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夜晚,四區迎來了許久不見的結晶雨。
雨下得不大,細雨打在我的身上。
我正站在距離地面幾十米的半透明階梯上,我把頭髮別到耳後嚥了口口水,艱難地開口:“什麼叫——事情還沒完?”
也許下一秒,剛剛並肩作戰的隊友就要變成敵人,他會尖利的笑,然後我就要墜向地面;也許下一秒,隱藏許久的猛獸就要展露獠牙,我毫不懷疑,以他的實力他會很快的把我撕成碎片。
但是我想象的這些都沒有出現。
電臺只是疑惑地看著我,他低頭吐出一口血沫,看向了七。
七也看著他。
然後他們之間就達成了某種交易。
電臺跳下階梯蹲在路邊擺弄自已的手套,他似乎一句話也不想說,很疲憊的樣子。
七快速向我靠了過來。
“下來。”他朝著半透明階梯上的我伸出雙手。
“謝謝,我想我們還是不要抱了。”我快步走下階梯。
這些半透明的造物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從未被創造出來過一樣,我站在一大片彈坑旁邊,七靠在邊上的樹上休息,雙子星趕過來給七遞水。
“無人員傷亡,”雙子星盯著七喝了一口水後說道,“隊長,我們回四區特別行動隊總部吧。”
“不了,”七擰緊瓶蓋把水遞了回去,“我們還要去一趟西區。”
“等等,西區?為什麼?”雙子星和我想問的問題一樣,我也疑惑地看著這個綠眼睛的隊長。
“就算雙子星沒看到,你也應該看到了,”七指了指西區的方向,他這話明顯是跟我說的,“【水母】高危異想體,以電臺現在的狀態……”七的大拇指指向蹲在路邊的電臺,電臺適時地吐出一口血,“恐怕我們還得再打一場。”
“水……”雙子星看向電臺,我絲毫不懷疑,他想把七喝了一口的這瓶水遞給電臺。
電臺沒吭聲,他站起來,一隻手正在摳另一隻手上燒焦的傷疤,血淋淋的,看著就疼。
“他都吐血了,不能喝水,如果血液被水稀釋了,會吐更多的,最後會缺水或者失血過多而死。”無憂總算是想起了自已在這本書裡還有一個位置,也想起了聖瑪利亞學院教給他的知識,他的右手肘用力地戳了戳雙子星的腹部,然後雙子星向七打了報告去整理行動隊員了,無憂也跟了過去。
“走吧。”七對電臺說。
電臺點了點頭,他把手套認真的塞進口袋裡,下一秒,一箇中等型號的半透明平臺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如果站不穩你可以抱著我的腰。”這句話電臺是看著我說的,他站上半透明平臺,示意我站在他的身後。
七就直接站在了我的後面,兩個特別行動隊隊長以兩面包夾芝士把我牢牢固定在了這個簡易飛行器上面。
然後這個簡易的、只有一個站人的平臺的、飛行器,真的飛起來了,而且速度還不慢!
我們就這麼快速地朝著西區飛去。
至於抱著電臺的腰……
我自已可以站得很穩,飛行器也飛得很穩,況且我是聖瑪利亞學院高階學員,東部戰區特別行動隊隊員,品學兼優的東區好居民,當然是……
一定要抱啦!
平臺飛得太快我的頭髮都糊到了臉上,所以我緊緊地抱住了電臺的腰。
哇!這手感!哇!這肌肉!嘖嘖嘖!
啥也摸不到。
真的啥也沒摸到,只感覺電臺你穿的衣服好正式好厚哦……等等,電臺你上班時間竟然沒有穿隊服,這是要扣獎金的!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路向著西區而去了。
西區,不愧是黃金夢鄉。
這高樓大廈,這車水馬龍,這氣派的賭場和特別行動隊總部。
等等,為什麼特別行動隊總部建在賭場旁邊?你是要幹嘛?
到了城區裡,我們也是一路飛,我甚至聽到了一個小女孩大喊:“媽媽這裡有空中飛人!”不過還沒來得及看就飛過去了。
飛啊飛,飛啊飛,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喊住電臺問一下【水母】的具體位置的時候,電臺終於停住了。
高樓大廈已離我們遠去,黃金夢鄉的夢醒時刻,西區的貧民窟就在我們腳下。
髒亂的街道、擁擠的房屋,沒有行人走在西區貧民窟的土地上。
“海盜應該已經把流浪漢處理掉了。”電臺突然來了一句。
處理?等等,是我想的那樣嗎?
我看向電臺,他對此沒有解釋的興趣,只是盯著空蕩蕩的街道,好像在進行思考。
“【水母】攻擊的時候是隻選定一個目標嗎?”七問道,“以【水母】喜歡人多的地方的習性,它確實應該在這裡,不過它那麼大,我們應該一眼就能看到,所以是海盜被它攻擊了嗎?”
