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殷面色微白,但還是沉默地低下頭。
慢慢地。
慢慢地喝完一杯水。
虛弱的身體突然補充超過需求的水分,很快就會在身體裡轉化成廢料。
好在澤獅玉沒有再接著端來水杯。
他坐在病床邊,工作電腦擺在小桌上,似乎在處理公務。
澤殷坐起來,想要下床去洗手間。
澤獅玉敲在電腦上的手指一頓,眼神不動,開口道:
“好好休息,臥床靜養。”
澤殷手指握成拳,嘴唇緊抿。
然後緩慢地躺回去,蜷著身體。
旁邊是有條不紊的滑鼠鍵盤聲,和時不時澤獅玉向下屬釋出的簡短命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澤殷度秒如年。
小臉痛苦地扭曲起來,後背的病號服都汗溼,冰涼地貼在身上。
身體像一張緊繃的弓,又像是漫溢的水池。
一動都不能動。
極度地隱忍和壓抑。
眼前一陣陣地模糊,只能看見澤獅玉剪裁優雅的衣襬。
還有那枚被手指輕撥的碧玉扳指。
澤獅玉似乎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一眼。
語氣帶著訝異:“小寶這是怎麼了,這麼激動?”
澤殷無法思考,眼前只能看見黯淡重影。
但潛意識裡仍舊覺得羞恥。
他緊緊閉上眼睛,縮成小小的一團。
澤獅玉的笑聲傳來,得體地像是在媒體採訪前樹立企業形象。
從笑聲就能聽出養尊處優的上位者氣息。
帶著典雅古龍水味道的西裝,隨手扔到澤穎身上。
張滿的弓只要一點波動,就會弦驚。
淚水從緊閉的薄紅眼尾湧出。
澤殷蜷縮著,想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想要自已從未存在過。
也好過接納一個自已都厭惡的自已。
江浪說錯了。
他就是罪惡本身,是骯髒本身,是世上所有最糟糕一切的總和。
令人作嘔的噁心。
如果死亡不需要勇氣,該有多好。
在醫院休息一天之後,澤殷被接回家裡。
澤獅玉決定的事向來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即使是和澤殷。
早上起來,陽光陰沉,淅淅瀝瀝地落雨。
秋天的第一場雨,只在悶熱的空氣帶來些許涼爽。
澤殷穿上長袖長褲,坐上輪椅。
從電梯來到一樓的餐廳。
澤獅玉坐在餐桌前,穿著剪裁得體的西服馬甲,胸針低調而奢華。
餐廳裡很安靜,能聽見外面隱隱約約滴落的小雨。
輪椅的運作聲響起,澤殷停在澤獅玉的右手旁。
這是他的固定位置。
桌上的早餐種類繁多。
澤殷乖巧坐著叫人:“哥哥早上好。”
澤獅玉吃下一塊玉蘭片,慢條斯理地咀嚼。
眉眼深邃凌厲,隻眼尾掃了下澤殷,算作應聲。
澤殷垂下眼睛,放在膝蓋上的手交握在一起。
澤獅玉用餐很講究,幾乎沒什麼聲音。
過了好一會,澤獅玉開口:“腿是怎麼回事?”
寂靜環境裡,突然的一句話很挑戰神經的敏感度。
澤殷的手本能地一抖,他低著頭:“是……在宿舍不小心摔的……”
說完之後,一片安靜。
又過了兩秒,澤殷小心地補充道:“宿舍是上床下桌,我下床的時候沒踩穩,摔到了腳踝,不嚴重的。”
“抬起頭來。”
澤獅玉放下餐具的聲音不重,但卻帶著幾分冷沉意味。
像是敲在人心上。
澤殷抬起頭,眼神仍舊微微垂著,只能看見澤獅玉放在桌上的手。
“骨裂,確實不算嚴重。”
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被輕轉一圈。
“為什麼住校,誰的提議?”
澤殷嗓子乾嚥了下,坐立難安,但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我自已的主意,我就是,就是覺得,想感受一下……”
一句話越說越沒底氣,到最後聲如蚊吟。
澤獅玉輕呵一聲。
但不像是在笑,倒像是諷刺。
“感受什麼,被幾個男人圍著轉的快感?”
澤殷小臉刷地白了,眼睫都顫抖起來:“不,不是的……”
碧玉扳指深綠幽暗,澤獅玉的聲音像是審判的重錘。
“小寶,你真的很不乖。”
……
戴著支具,澤殷換起衣服來很艱難。
但沒有人幫忙。
房門敞開著。
澤獅玉靜靜站在門口。
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長袖長褲是一層最脆弱的保護,輕而易舉就會被攻破。
而掛在澤殷面前的,是一條輕薄紗質的簡約古典舞裙。
很齊全的一套。
白色抹胸。
波浪一樣層疊垂下的半身長裙。
還有薄紗披衣,色調漸變,如夢如幻的粉。
很美。
但對澤殷而言,只是枷鎖。
因為腳踝上的支具,澤殷換褲子只能在床上躺著換。
半身長裙有兩層,紗質柔軟堆疊,澤殷穿得艱難又凌亂。
鼻尖都沁出薄汗來。
然後是抹胸和披衣。
一件件覆蓋上單薄白皙的胸膛。
澤殷坐在那裡微微喘氣,纖細背影看起來像個秀氣姑娘。
他內心沒有憤慨,甚至是慶幸的。
因為他的腳傷了。
不然的話,他就不止是穿舞衣,甚至還要進到那間可怕的練舞房。
一刻不停地起舞。
那是他短短十八年人生中,最畏懼的事情之一。
澤獅玉遠遠站在門外,微燙的手指搭在玉質溫涼的戒指上。
聲音帶著幾分啞。
“上妝。”
很快有人悄聲走進澤殷房中,帶著上妝工具,甚至還有假髮。
澤殷撐著身體後退,眼露驚恐,看向門外。
“哥哥……”
聲線顫抖細弱。
那道沉穩身影山嶽一樣緘默無聲,給了他不容抗拒的答案。
澤殷閉上眼睛。
不知道又將會面對什麼,驚慌地眼皮都在顫抖。
化妝師很專業,手很穩,動作也不會弄疼澤殷。
沒過多久,一張淡掃蛾眉的美人面化好。
化妝師在心裡悄悄讚歎這張臉,省了他太多粉底修容。
只是簡單的淡妝,紅唇微點,就已是極致。
柔順微卷的長髮戴上。
打理好。
化妝師又匆匆離開。
澤殷不敢去看鏡子,不知道自已現在會是什麼不男不女的鬼樣子。
背後腳步聲沉沉而來。
澤殷惶然回頭。
淚光點點,眼波顫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