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禾嶼觀察了下整個咖啡廳,人不多,也沒人特別在意他們。

陸越換了身衣服,坐在一個角度相對安全的位子上,垂著眼皮,輕輕攪動咖啡。陸禾嶼和曼陀羅坐到他的對面,各自點了杯飲料,等飲料上來服務員剛一離開,他就問道:“你們是什麼關係,認識多久了?”

他和曼陀羅說的那番關於要去蜀葵組織的話,都是聽在耳裡的,所以問出這樣的問題。

陸禾嶼想此時也沒必要再有什麼隱瞞,硬著頭皮說;“他是拯救我的人。”

陸越頭都沒抬,繼續攪那杯咖啡。

陸禾嶼有些不耐煩:“你有什麼話直說。”

哪知道陸越輕輕說:“那就夠了,幹吧。”

曼陀羅正在喝飲料,聽了他的話一口嗆住了,捂著嘴咳嗽起來。

陸禾嶼無心理會陸越,本來已做好準備,大不了被他們挖苦一番。

這事肯定得費點周折,沒那麼容易辦成。

誰知道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完全出乎於他的意料,反而讓陸禾嶼不知何去何從。

他最擔心的問題還是來了,抬起眼皮說:“說說吧,你的計劃。”

想了想,心一橫說:“事情太突然,我的決定也很草率,除了今天和你說的那些,具體計劃我還沒有想好。”

陸越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那就現在想。”

陸禾嶼抓抓頭說:“我不知道我掌握的情況有沒有過時,我發現曼陀羅分為好幾個勢力,彼此能夠締結在一起的唯一因素就是利益。”

“利益?”陸禾嶼說,“你沒見他們都想殺我?’

補充了些細節,原來在路上救走他的槍手,是白家人養著給他賣命的一幫職業打手。

能追到這裡來,說明這幫人已經被白家的人買通了,能讓這幫人不計後果地出賣他的行蹤,可想而知花的錢是多大的數目,精力是多大。

陸禾嶼想了想說:“他們費這麼大勁想殺我,我一定是能夠給他們造成威脅的。”

端起咖啡輕輕地啜了一口,問陸越:“你覺得呢?”

陸越看看他,說:“我能有什麼看法?我跟班”

“不,這次你是主角,他跟班。”陸禾嶼用下巴指了指曼陀羅。

“我是主角?”陸越瞪著眼睛問道。

"嗯。”陸越點點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子說,“坐這兒來,現在開始,曼陀羅是你的兄弟。”

說著從煙盒中取出一支菸叼在嘴上。

陸越滿臉疑惑,看看他,又看看曼陀羅,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睛陡然一亮:“我明白了。”

陸禾嶼心領神會地一笑,舉起飲料杯,曼陀羅和陸越也舉起各自的,三隻杯子在空中正要碰上....就見一個人影一晃,一屁股坐到了曼陀羅的旁邊,絲毫不顧及幾人的詫異,對站著的陸越說:“不用起立,坐吧。”

陸禾嶼定睛一看,居然是溫燃。

她的突然出現,連一向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曼陀羅都驚呆了。

他和陸禾嶼他們一樣張著嘴巴,看著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豎著衣領的溫燃,忘記了嘴上還叼著一支沒來得及點燃的香菸。

陸禾嶼不由得說話都有點結巴了:“你....你怎麼來了?”

“我沒來,我不在這裡。”溫燃扭頭對趕來點單的服務員說,“什麼都不要,謝謝。”

看著服務員走開後,瞪著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陸禾嶼鼓起勇氣說:“知道。”

正想向她彙報計劃,卻被她用眼神打斷。

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從懷疑,到信任,再到些許鼓勵,足足看了陸禾嶼一分鐘,才開口說:“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扭頭又打量著曼陀羅,摸出打火機將火苗湊到曼陀羅前幫他點燃煙。“你果然一回來就是大手筆,又是爆炸又是槍戰。”頓了頓,想再說點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衝陸禾嶼點了點頭。

溫燃站了起來,目光緩緩地掠過他們二人,看了一眼桌上的三隻杯子,臉上浮現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點點頭:“我沒來過這裡,你們也沒見過我。”

