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神通廣大,陸禾嶼低頭笑出了聲,“這麼多年,宋警官老習慣還是不改,殺我不敢露頭,接我還是不敢露頭。”

老農呵呵一笑:“你們這些個年輕娃娃,別人說啥,你們就信啥,據我所知,你和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是共過生死的人,你覺得他是那樣的人?”

陸禾嶼點點頭:“是!”

老農搖頭嘆了口氣,看向前方不再言語。陸禾嶼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不禁有些感慨宋警官那無所不在的觸角和事無鉅細的滲透力,在這鄉間公路上,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都會是他的耳目,不由得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氣,頓時也明白了溫燃那做任何事都謹小慎微的原因。

這讓他不得不開始反省這一段時間以來,自己到底出了哪些疏漏,因為這些疏漏隨時都會要了自己甚至朋友的命。

老農拐過一個急彎將車頭打正,說:“宋警官在前面等你,我覺得你們之間有些誤會,同事之間有了誤會不要緊,誰對誰錯推心置腹說清楚。不過宋警官交代了,絕對不勉強你,你不願意見他,前面還有輛車,你可以開走。”他朝前方努了努嘴,陸禾嶼順著望去,路邊果然停著一輛車。

眼看著拖拉機漸漸駛近了那輛車,他選擇的時限也慢慢接近。看著老農那看上去憨厚的臉,開始懷疑溫燃,一時間還不能將所有的線索理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宋警官如果想殺他,在踏進他的視線和勢力範圍後,到處都是機會。他沒有動手,只有兩個可能:一、溫燃-開始就在撤謊,畢竟他沒有親耳聽到宋警官說要殺他,而且那時候在蜀葵追殺他的人也沒有一個是宋警官的人;二、溫燃大概聽到了他想要回乾京警局幹一票的訊息,故意設計挑撥他和宋警官,以便近水樓臺。

“想好了嗎?”老農問道。

如果見了宋警官,不是又回到了?他現在的任務和計劃是要跟曼陀羅和陸越一起去找茶藤段平遙。擅自先一步接觸宋警官。

是否會對他們的計劃造成影響?這個假設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倒不是他自認為有多麼能幹,而是覺得曼陀羅似乎能夠應付一切變化。

更重要的是,事情發展到現在,他不得不擔心陸越和曼陀羅的安全。況且他不信這樣離開就真的能擺脫曼陀羅的監視,與其敵暗他明,不如和敵人在一起。

陸禾嶼說:“他最近怎麼樣?”

那老農微微一愣,很快呵呵笑著說:“那你們就有的聊了。”

他勐踩了一腳油門,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往前奔去。

拖拉機又拐過一個彎後,就見前方緊挨著路邊停著一輛車,後燈打著雙閃。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車的後備廂上,微笑地看著我,那正是宋警官宋有為。

儘管之前已經做好了見他的心理準備,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還是心潮起伏,千萬種滋味在心裡翻滾起來。時間彷佛退回到兩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或許曾經覺得煎熬,現在回憶起來,竟然是那麼美好一一至少那時他還沒有變成現在這樣。

“你準備下車,我的機子不能停,一停就會滅火。”老農將拖拉機放慢了速度。

陸禾嶼開啟車門,等他速度稍微一減便跳了下去。不等與他告辭,那神奇的拖拉機已被老農勐踩著油門,冒著黑煙朝下一個急彎處駛去。

陸禾嶼慢跑了幾步穩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在離宋有為還有四五米的地方站了下來,看著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宋有為也笑著對他點點頭,張開

雙臂。

陸禾嶼慢慢地走過去,沒有與他相擁,伸出一隻手說:“好久不見,”這稍顯冷漠的言行讓他有些尷尬,宋警官一把攥住他的手,一拽,還是將他拉了過去,抱著他用力地拍拍他的後背:“小嶼。”

陸禾嶼不知該如何應對,開啟手中那個塑膠袋說:“喝點水?”

宋警官愣了,看了陸禾嶼一眼,呵呵一笑,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咕嚕咕嚕灌了一氣,喘著氣說:“真熱。”

陸禾嶼朝他車內看了一眼,沒有其他人。有些奇怪,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麼可能隻身一人跑到這種地方來與他會面。

這是在蜀葵組織地區內,這麼做太危險了。陸禾嶼又向四周看了看,發覺宋警官在觀察他,索性直接問道:“就你一個人?”

宋警官攤開手衝他聳聳肩:“你以為我會帶多少人?難道你還保護不了我?如果你想殺我,死在你手裡我也認了。”

確定這四周沒有其他人之後,陸禾嶼反倒被他的坦率反襯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乾笑了兩聲:“你沒什麼變化。”

“你惟悴了不少。”宋有為嘆了口氣,“很多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怪我所託非人。”

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當年的事。陸禾嶼說:“哦?你是說溫燃?"

