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曾無數次回想當時的場景,確認被當時假曼陀羅的自爆弄蒙了,才會那麼輕易放過深入追查。

但直到現在宋有為還不確定,說明不是他的謊話編得圓,而是寧願相信他,就像他剛才突然願意相信宋警官一樣。陸禾嶼太理解這種感受了,人不願意面對事實的時候,就會這麼逃避、就會這麼自欺欺人,甚至替對方找理由、找藉口,只不過,陸禾嶼知道他是誰,他卻還不知道陸禾嶼是誰。

所以換成陸禾嶼是他,也根本想不出陸禾嶼殺警局人的理由。

宋有為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他意料之中的反應,一時間顯得有些茫然。或許他沒想到陸禾嶼會跳出他設計的局,沒有按照他預計的情節往下走。陸禾嶼想他佔據主動的時機到了,清了清嗓子說:“你來這裡接我,不會只是想找我敘舊吧?”

到底是誰和假曼陀羅裡應外合殺死了乾京警局的人,這件事困擾了宋有為很久,也很深,可能他做夢都在等著這一天,想得到答桉。但陸禾嶼不想給他這個機會,至少現在不行。

只有兩種人才會急著替自己的冤屈辯解:一種是說謊者,一種是承受不了委屈的人。前者不言而喻,說的多錯的多,陸禾嶼不想被宋有為發現他在撒謊。至於後者,陸禾嶼想,宋有為已經不再是兩年前的宋有為了,他不缺為他拼命的同事,他缺的是與他一起共過事、經歷過生死,關鍵是要有胸襟、有智慧的同事。所以他不能急於辯解,那會讓宋有為覺得他浮躁,沒有什麼雄辯能勝過事實。

他只需做幾件事出來,比說一萬句都管用。當成為宋有為的左膀右壁或者能在金蜀葵叱吒風雲時,鬼才會在乎警局的人是不是陸禾嶼殺的。

宋有為抽了幾口煙,將菸頭丟在腳下用鞋底跟碎,“我想你能回來。”他頓了頓,又說,“你想自己幹也好,和我一起幹也好,回來就行。”

陸禾嶼澹澹地說:“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不然也活不到現在。”

宋有為說;“聽說了,你和曼陀羅現在是兄弟,不論你們想來做什麼,我宋有為都歡迎。”

陸禾嶼朝他一笑:“你不怕我搶你的位置嗎?”

宋有為不屑地說:“你們不就是想要反擊我們乾京警局嗎?如果你們知道我做的事,恐怕根本不會在乎我的位置。”

陸禾嶼果然猜的沒錯。宋有為的確有更大的計劃在實施,而且他的計劃令人大吃一驚,毒品的範疇。兩年前陸禾嶼就聽他模稜兩可地講過他所謂的抱負,當時沒聽懂,也就沒當回事。

回去後陸禾嶼向上級詳盡如實地彙報過,上級好像也不太關心細節,或許上級的工作重點只是毒品吧。

如今曼陀羅再次提及那個比毒品更重要的事,陸禾嶼不禁開始斟酌,在眼下這種情況也容不得他有太多時間去細想。

陸禾嶼說:“你是有抱負的人,我不同,我只想賺夠錢,能儘量平安富足地過下半輩子。”

“哈哈哈...”宋有為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陸禾嶼心裡有點發毛。

等他笑夠了,陸禾嶼歪著腦袋看著他,問道:“好笑嗎?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出息?”

宋有為慢慢地搖搖頭:“我是在笑自己,我們見面到現在你都沒有叫過我一次宋叔,而我卻一直自認為是你父親。”他看著陸禾嶼,眼裡居然噙滿了淚水。這讓陸禾嶼不由得又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是否過於小人之心。

“算了,你走吧,你和你的朋友們到了那邊,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如果你還看得起我,就吭聲,我在所不辭,保重!”宋有為像是如釋重負般呼了口氣,衝陸禾嶼點點頭,轉身要走。

陸禾嶼叫住他說:“宋叔,沒有你,我可能已經死在那座監獄裡了。”

