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先是降下來極其細微的冰顆粒,既是雪花來到的鋪墊,也是先兆。一場千里茫茫的大雪,可以帶走很多性命,但如果能在冰顆粒下來時便做足準備,或許能逃過一劫。
但公羊顯然是被那一把銅錢和銀豆子衝昏了頭,沒注意到這些變化,異常亢奮的拉著板車走了數里路,等到疲倦襲來時雪已經能沒過腳面了。
公羊把板車車把支起來,自已抱著鐵鍋坐在車下面躲雪。
“只要能回去,這鐵鍋就能烙饃……銀子……就能買水澆地……娶王叔家的大……”
公羊身上只是一件破爛單衣,近一年的繁重勞作和長期飢餓,就像秋天沒貼好膘的小動物一般,已經被凍的昏昏沉沉,已經開始說胡話,腦子裡也開始過走馬燈了,眼瞅馬上就要死了。
一陣馬蹄踏雪的聲音由遠及近,十餘個騎兵飛馳而來,茫茫荒原上一駕立著的板車還是很顯眼的,其中一個翻身下馬檢視。
這些騎兵身上穿著皆是精細皮甲,一件棉罩衣還不夠,又有一寬大披風,寒風根本不能進去分毫。腳踩皮靴,帽上插著鳥羽,帶刀提矛,看起來勇武不凡。
“這兒有個人!”
下來的是個年輕騎士,嘴上剛長出稀稀拉拉的鬍鬚,眼神裡也沒有那些軍中老人的狠辣。
“喂,醒醒!”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人,跑的很快,揹著一口鍋,就跟你的這口一樣。”
年輕騎士蹲下來搖了搖公羊肩膀,但公羊已經快被凍成死狗了,朦朦朧朧間睜開眼睛,大腦卻還沒有運轉起來,只能發出一串無意義的啊啊啊。
但那個什長模樣的騎士已經不耐煩了,翻身下馬,用肩膀撞開年輕騎士,扯著公羊頭髮將他從車底拽出來扔到地上,接著一記窩心腳就踹了出去。
公羊立馬滾了兩圈才停下,那什長掐著公羊脖頸把他提起來,兩個大嘴巴子呼過去,公羊這才眼神清澈起來。
要不說人家經驗豐富呢,剛進來的能有這麼雷厲風行的執行力嗎?
“你這個口鍋,是不是一個裝扮奇異的人給你的?”
“是……”
“他是不是沿著路走了?”
“對……”
“上馬!”
那什長將公羊的頭狠狠慣在地上,轉身上馬,沒有一點拖泥帶水。倒是那年輕騎士猶猶豫豫,做賊一般從懷裡掏出半根肉乾遞到公羊手裡,走了兩步卻又回頭把披風解下給公羊蓋上。
一眾人馬揚長而去。
公羊在地上爬了許久,一炷香之後才像一隻斷了脊樑的狗一樣爬回車底,幾步的路,他爬了好一會才到。
好疼啊。
這西北之地罵人,常以對方母親開頭,中間夾雜著幾句死狗。大意是人落魄的樣子像是路邊將死的狗一般,誰都可以過去踩兩腳。
公羊現在的狀態就差不多了,跟狗一樣。
但是我還不能死。
家裡還需要一個勞動力,這口鐵鍋是家裡沒有的,旱地是沒有太多收成的,還有剛剛多的披風可以改件衣服……
要狠狠的活著啊!
公羊把那肉乾撕開,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咬了,但即使是撕的很小了,嚥下去的時候都像吞下刀片一樣。但他又不敢抓一把雪來潤潤喉嚨,因為老馬就是因為喝了口冰水,發燒後也不得歇息,最後才死了的……
肉乾一點點嚥下肚子,公羊總算活了過來。說起來他長這麼大也就吃過一回肉,那會是個豐年,難得殺了只雞……這給他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但是這回的肉明顯不一樣,不似上次那樣好吃,苦的要命。
是啊,怎麼這麼苦啊。
北風呼嘯,沒有回答公羊的問題。
窩心腳疼是真的疼,但雪是真的越來越大了。
公羊在車底下又躲了一個多時辰,磨磨蹭蹭的嚥了小半根肉乾。但眼看著雪越下越大,繼續待在這裡怕不是要被雪給埋了。
所以還得往前走,哪怕雪地裡趕路很難。尤其是胸口被狠狠來了一下,稍微一用力便感覺連骨帶肉的疼。
“婢養的東西……別讓我再見到你,不然一定給你還一下……先扒了皮放雪地裡……拿刀子捅個窟窿讓他慢慢……”
雪地難行,胸口又隱隱作痛,幾乎是要摔倒後再爬不起來的節奏。公羊不得不自已給自已編點故事來振作精神。
用這種意淫來複仇是公羊這種人群裡廣泛的方法。其實車上罐子裡的那幾位活著的時候,經常在一起討論如何把鄉三老全家突突瞭如何如何,這帶來帶來的快感享受確實是頂級的,他們經常一討論便是一個時辰,只不過要避著那些箇中年長輩。這些人年輕時或多或少與公羊他們一樣有如此的想法,只不過這些年下來,被明白了禍從口出的道理,清晰的認識了自已,所以他們一般不會參與進來。偶爾還會斥責幾聲:
“自已生活不如意怪人家幹什麼?你們也就這點本事了。罵一萬遍人家也不會掉塊肉,但被三老聽到一次你們就得挨一頓松木板子。”
這話倒也是對的,生活要是如意早享受去了,還編什麼故事啊。
那為什麼會不如意呢?
公羊不知道。但松木板子打人確實疼,於是一眾小年輕只能暗戳戳的輸出:
“這世道真特麼壞了,兒子都敢打老子了。”
一想到那畜生即便作了什長也是自家逆子,公羊不由得心舒體泰,胸口也不疼了,把鐵鍋往頭上一頂,便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只要走回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公羊努力爬上一個小坡,正被迎面的雪迷了眼睛,沒注意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順溜的一個屁股蹲倒地,往下滑了半丈不到便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倒黴……”
話沒說完,映入眼簾的先是半截手臂。
風雪已經很大了,自這裡到山坡下,一路屍體,人的馬的鋪滿了整條道路,雪已經蓋住了大部分了,但流出來的血依舊是觸目驚心的紅色。
山坡下,之前的那個中年漢子丟掉了身上的瓶瓶罐罐,雙手握緊長刀,怒目圓睜,大喝一聲便向對面衝去。對面卻是四個騎士並排挺槍衝來,像一堵短牆一般將稠密的風雪撕開。幾聲尖銳的聲響傳了過來,是更遠的地方,兩個失了戰馬的騎士弓如滿月,每一箭都比寒風更有穿透力。
就像在一整張死氣沉沉的白紙中,突然有幾個微小的黑影子躁動起來,剎那間瘋狂鮮活的生命力便躍然紙上,彷彿畫眼一般讓整張畫活了起來。
四周都是倒下的馬和人,當然包括公羊的那頭驢。血像不要錢一般胡亂潑灑,鮮豔的要融了這風雪一般。
霜刀割雪快,箭聲入陣猛,天公惡色淺,四散豔牡丹!
好一幅雪中鬥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