他急忙搖搖頭,擺了擺手:“你我是同生共死過的,你救過我的命,我宋有為能到現在還喘氣不是靠出賣同事,恰恰是靠同事們的幫襯。我只想說,我從沒想過或做過傷害你的事。”說完這些話,看了看他,嘆了口氣,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他一支。

陸禾嶼幫他點燃香菸後說:“我真的搞不懂你們,覺得和你們打交道好累。”

“小嶼,我說過我欣賞你的陰沉,但是陰沉不代表邪惡。”宋有為用手指截戳自己的腦袋,抬頭看著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又沒找著合適的詞。

兩人相對沉默了幾分鐘,他說:“我今天到這裡有兩個目的,我聽說你的父親陸越還活著,就立刻叫人把擺在你家裡的你父親的牌位撤了。我想來看看他,現在看到他真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說著話,他臉上居然流下了兩行熱淚。他抹了把臉又說,“一來,我知道是有人在你我之間作梗,讓我們之間有了誤會。我想來想去,如果我這條命還是不能解除我的誤會,那我活著也是多餘。”

陸禾嶼拿著他遞過來的煙,陷入了無盡的旅渦中,無數的場景摻雜著生與死、血與火,在他腦裡飛速地旋轉。

按宋有為的意思,溫燃從開始就是在騙他說宋警官要殺他,製造他和宋警官的矛盾?可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呢?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宋警官似乎也沒有必要騙他。

陸禾嶼想,他還沒有值錢到讓蜀葵乾京警局兩個如此重要的人物為了爭取他而相互栽贓的地步。

這些疑問在他腦中像一群蒼蠅“嗡嗡”作響。

宋有為拿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打火機按亮火苗送到他面前,他才從混亂的思緒中抽身出來,煙抽了一口,說:“謝謝。”

宋有為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嘆了口氣,搖著頭苦笑著說:“你要是不殺我,就開著這輛車走吧。”說完呆呆地垂著雙臂,顯得非常無力地擦著他的肩膀,朝陸禾嶼身後走去。

陸禾嶼心裡有個聲音叫他攔下宋有為,叫他一聲宋警官,然後讓他把所有的事娓娓道來。

他的理智卻告訴他,他是一個罪犯,不論他做什麼都是註定要被消滅的敵人。

宋有為是不是因為得知他要去蜀葵幹一票才說出這樣的話?

時間不允許他在這個當口磨嘰那些沒用的事,情急之下只能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果然,宋有為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有些虧吃一次就得長記性,一些伎倆不是我不會,而是我不屑。”

陸禾嶼搖搖頭:“我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你明白,但是兩年前的你可能不明白。”

宋有為說得對,他的確不明白一一按他的說法之前是溫燃坑了他,那麼他想掌握溫燃的一切固然不是什麼難事,當然也包括溫燃見到他的事。

這樣一來,陸禾嶼反倒覺得輕鬆。至少在這之前,對溫燃為了掩護他而被

警察帶走的事還一直糾結著。或許,那人根本不是警察,只是溫燃或者宋有為的手下又在他跟前演戲。

當如此複雜的陰謀編織在一起,讓你無從分辨對錯的時候,你只能選擇隨機應變。他想到了父親陸越,他好像一直都是在應變,從未有任何突發的情況讓他慌亂,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一樣。

不知他是否料到他會在途中遭遇宋有為。

陸禾嶼抽了口煙說:“換你是我,你會怎樣?”

宋有為笑著說:“小嶼,我沒看錯你,你不是小聰明,是真聰明。”

陸禾嶼不知道宋有為是否是因為他把難題丟回給他而故意這麼說,只好也笑說:“我只是想說服自己。”

宋有為走回來說:“我要是你,我就一槍殺了面前的人,從此天下大平”

陸禾嶼沒想到宋有為會這麼回答,竟然愣住了。

這的確是個辦法,殺了他整個任務都變得簡單了,而且滅了蜀葵組織,那裡少了一股強大的勢力,就必將失去以往保持的平衡,局面會立刻混亂起來,那麼蜀葵組織的配方無形中會讓天平越發地向他們傾斜。

一陣山風拂過了他的臉,他回了回神讓自己冷靜了下來,眼神越過了宋有為的頭頂望向天空的幾朵浮雲,在這難得的湛藍的天空映襯下,那些雲朵顯得潔白無瑕。

再次看向宋有為那張熟悉的臉時,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幼稚得可笑,因為他的幾句話,竟然忘記了彼此的身份,忘記了曾經的教訓。或者說宋有為就有這本事,總能用幾句話就讓人相信

他,甚至明明知道是謊言也願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他。

陸禾嶼假裝猶豫著,無力地低下頭說:“當初我聽溫燃說,是你為了能和

別人合作而殺我的時候,我真的恨不得一槍解決你。可是現在,我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也是,當初我聽別人說是你協助假曼陀羅傷了大家時,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但我還是選擇相信你。”宋有為將話截停在了這裡。

不用抬眼看他,陸禾嶼也知道宋有為此時一定在觀察著他的反應。

看起來在這裡他佔有絕對優勢,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他不信宋有為真的會隻身前來見他,甘願任他處置。他沒有追問是誰告訴他是他協助假曼陀羅,也沒有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來,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做出一副不屑辯解的樣子。大腦飛速地判斷著眼下的境況,他需要儘快做出正確的反應,不然很有可能把命丟在這裡。

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抬起頭看著宋有為。宋有為的眼神在他抬頭的瞬間從他臉上移開了,這個小動作更讓他確定宋有為之前的確在觀察他的表情,那麼只能說明一點:宋有為根本不確定是不是他殺了警局的同事。

由此他有了某種自信:關於警局同事的死和當時他在現場的解釋破綻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