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是東部戰區的人,你有黑色的眼睛,不是嗎?像楊一樣。不是嗎?”

電臺突然愣住了,然後他控制不住地笑出來:“是啊,是啊,我是東部戰區的人,像……楊一樣,在西區待了太久,我都快忘了。”

他很快調整好情緒,對我招了招手:“走吧,我們去小鎮看看。”

“你是完全不讓我休息一下啊!”

友誼都的居民樓區和小鎮之間有一道清晰的界限,此時此刻不眠不休工作一天一夜水都沒有喝上一口的我正站在這條界限上。

回頭看,居民樓區人家的陽臺上還曬著被子,陽光正好,投下金色的光芒。

向前看,小鎮的平房一個連著一個,平房們像約定好了一樣背對著高高的居民樓,甚至靠近居民樓區的一側都沒開窗戶,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採光的。

“這不壓根沒有聯絡嗎?”我滿頭問號,“哪裡體現了東區和西區的友誼?”

“那兒,”電臺朝著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兒寫著呢,“熱烈慶祝東部戰區和黃金夢鄉和平相處……”後面的數字看不清了,我想想,今年應該已經是第二百多年了吧?”

我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真的有一塊橫幅,橫幅鬆鬆垮垮地掛在兩根柱子中間,顏色是歷經風吹雨打的暗紅色,模模糊糊地寫著“熱烈慶祝東部戰區和黃金夢鄉和平相處……年”,至於具體是多少年,那一塊被塗成了黑色。

“這東西不會在這裡掛了兩百年吧?”我震驚地說道。

“不可能,那早爛了,”電臺糾正道,“不過……應該有些年頭了。”

“入口呢?咱們從哪裡進去?”我四處張望著,平房和平房之間填充著瓦片,瓦片高高摞起,透過瓦片的縫隙,勉強可以看見小鎮的區域性。

整個小鎮看起來是一個環形結構,一棟連著一棟的平房包圍著最中間的一棟建築。

那似乎是一棟別墅,我只能看見別墅的背面,那裡有一個小斜坡,從別墅的側面拐到背面,有金屬的扶手豎在斜坡上,直直通向別墅的後門,在這扇門旁邊就是一塊大大的捲簾門,捲簾門上佈滿了灰塵,也許是一個倉庫,也許是車庫。

我的視線上移——

別墅的牆上沒有爬山虎,這是一棟被人細心打理的建築,與平房不同的是,它在靠近居民樓區的這一側開了窗戶。

我正對上一雙綠色的眼睛。

這是一種和七的眼睛截然不同的綠色。

如果說七的眼睛是乾淨的亮綠色,那這雙眼睛就是暗沉的湖綠色。

他平靜地和我對視,他的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湖泊。

我看到他穿著很休閒很整潔的家居服,是卡其色的,他緩慢的、緩慢的扯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我猛地移開了視線。

他看到我了嗎?這不可能,我在高高的瓦片堆的後面,誰會注意到瓦片縫隙裡的目光?我更願意相信他是在窗戶邊上練習微笑。

“走了,拾伍,別愣著。”電臺的呼喚把我從各種猜想裡救了出來,他已經走在前面,我追了上去。

入口在兩根柱子之間,柱子上還懸掛著象徵著友誼的橫幅,左拐略高一點的帶院子的小平房就是鎮長的房子。

小院子的地面坑坑窪窪的,左手邊還有一個沙坑,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在刨沙子。

年幼的孩子斜眼看了我們一眼,拍拍手很有禮貌地站了起來:“你們好,請問你們找誰?”

“鎮長。”電臺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小孩會意地點了點頭:“請跟我來。”然後他用方言喊道:“爺爺,有客人找你。”

鎮長從平房裡走出來,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看起來像是要退休的年紀,可是身體還是很硬朗。

他一看到電臺就飛快地從房子裡面躥了出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握住了電臺的手。

“電臺先生,您怎麼來了?”鎮長滿臉笑容地拍了拍電臺的手,然後像變臉一樣嚴厲地對自已的孫子說,“去,給客人們倒茶拿點心。”說著,鎮長領著我們往他家裡走。

“茶和點心就不必了,”電臺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假笑,“我們這次來,來幫助你們解決問題的。”

鎮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問題?小鎮有什麼問題嗎?”

“不必對我隱瞞什麼,我既然來了,就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麼,具體是什麼呢?”電臺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腕,停在了鎮長家的客廳裡,“我可以坐嗎?”他多此一舉地問道。

“當然可以,請坐。”我發現鎮長的腦袋上在冒汗,他不停地搓著雙手,這也許是書上說的“緊張”,他看起來很想找一個輕鬆點的話題。

也許我可以幫他。

但是我不願意——一個小小的友誼都小鎮區的鎮長能為我帶來什麼呢?

