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來再也沒有找過高運博。

三個禮拜後。

初三的學生們要備考一模了。

高運博的生活如一潭死水,維持著家,學校,補課班三點一線的生活。

他沒有遵守他和奶奶的諾言,沒有再去看過她。

高麗英依然每天望穿秋水。

她的病情在慢慢惡化,有時甚至無法張口,也無法動彈,由此,在能說的話更少了的情況下,她每天所有的話,就是在唸叨孫子和外孫女的名字。

高建找了自己海南的戰友,和他賣起了體彩。

高運博覺得這是犯法的,但羅田說不要緊,大家都在賣。

每週二,週五和週日的晚上,看開獎號碼是高家固定的節目。

高運博每次都十分興奮,不管開出來的號碼是多少,他都很高興。

這是他這一個月以來最大的樂趣。

每次開獎後,高建羅田就像公司財務一樣,在餐桌上擺滿了各種表格資料不停地算啊算。

這時候高運博就在他們旁邊做數學作業,用這種方式陪著他們一起算數。

高天順在半個月前拎著箱子離開了家,搬去醫院長住。

反正他在這之前也不怎麼回家了,無非就是搬點東西的事。

羅田說他會不會又在盤算什麼大買賣的事情吧,但高建好像全不在意,他說,反正我現在沒有錢了,他再說也是沒有了。

我不怕他再被騙。

又過了一個禮拜,高運博和羅田去鄭望亭家過週末。

晚上羅田自己喝酒喝多了,早早地睡下了。

夜裡高運博起夜上廁所,卻聽到羅田在房間裡哭泣。

羅田一邊哭一邊說著,自己命太苦了,不想跟他過了,他沒有錢,又喝酒又抽菸,好怕他走在自己前面,把家扔給我照顧。

我沒有工作,什麼都不會,到時怎麼活得下去呢,不想讓運博早早就出去工作,想讓他讀碩士讀博士,他是可以讀的,這樣好的孩子,是我們對不起他……高運博衝進去,看到羅田趴在鄭望亭懷裡,眼淚縱橫。

高運博說,自己不用讀碩士讀博士,可以大學畢業就出去工作,放假去做兼職,都可以的。

他讓羅田別再哭了,昨天開獎不是掙了一千塊錢嗎?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羅田看著高運博,像個小孩子一樣伸一隻手過去,嘴裡叫著“兒子”。

高運博過去,三個人抱成一團。

週日晚上開獎,是高建自己算的,虧了一萬塊錢,因為這次有三個人中了三千塊的獎。

他想,這三千塊對這三個家庭意味著什麼呢。

是“哇塞”一聲就拋到腦後了,還是能把生活層次提高一個檔次的一筆鉅款呢。

他看著黑洞洞的窗外,覺得辛苦無邊無際。

週一開始為期三天的一模考試。

而中午,高建接到醫院的電話,說高麗英高燒不止,要進重症監護室。

高建和羅田一起趕到醫院,簽字,繳費。

高麗英的體溫一直降不下來。

第二天一早,高麗英下了第一張病危通知書。

那時羅田在送高運博參加第二天的考試,高建和高天順兩個人在醫院,高建沒給羅田打電話。

下午高麗英下了第二張病危通知書,她依然高燒不止,陷入昏厥。

醫生告訴高建,把她能來的家人都叫過來吧。

高建知道,這會是他這輩子見媽媽的最後一面。

高京京一家三口都趕來了。

眾人被安排到重症監護室旁邊的一間小房間。

小房間內佈滿儀器,一個小小的熒屏放在房間的一角。

不一會兒,熒屏開啟了,出現了高麗英的臉。

高麗英渾身插滿管子,一動不動,嘴巴半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高京京率先說了一句“媽”,就說不下去了,只顧著哭泣。

“媽,我們都在這兒.”

高建說,“您好嗎?我知道您聽得到……”“媽,讓您受罪了,我們一定照顧好您……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羅田捂著嘴,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

“暢暢,你和奶奶說句話.”

高京京輕輕扒著蘇暢的肩膀,“還有運博,運博也來.”

“運博他……他沒來,他來不了.”

羅田囁嚅著,她不敢抬頭看高京京的臉。

高京京問,“他來不了?”