宋有為的背影明顯輕輕一震,停下了腳步,肩膀抽動了幾下,抬手抹了抹臉,轉過身大步朝陸禾嶼走來,不由分說一把將陸禾嶼抱住。“讓你父親陸越,跟你一起回家,溫燃讓我轉告你,她很想你。”他拽著陸禾嶼的胳膊走到車邊,拉開車門說,“上車。”

“對了,通知你朋友一聲,我們去接他吧。”他坐進車內,把著車門說。

陸禾嶼點點頭,摸出手機。不管他說這話是出幹什麼目的,陸禾嶼都有必要告訴曼陀羅,他已經與宋有為碰了頭,並且直接跟他回警局。

他相信,曼陀羅和溫燃會巧妙地應對這個變故的。

宋有為將車啟動,車輪一打上了公路。看得出他在努力剋制著內心的情緒,還是能看出他的興奮。

他撥通了溫燃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告訴她遇到了宋警官。溫燃出奇地默契,隨便與他寒暄了幾句,便說,“知道了,等我辦完這邊的事,馬上過來。”說完掛了線。

陸禾嶼心領神會地收起手機,溫燃透霞了兩個資訊,第一,她要去取一樣重要的東西;第二,要他先去。

過樣的話即便溫燃中途有什麼變故,想對他不利,也不會輕舉妄動。溫燃在圈內何許人也,他不會不知道,陸禾嶼現在自調和宋有為一路,宋有為自然不敢對陸禾嶼下手。還有一點,宋有為知道他們這次的動作。

宋有為看著陸禾嶼把手機裝進口袋,問道:“怎麼樣?我們去哪裡接他們?”

陸禾嶼說:“我先和你回去,他們去取點東西,然後來找我。”

宋有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暗澹,看上去很失望,半天沒有吭聲。

這個小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難道宋有為的重點並不是他?

車駛出好幾公里,還是沒有看到有其他車跟著,這讓陸禾嶼很困惑。

他真不信宋有為敢隻身一人來見他。

“你既然來接我,為什麼一開始不連我的朋友一起接了?”陸禾嶼摸出一支菸,點燃遞給宋有為。

宋有為乾笑了一下說:“你那個朋友和我之間有點誤會,有些事必須先找你,和你說清楚才行。”

“嗯,溫燃說,你要殺我的朋友。”

“嗯,他還說,我想殺你。”宋有為抽了口煙,夾著煙的手伸到車窗外,“我認識你那個朋友比認識你早。”

陸禾嶼才發現,他倆說了半天溫燃,卻沒有提及她的名字。是因為之前被幾個來歷不明的假警察押往京口的路上時,聽他們叫溫燃為“溫九梟”。這一路陸禾嶼忘了問溫燃這個名字的來歷,當遇到宋有為時,他不知該怎麼稱呼她才安全,誰知道這個女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偏偏宋有為也一直不提及她的名字,只是稱呼為“你的朋友”,難道他也知道溫燃有兩個名字?

陸禾嶼試探地問道:“你說的是我的哪個朋友?這次和我來的有兩個朋友。”

“我說的是那個女中豪傑。”宋有為還是避開了溫燃的名字,

“她在外面混,有很多名字,我怕我叫錯了犯她的忌諱,所以一般叫她燃燃。”陸禾嶼看了看宋有為的臉色說,“但我覺得在你跟前這麼叫她不合適。”

宋有為嘴角牽了牽,說不上是笑還是怎樣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溫燃,她還有什麼名字?’

陸禾嶼放下心來,隨口胡謅了幾個名字:“什麼九梟、劉麗……反正好多,”溫燃這個名字陸禾嶼也知道,這女人多疑得很……陸禾嶼故意頓了一下,扭頭看著他:“宋叔,我說她的壞話了,回頭見到她,你可不能出賣我。”

“哈哈哈,”宋有為笑起來,“她沒和你說過和我的過節?”