電臺對我使了個眼色。

哦,好吧。

“今天可真熱啊,對不對?鎮長先生?”我露出友好地笑容,站在電臺的右邊,我向鎮長挑了挑眉希望他能夠意識到我是在幫他解圍,畢竟電臺並不想和他撕破臉皮。

“熱……哈哈,是的,畢竟……春天到了,”鎮長微笑著點了點頭,“您剛剛問我,小鎮裡發生了什麼,我理解得對嗎?小鎮可是遇到了大麻煩了!我們迫切地需要一個像您一樣優秀的、負責的、善良的……”

“咳咳,”我打斷了鎮長對電臺的讚美,“正事。”我提醒道。

“是的,是的,孫子,你先出去,老伴兒,回房間去,”鎮長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事情是這樣的……”

“在幾個月之前,我的意思是……大概就是十二月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正在準備過年。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溫馨的、闔家團圓的日子裡,突然!”鎮長停了下來。

喲,還會製造懸念。

我和電臺對視一眼,我清了清嗓子,嚴肅地說:“請你控制一下自已的情緒,我們是在聽彙報而不是說書。”

“抱歉,”鎮長撓了撓頭,“突然,一個夜晚,出現了一大群!”

他左顧右盼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異想體。”

“你是怎麼辨認出它們是異想體的?”我表達了自已的疑惑。

“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全是黑洞洞的孔洞,就像蜂巢一樣,這一看就知道了啊。”

“嗯嗯,”我抱著手臂,“你們之前是怎麼解決異想體的?”

“之前?”鎮長努力地回憶了一下,“說實在的,我不記得了,好像在出現異想體不到一天,它們就會自已消失。”

“哦,是民間組織嗎?”我問。

鎮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電臺先生,您知道的,總部不允許出現民間組織,這些組織是罪惡的、暴力的、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

看起來這位鎮長很喜歡賣弄自已的文學能力。

不過他有一句說對了,總部不允許出現民間組織對抗異想體。

論其原因……

首先是為了人民的安全考慮,未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對上異想體就像是在送人頭;

其次是因為民間組織的結局無一例外,全是引發暴動,再怎麼好的民間組織,在越發強大起來之後都會試圖挑戰總部,造成動亂;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所有有天賦的人類都應被送往各個學院,最終成為行動隊的一員,為總部效力。這是法律規定。

那些未被送往學院的有天賦的人相當於——我都不太清楚,約等於叛變吧,從他本身,到他的父母和所有知道真相的親友全都算是叛變,統統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電臺看了我一眼,看到我還陷在自已的思想中,他不得不親自開口:“後來呢?這個……民間組織,怎麼沒能解決這次的危機?”

“事情是這樣的,第一波的異想體很快被消滅乾淨,在我鬆了一口氣之後,緊接著來了第二波第三波,甚至,這些異想體越來越像……人!對!就是像人!像是我們鎮子裡的居民,在某一次,還是因為異想體失手殺死了一個人,我們抓住它才發現它原來是異想體假扮的,不知道還有多少個異想體藏在居民中。

我們不得不向總部發出求助,可是求助全都石沉大海,我們向東部戰區發出求助,竟然也沒有回應,我們又向友誼都居民樓區的大家求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退回了我們的求助信,並說……”

鎮長深吸了一口氣,用有點嚴肅又有點滑稽的語氣說:““哦,該死的,別用莫名其妙的東西來搗亂,我們已經夠煩的了。””

“嗯,那你們怎麼想到直接向西區求助的?”

“是新搬來的一個年輕人告訴我的,他說:“如果實在不行,就向西區的長官寫一封求助信吧。”信是他起草的,異想體的照片也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拍攝的,”鎮長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塊手帕,他擦了擦眼角的淚,“真是……太感人了。”

等鎮長擦完眼淚,他掏出一張登記表,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有些鬆弛的黑色休閒服的年輕人,他有一雙罕見的湖綠色的眼睛,我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個在窗戶邊上練習微笑的傢伙,姓名那一欄填著“迷音”。

這一看就不是真名啊,登記表這麼隨便嗎?

世界上有那麼巧合的事嗎?一個普通人冒死拍攝了異想體的照片?

他該不會就是那個民間組織的頭領吧?

等等,但是看鎮長的樣子,這個民間組織存在很久了,怎麼會有一個剛搬來的頭領呢?

但是誰又規定了頭領必須待在組織裡呢?說不定人家就喜歡到處旅遊。

我的問題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不論如何,我和電臺決定去找迷音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