偏過,另一支卻穩穩插進中年漢子肩膀,但這人不退反進,手中長劍穩穩砍出,如同利斧開朽木一般,打頭騎士雙腿瞬間飛了出去。

好一把快劍!

中年漢子之後奮力往後一跳,一隻腳只是輕輕在地上點了一下,雪地的印記都近乎於無,但他偏偏就以此為發力點,身體極其不可思議的橫向翻轉,躲過橫掃的長槍後,蜻蜓點水般往後跳去,看上去似是一點沒有發力,但每一跳都有一丈的距離!更是像背後長眼了一般躲過來自後方的冷箭!

呼——

中年漢子自胸腔里長出一口熱氣,那熱氣沒有像尋常一般在眼前擴散成一團,反而像箭一樣直直射入雪中;兩縷白煙一般的東西從他的眼角逸散而出,眼眸更是變成了詭異的白色。

“炁!是炁,他怎麼會用炁了?!”

周遭所有人——除了頭暈目眩爬起來的公羊——眼睛都瞪的巨大,彷彿看見親媽死在了面前一般,張開的嘴巴幾乎能吞下一整頭乳豬。那個斷了雙腿的什長更是不敢相信,一隻手死死掐住自已脖子,一隻手扣挖著自已眼眶,彷彿這是一場瘋狂的噩夢一般,嘶啞的吼叫:

“你……怎麼可能!一個賤種!一個庖廚!我都沒有……你!怎麼敢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中年漢子先是長嘯一聲,接著便在這風雪中大笑起來,身上血流汩汩,卻也不知道是誰的居多,長劍一揮,雪花都要分為兩片。

“天無絕人之路!如今這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中年漢子旁若無人的大哭大笑大跳,甚至連劍都顛飛了出去,彷彿天地間就只有他一個人了似的。這些剛才差點殺死他的兇手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他已經正式踏入一個全新的領域了。

“真沒想到啊…”

中年漢子瘋狂了好一陣子,才逐漸安穩下來,眼角卻已經泛出了淚花,緩緩地低下頭,而周遭騎士卻一個都沒敢輕舉妄動,一個個都一臉惶恐的看著對方。中年漢子許久後才輕聲感慨:

“我這樣的人,居然能踏入這般無上的境地……”

中年漢子抬起頭來,雙目緊閉,這半年來的一幕幕卻飛快的劃過眼前:無止境的逃亡、無止境的追殺,與野狗爭食,與屍體為伴,為了躲避追殺,還在某處亂葬崗中藏了十餘日,以腐肉為食,排洩都在原地,傷口甚至生出蛆來……

這一切,都過去了。

他就是雀,殺了鎮西將軍,席捲財寶而逃的雀。

不,在亂葬崗的漫長折磨中,他便下定決心一旦功成,他就叫做魏缺——是一個完完整整,無有缺憾的人了。不再卑躬屈膝,不再逆來順受,他是人,他是個完整的人了,他有了保衛自已權利的能力,即使依然渺小。但就像強壯的戰士總有嬰兒時代,偉大帝國的開端或許只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農民——他總算邁出了第一步。

中年漢子——魏缺,睜開眼睛,轉頭看先那幾個誠惶誠恐的騎士,歪頭一笑:

“你們,是要殺死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