陸禾嶼搖搖頭:“我從來不問這些,不過她知道我跟過你的事。”

“那當然,認識我的人都聽我提過你。”宋有為扭頭看了看他,“我一直以為你……想不到你命真大,被蜀葵抓住還能出來。”

“別提了,你知道我當過兵,那時候看見穿軍裝的還真下不去手。誰知道,是他們救了我的命,當時我可是差點被打成了篩子。”陸禾嶼故意提起被蜀葵的人追殺差點喪命的事,絕口不提自己是怎麼跑掉的。

宋有為臉上顯得有些不自然,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結束了好久不見的寒暄之後,陸禾嶼和宋有為彼此有意無意地避開核心話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

小車比大巴快很多,傍晚時分就到達了乾京警局。宋有為說:“小嶼,前面馬上要到了,把槍丟掉。”

陸禾嶼搖下車窗,摸出槍來拆散,一路走一路將零配件丟進路邊的草叢中。

“宋叔,你過得怎麼樣?”問完後,陸禾嶼發覺這話說得有些晚

宋有為笑著慢慢地搖了搖頭:“你走後,我和蜀葵做了交易。”

陸禾嶼冷笑了一聲:“聽說了。”

“呵呵,那一趟差點害死我。”宋有為苦笑著說,“總之不怎麼好,你呢?”

正在想怎麼回答他,就見前方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他們的車跟著減了速,很快看到公路上設的路障,幾個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正在查車,看樣子,這是一個臨時的檢查站,想不到宋有為對臨檢站都瞭如指掌,陸禾嶼不由得想起溫燃曾對他說起宋警官在這邊的眼線無處不在的事,暗暗地吸了一口涼氣。

陸禾嶼主動開門下了車,把證件遞給武警。

“同志你好,請出示您的證件。”一個稚氣未脫的小戰士揹著槍站在他這邊,隔著車窗對陸禾嶼敬禮。

他的鋼盔壓得很低,臉上都是汗水,陸禾嶼掏出證件,拍拍自己的頭頂說:“墊塊毛巾在裡面,不然不出幾個月,你頭頂的頭髮就全磨掉了。”陸禾嶼把證件遞給他時,他還呆呆地看著陸禾嶼。陸禾嶼笑了笑說:“退伍幾年了,呵呵。”

小戰士恍然大悟,憨厚地對他笑笑,又對他敬了個禮。“班長你好。”接過證件去核對了一下,“請您下車接受檢查。”

陸禾嶼和宋有為站開幾米,點了支菸,看著兩個戰士牽著警犬黑土仔細搜查著他們的車。宋有為壓低聲音說;“要是有一天要你把槍口對著他們,你怎麼辦?”

陸禾嶼冷冷地“哼”了一聲:“我記得你曾對我說,槍口永遠不要對著自己,可沒教過我不能對著他們。”

宋有為愣了一下,拍著陸禾嶼的肩膀說:“你記性真好。”

他打著哈哈朝車走去。陸禾嶼跟著說:“當然記得,當時要不是你攔著我,我恐怕真的會給自己來一槍。”陸禾嶼是故意提起當年因為宋有為懷疑他,拿著槍對準自己的頭,向他證明自己清白的事。陸禾嶼的目的很簡單,不管最近發生了多少事,影響了多少對他的判斷,必須擾亂他,儘量讓一切接近過去的樣子,或者說,得讓宋有為對他有所愧疚。

查車的戰士對陸禾嶼敬了個禮:“同.....不,班長,謝謝您配合我們的工作,請您上車。”

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陸禾嶼向他回了一個禮:“麻煩你了。”隨後和宋有為上了車。

在那之前,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的車,有幾輛截客的中巴和幾輛貨車,根本無從判斷哪些和宋有為有關。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不信他會獨自出現在這裡。

車很快駛下公路,在一條林間的土路上穿行了四五公里。宋有為將車速緩緩降了下來,陸禾嶼想應該是到了要步行的路了。車還沒停穩,就從林中躥出四五個人來,陸禾嶼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宋有為拍拍陸禾嶼說,“自己人。”

陸禾嶼下了車站在車邊四下看了看,那幾個人紛紛上前跟宋有為打著招呼。這時,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湊到陸禾嶼面前,他幾乎高出陸禾嶼一個頭夾

