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殷眼神茫然,看著周圍的一切。
人人洋溢著笑臉在歡呼。
“答應他!答應他!”
“在一起!在一起!”
夢幻的玫瑰佈景,夜空中閃亮的粉燈。
看起來像是童話書裡最浪漫的一頁。
可澤殷心裡卻好像破了個大洞,吹進來的風幾乎讓他的心戰慄到幾乎碎掉。
他不理解。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樣的場景裡。
那種極強的割裂感,好像要把人從中間鋸開。
腦海裡不受控制回閃畫面。
厚重窗簾遮住所有光線,一絲不掛的小小澤殷。
四面都是巨大鏡子的舞蹈室裡,有人端坐著,轉動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澤殷一刻不停地跳舞,不能離開不能進食不能排洩,額頭滿是隱忍的汗。
陰冷的廁所角落裡,澤殷瑟縮著。
面前一張張晃過的惡劣笑臉,辱罵的詞彙像耳光火辣辣拍在臉上。
無聲世界裡,爸爸牽回來一個少年,澤殷的一切從此封存進入囚籠。
最後,腦海裡燒起漫天大火。
灼燒著呼吸進入肺部,燙得人要化成灰一樣。
耳邊遠遠地傳來聲音。
“澤殷!澤殷!你怎麼了!”
澤殷的眼睛睜著,卻無神地什麼都看不到。
眼角淚水不停,滾落成河。
臉色慘白如紙,呼吸一下一下地加重。
胸膛破風箱似的,汲取不到空氣,如同要在水裡渴死,在火旁凍僵。
兵荒馬亂裡,助聽器被碰掉。
世界無聲而黑暗。
彷彿一個溫暖混沌的繭將人包裹住。
囚籠又重新接納回它不知好歹鮮血淋漓的孩子。
……
論壇裡吵瘋了。
【我靠!什麼世紀大戲!】
【我就去東食堂吃了頓飯,我錯過了什麼!】
【那可是無人機玫瑰告白啊!我服了,我再也不說體院那位是糙漢了!】
【還是心理學那位最帥,衝進去用衣服蓋上他,再抱出喧囂人群,這是什麼救贖文學!我吃吃吃!】
【聽說人還是從西校區趕過來的,嘖嘖嘖真愛啊!】
【沒人提油畫那位嘛!我覺得他最帶感!】
【我也是我也是!看著跟王子一樣高貴,結果打起架來又兇又猛,差點沒把體院那位都打趴下!】
【如果他們是為我打架的話……】
【樓上醒醒,做夢都輪不到你做好嗎】
【這四角戀真帶感,比我追的狗血電視劇還上頭!】
【我跟朋友講,影片都拍他臉上,我朋友都不信,說是我p的……太tm精彩了】
【我是真想知道,1101魅魔到底花落誰家,不然我死不瞑目】
【不是,那誰到底為什麼暈了,不會是故意想吊著人吧?】
【天天吊吊吊的,你tm起吊機啊!】
【本人醫藥學,初步估計是過於激動引起的呼吸性鹼中毒……】
【難道小可愛真喜歡體院那位,太激動才暈了,不是吧我站錯cp了?】
【我不信,我還是覺得心理學那位最適合撫慰小白花的脆弱心靈】
【救命,就讓我的cp在一起吧,信女願一生葷素搭配!】
【……】
澤殷空蕩的意識落地之時,首先察覺到的是冰涼的手背。
眼皮沉重地掀開。
視線充斥著一片潔白。
澤殷的手微微一動,手背傳來些許刺痛。
一隻戴著昂貴手錶的手按在他纖細的腕骨上,帶著壓制意味。
那隻手很熟悉。
手背青筋微隆,大拇指上戴著翠綠的碧玉扳指。
還沒清醒過來的神經一緊,下意識地身體一抖。
澤殷緩慢而小心地抬起眼。
質感上佳的硬挺西裝,一絲不苟的頭髮,沉邃眉宇裡天生帶著上位者的高傲姿態。
看人如同傲慢俯視。
但偏偏又沉澱出極成熟沉穩的氣質,讓人信服到責怪自已對他的偏見。
明明是天生貴胄之氣,才不是什麼傲慢無禮的權貴。
“哥哥……”
澤殷的聲音嘶啞,氣如遊絲。
澤獅玉被叫做哥哥,也僅僅是被叫做哥哥而已。
他和澤殷,從容貌到氣質,沒有一絲一毫地相似。
當然,如果澤殷沒有失去聽力,他和澤殷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澤獅玉鬆開手,靠回椅背,眉眼間有一絲疲倦。
“嗯。”
澤殷慢慢恢復思考,輕抿著乾燥爆起皮屑的唇。
“你怎麼回來了?”
之前不是說,要一個月之後嗎……
澤獅玉目光落在澤殷單薄蒼白的小臉上,明明沒有皺眉,但周身的氣場卻已足夠懾人。
“怎麼搞成這樣。”
澤殷嘴唇輕微地一抖:“我……我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蒼白的臉都咳得通紅,泛白唇瓣也帶上血色。
水杯就在床頭。
澤殷想喝口水潤嗓子,伸手去拿。
水杯卻被澤獅玉推遠。
澤殷咳嗽著,身體都蜷縮起來。
單薄手掌慢慢地移到床邊,抓緊了澤獅玉的一點點衣角。
只有一點點。
他的膽怯畏懼一覽無遺。
澤殷從小就怕這個被他叫做哥哥的人。
澤獅玉看著衣角上糾纏著的纖細手指,眉宇微展。
他輕拍澤殷的手:“多大的人還和小孩子似的,像什麼樣子。”
這句話語義似乎是斥責,但語氣卻像是誇獎。
澤殷從小就在他身邊學會了對他的察言觀色。
手指便握得更緊。
昂貴的挺括面料被牽扯出細小的褶皺,如同一朵深色小花開在衣角。
白皙手指如同糾纏的花蕊。
澤獅玉嘴角弧度軟化,沉穩面色稍稍波動。
“真是愛撒嬌。”
他俯身將蜷縮的人抱起來,拿過水杯喂到澤殷唇邊。
澤殷雙手捧上去,大口大口地喝水。
一杯水喝了一大半,才停下喘口氣。
西裝面料硬挺地硌著人,澤殷仍舊不太敢亂動,只乖乖地坐著。
把剩下那些水喝完。
飲水機就在旁邊,澤獅玉又接過來一杯水,遞到澤殷唇邊。
很親切的樣子。
澤殷垂下的睫毛輕顫,貓兒一樣地喝著水。
速度明顯慢下來。
但澤獅玉向來很有耐心。
等這杯水喝完,他又接來一杯。
直到第五杯,澤殷只覺得胃裡都脹起來。
他小小地抿了兩口,抬起頭。
澤獅玉的神色總是那樣,讓人窺探不出他的任何情緒。
像海。
像深淵。
給人一種能吞噬任何東西的恐怖錯覺。
水杯還在唇邊穩穩端著。
澤殷嘴唇微動,半天才說出口。
“哥哥,我不渴了。”
澤獅玉瞥過來一眼:“小寶,不要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