“他……他在考試,一模,所以……”羅田再也說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想到高麗英每天唸叨的都是孫子的名字,想到高麗英的淚水,她心痛到說不出話來。

她想,臨了了,媽還是沒能如願。

半夜兩點,高麗英的氧氣管拔掉了。

早上五點半,羅田回家給高運博做早飯。

煎雞蛋時她接到高建的電話,裡面是高建的顫抖的聲音。

他說,走了。

五點四十五羅田去叫高運博起床。

高運博其實醒了一會兒,他聽到屋外高建嗚嚕嗚嚕的哭泣聲,就有預感了。

羅田沒有瞞他,跟他說,你奶奶沒了。

他其實並沒有多少感覺。

週四週五教師集中閱卷,初三放假。

高運博去了鄭望亭家裡。

高建和羅田通知了高麗英在福州的親戚,讓他們來北京。

羅田和高建忙得來不及哭,四處奔波,聯絡殯葬公司,租車,給福州親戚們找落腳的旅館。

週五晚上,高運博獨自坐在電腦前面等待開獎,看著主持人依舊的語氣,依舊的神態,高運博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

苦算了四小時,掙到七千塊錢。

高運博驕傲地給高建打電話報喜,好像這錢是他掙的一樣高興。

週日,成績就出了。

學生去學校領成績條。

王溪林成績仍然不進不退,像是吊死在了原地。

張巖和高運博依然分居第一第二。

他倆拿著成績條去找張莉看區排名,高運博的成績在區裡排3000左右,比開學考退步了一點點,張巖進了兩千以內。

高運博驚歎道,“看到沒,你就是該出去,不該留在這裡。

相信我,你是有能力在一等一的學校裡的,你比得過他們.”

張巖沒響。

他對高運博說,他很害怕,他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但是張莉之前跟我下了最後通牒,讓我務必一週之內給她答覆,不然這個名額作廢。

“我再回去想想,明天決定.”

張巖說完,就把成績單給劉豔敏拍照發了過去。

真正讓張巖下定決心的,是放學時劉豔敏的一通電話。

她說,“媽媽決定了,媽媽要去上海總部,一年。

十月份就走.”

劉豔敏沒有留給張巖驚訝的機會,她告訴他,其實這個機會,早在一個月前她領導就已經向她表示過想要舉薦她的意願。

但領導也明白,劉豔敏有家室,丈夫和孩子都在北京,所以給了她一個月時間考慮。

她說,“媽媽知道,上學期你被折騰的不輕,成績也一路往下突突,媽媽知道,責任有一部分在我。

今年我學著放手了,你也證明了你有能力管好自己,所以我想,不如放得再徹底一點好了。

我想,這是個機會。

對我和你都是.”

張巖給高運博發微信說,他想好了,他不留下,要出去。

所以你做好準備,張莉隨時會找你談話。

對了,你最好給小林發個微信,他好像考得不是很好。

我沒敢問。

高運博正忙著給張巖回資訊,沒留意到迎面走來的何一萍。

而何一萍卻直接迎上來,“運博同學嗎?”

高運博抬起頭,透過鏡片看到何一萍,還稍微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這是王溪林媽媽。

“您好,什麼事?”

何一萍說,“我記得你是小林最好的朋友了,告訴阿姨,小林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高運博有點措手不及。

說實在的他最近都沒怎麼跟王溪林說過話,頂多就是樓道里看到了點個頭,笑一笑,王溪林最近也變成了悶葫蘆了,跟誰都不說話,最多就是問數學題,問物理題,其他再也沒有了。

高運博就直說了。

“他這一個月吧有點蔫兒,一直不太愛說話,我們問他什麼他也就是‘嗯’‘哦’這樣的回答。

我們也不太敢問他到底怎麼了.”

“哦,這樣。

好,阿姨瞭解了。

小林走了嗎?”

“他應該還沒走,您要不在這兒等等他?”

“好,那不耽誤你了,你先回家吧。

謝謝你.”

但高運博哪知道,王溪林隔著老遠看到了高運博和何一萍在說話,就特地繞了遠路從後門離開。

高運博在地鐵上就收到了張莉的微信,與張巖不同,張莉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非常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高運博將成績條拿回家,高建和羅田終於露出了這幾天第一次笑容。

但他們現在確實不太有心思去管這件事了,再說,孩子省心,也沒有必要管。

接著,高運博對他們說了簽約的事情。

他說自己非常想留下來。

不是因為捨不得學校,是因為環境適宜。

他說,他的排名如果去那些太好的學校只能吊車尾,我不知道對我是不是有利,但我知道我會很受挫,不想到時再煩心。

而且事實上,如果能夠保持這樣的區排名,他是穩穩可以上不錯的985的。

他不想去清北復交,也沒那個能耐,不想貪多嚼不爛。

還有一點原因他沒有提,就是如果他出去了,伊筱凝就徹底孤立無援了,他不願意這樣。

就在高運博舉證論證得起勁時,羅田打斷了他,說,“我們沒意見。

你願意籤就籤.”

“真的?”

“嗯。

只要你覺得是對自己好的,你就去做.”

“謝謝.”

“不用謝誰。

這是你第一次面臨人生的選擇。

既然你這麼篤定,有噼裡啪啦這麼多理由,說明它不會錯。

即使它錯了,你後悔了,也得你自己承擔後果.”

高運博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