日光挑釁地瞪著陸禾嶼,一步步靠近幾乎貼到陸禾嶼的身上。陸禾嶼見宋有為似乎沒有阻止他的意思,料定這又是下馬威。陸禾嶼勐地往邊上一撒,一腳踹到他的膝蓋處,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單膝跪在地上。

陸禾嶼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啪啪兩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到他的眼睛上,他呻,吟了一聲,捂著眼睛跪在了地上。

陸禾嶼冷冷地看著其餘幾個躍躍欲試的人說:“我最討厭別人和我比個子,比過了還瞪我。”說話間陸禾嶼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人的眼睛,那些人喉嚨動了動,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又看看陸禾嶼,最後看向宋有為。

宋有為這才說:“一點規矩都沒有,叫陸少。”

“陸少。”那幾人紛紛對陸禾嶼點著頭。陸禾嶼“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扭

頭看著跪在地上揉眼睛的那人。

那人扶著受傷的膝蓋拐著站起來,淚眼婆娑地叫了聲:“陸少。”

陸禾嶼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宋有為抬起頭看了看,指著其中一人說:“你開車回去,其餘人跟陸禾嶼走。”

陸禾嶼看了一眼那幾個人的後腰,料定他們都帶著槍。衝他們說:“給我把槍,你們拿著都是浪費。”

那幾個人愣住了,看向宋有為。

“把你們的槍拿出來讓陸少挑。”宋有為說。

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門,其中有兩把警用手槍,這種槍肯定是殺了警察搶來的。陸禾嶼暗暗深吸了口氣,心裡一陣咬牙。

與其他人手中的幾把美製手槍相比,警用手槍口徑小、威力弱,他就手拿了一把警用手槍,拉開槍膛檢查了下彈夾,說:“走吧。”

少前被他踹了膝蓋的那人一瘸一拐地抹著眼淚,跌跌撞撞地跟著一行人鑽進了樹林,沒走兩步就一跟頭栽倒在一叢灌木中,被凌亂的樹枝扎得沒忍住,“哇”地叫了一聲,驚起一群飛鳥。宋有為眉頭一皺,上前照著那人剛剛撐起的腰上就是一腳,將那人結結實實地踩進了灌木:“再出一點聲,我要你好看。”

那人頭埋在灌木中,嗚嗚地不敢出聲,緩了緩掙扎著滾到平地上。陸禾嶼心頭一軟,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他看了看陸禾嶼的手,又看看陸禾嶼的眼睛

拒絕了陸禾嶼的好意,一咬牙站起身,怯怯地對宋有為說:“宋警官,對不起。”

這麼看來,宋有為身邊確實無人可用了。這種偷偷製毒的大事,隨身帶的應該是左膀右臂才是。而他至親至近的人,不是被陸禾嶼殺了,就是分道揚鑣。眼前的這幾個人,對宋有為有著絕對的畏懼,但對他只有怕沒有敬。一路走來,他們也沒有太多的交談,那種氛圍比起曾經有陸禾嶼和溫燃、喬宴在他身邊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

怪不得他不惜冒險也要來找陸禾嶼,怪不得他也不願深究警局人的死。他寧願相信陸禾嶼,也不願把陸禾嶼想象成敵人。

陸禾嶼跟在隊伍的最後,時不時瞥一眼前面的宋有為,他前額的幾縷頭髮被汗水貼在額頭,一邊喘息著趕路,一邊努力辨認著方向,像頭在獵人的重重陷阱中逃亡的傷痕累累的獨狼。這和他之前留給陸禾嶼的印象簡直天壤之別。

他們在林間一口氣行進了三個小時,宋有為明顯力不從心,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腳底下時不時地踩空。那幾個人也疲憊不堪,卻都不敢提休息的事。陸禾嶼跑了兩步追到宋有為旁邊:“宋叔,歇會兒吧,這麼個走法會毀了身子的。”從林裡又悶又熱又潮,瘴氣也很重,他選的這條地勢不算兇險。偶爾還會有微風拂過,但長時間這麼下去,人難免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