溫燃收起笑容,看到他們都點頭後,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子說:“對了,我也什麼都沒和你們說過…….嗯,活著回來,這句除外。”

她的叮囑像一記重錘,重重地落在陸禾嶼的肩頭,最後砸在他的心坎上。

看著她的身影匆匆地閃出了咖啡廳,陸禾嶼的心頭百感交集,一時鼻子有點發酸,喉頭有些哽咽。

曼陀羅和陸越的眼神從溫燃離開的方向轉移到了陸禾嶼的身上,他們是在等待他的決策,又像是等著他給他們下命令,他們馬上就會無條件地去執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原來關於命令,無聲的遠比擲地有聲的更加有力。

陸禾嶼深知今天在這家西北城市的咖啡廳,是他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一旦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

溫燃的意外到來,更讓他明白事態有多嚴重。

上級極有可能不會承認他的行動,甚至不會承認他的身份,任務一旦失敗,別說沒有榮譽和獎勵,他就是將命丟在某個山谷或是某片潮悶的叢林中,任由屍體腐爛,化成一堆白骨,連個烈士都追認不了。

而溫燃也將被他連累,不知道會面臨怎樣的困境。

他突然理解了溫燃曾經說過的話:她的責任是在兩難時做出決定,而他的責任是執行命令。

目前為止他還有退路,只要放棄那近乎瘋狂的想法,跟陸越若無其事地帶著曼陀羅回去覆命就好。

但他確信,那樣的話,從今往後,他將踏上父親陸越未來的路,成為被世人唾棄,又拋棄的人。

不,寧志死不瞑目,他怎能就此退縮?

沉思良久,緩緩舉起面前那杯飲料,懸在桌中央的半空中,不等他說什麼,另外兩隻杯子幾乎同時碰上了他的杯子,清脆的聲音穿過了咖啡廳稍顯混濁的空氣,猶如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內心每一個灰暗的角落。

三人將杯中的飲料、咖啡一飲而盡,相視而笑。

“那姑娘是誰啊?”陸越問曼陀羅。

曼陀羅笑:“那姑娘是陸禾嶼的小媳婦兒。"

陸越愣了一下,低頭笑笑,繞過桌子坐到陸禾嶼身邊,伸開長臂攬著陸禾嶼的肩膀說:“挺漂亮的啊。”

情緒上頭,陸禾嶼往陸越肩頭一靠,安心一笑。

曼陀羅無心看他們做戲,說

“咱們是不是充實一下計劃?”

“好啊。”陸越笑嘻嘻地說,“開始吧。”

曼陀羅按捺著火氣說:“你能正經點嗎?先讓陸禾嶼說。”

陸禾嶼坐正身子,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問吧。”

他這個態度,曼陀羅反而不知從哪裡問起,想了想說:“說吧,你回到蜀葵以後的計劃。”

陸禾嶼問:“你想要什麼計劃?”

這時,曼陀羅才發現,他和陸禾嶼遠不是一個量級的,根本無法平等地對話。

他們之間除了來自同一個組織外,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還是有共同點的,他們都是削尖了腦袋無論如何也要將世界上痛恨的人所消滅。

他眼前一亮,換了種口氣“我一定要回蜀葵,我還有朋友在裡面,你呢?”

陸禾嶼眼神一暗,垂下眼皮說:“那裡我有些事要處理。”

他把這事說得如此輕巧,就好像要去蜀葵辦理些日常小事,而且是在一個對他而言如此重要的時間點說出這樣的話,讓曼陀羅不由得有些煩躁。

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說:“你可能覺得我沒資格坐在這裡和你討論什麼行動計劃,也可能你早有你的打算,如果是這種態度,我覺得根本沒有合作的必要。”瞥了一眼陸越說:“大家各玩各的吧。”

他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出咖啡廳,回了房間。

或許他需要從陸越那裡開啟缺口徹底讓陸禾嶼變成為他所用的機器,退一萬步,他只需到那裡把陸禾嶼帶回來就好,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危機已不是他現在能計劃到的。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陸禾嶼告訴他的那個號碼,竟然覺得輕鬆。

既然要做,那就做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