“不,不是的,【水母】就算攻擊也是群體攻擊,”電臺放下了摸著下巴的手,“我們沒看到【水母】——其實是我讓海盜把它隱藏起來了,西區的人見不得這種……怎麼說?可怕的東西,他們脆弱的神經會崩斷。”
“我很能理解你。”四區居民統統移民的四區特別行動隊隊長七似乎和西區特別行動隊隊長電臺有了奇怪的共情。
簡易飛行器只停止了一小會兒,它被操縱著,緩慢地向前移動。
它移動得可真慢啊,像是一個跛了腳的老人在公路上行走,我們就這麼慢慢的、慢慢的進入了西區特別行動隊隊員海盜創造出來的空間裡。
西區的天空,像是剛畫完一幅油畫,糖果色的油彩無序的在天空中扭曲,看一眼是夢幻,看久了就有點詭異了,沒有天空應有的色彩,空有一副糖果色的皮囊。
進入海盜的空間有一種很明顯的感覺,就像是用一根手指去戳破一張保鮮膜,連骨頭都沉浸在本不該有的、詭異的鈍痛裡。
眼前有一秒鐘的白光在閃爍,下一秒鐘,西區的大敵人【水母】和一個看起來就很酷的成女就出現在我們面前。
【水母】夢幻且肥碩的傘蓋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圓形,淺藍色的觸手佔據了天空中非常可觀的空間,最重要的是,它脆弱的口腕裡包裹著兩個人影。
我定睛一看,這兩個人仰著頭,臉上是清一色的歡欣的笑容,他們在水母的口腕中沉沉浮浮,上上下下的遊移著。
他們會被很快的消化掉——如果我們不能在那之前解決掉【水母】的話。
“隊長!”海盜站在貧民窟的樓頂上,她距離【水母】的傘蓋很遠,但是淺藍色的觸手包圍了她,她朝著我們的方向喊了一聲,緊接著說,“【水母】來得太快了,我沒來得及攔住它,有兩個平民被它吞了下去。”
至於【水母】來得太快的原因——我想和電臺阻止【水母】進入四區的那塊屏障脫不了干係,我親眼看到【水母】被屏障彈了一下,以之前的兩倍的速度向著西區的城區飄去了。
電臺對海盜的彙報沒給出回應,他一揮手,海盜的旁邊和我們所在的平臺的旁邊一共出現了三塊半透明的平臺,海盜和七很快跳上了平臺,恐高的我緩緩扣了一個問號。
離得太遠了,不敢跳。
我小心的看了眼平臺,又把目光移向電臺,電臺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右手握成拳,在我以為他要給我來上一拳的時候,兩塊半透明的平臺緩慢靠近。
我平穩地走上了平臺。
【水母】沒有捕獲到獵物的觸手在空中亂揮,半透明的平臺險而又險的避開它們,這些細長的條狀物讓我想起了【聖母】的臍帶,它們一樣的危險、敏捷、充滿毒素。
平臺在空中飛著,電臺、七和海盜各自舉槍射擊,看來電臺沒有讓我們近戰的想法。
正想著,一陣風向我吹來,我猛地彎腰躲過了觸手的攻擊。
我和這一根觸手離得極近,這根巨大的觸手凹凸不平著,放大無數倍的刺細胞深藏其中,我不敢想被這種東西蟄一下會多痛。
但是蟄人好像並不是【水母】的主要攻擊方式,那它的主要攻擊方式是什麼呢?
我的腦袋還沒有轉過這一道彎來,【水母】就散發出了深邃的藍色的幽光。
深藍色的光明明滅滅使【水母】看起來就像人類一樣呼吸著。
【水母】,和人類共同在西區的上空呼吸著。
我深吸一口氣,簡單壓下心中升騰的不安,舉槍射擊。
冰藍色的槍在光下熠熠生輝,子彈穿膛而出落在【水母】的傘蓋上,這一片的夢幻肥碩的傘蓋被打穿,然後形成一塊巨大的冰凍。
【水母】被這塊結實的冰壓得往下沉了幾米,它巨大的觸手的底端甚至觸到了貧民窟的樓頂,有了很近的食物,它不再攻擊我們,轉而向著貧民窟的窗戶伸出了觸手。
“阻止它攻擊其他平民!”電臺大喝一聲,半透明的平臺陡然動起來,在【水母】的觸手間穿梭,他抽出長刀揮向【水母】淺藍色的觸手,觸手像果凍一樣,刺破之後脆生生的斷開了。
【水母】沒有發聲器官,不能用吼叫來表示自已的疼痛,它只是胡亂地揮舞著觸手,淺藍色的觸手籠罩著天空。
海盜純黑色的槍上有雪白的魚骨紋,半透明的平臺把她移到【水母】的正下方,她舉槍對準了【水母】的口腕射擊,子彈擦著兩個平民的身體穿透口腕,兩個平民露出痛苦掙扎的神情。
“你瘋了?!這會要了他們的命的!”七大聲吼道,“電臺!管管你的隊員!”
我和海盜一齊看向電臺,他的臉上是疑惑和冷漠,他像是思考了一會兒才緩慢開口:“繼續攻擊,海盜,不用管這兩個平民。”
海盜順從地繼續舉槍攻擊。
“就算不攻擊,以他們現在被消化的程度,也已經失去全部記憶了,”電臺卻停下了攻擊,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七,像是在同我們解釋,“況且,這只是兩個平民,人魚——就是我們的後勤組的組長能處理好這一切,不用擔心。”
我看向七,他只愣了一瞬間,馬上就開始了自已的行動,他沒有試圖去勸阻電臺和海盜,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扔出了自已黑色的那把槍。
漆黑的槍身上有晶瑩的光在閃爍,命運女神的眼角溢位淚水,整把槍像飛鏢一樣飛出去。
這把黑色的槍圍繞著【水母】的傘蓋飛行,與傘蓋接觸又分離,引發一連串的爆炸,【水母】的軀體碎成幾塊凝膠狀的碎片,然後槍繼續飛行,狠狠地插入傘蓋與口腕的連線處,它小心地避開被困的平民,一個小型的爆炸在傘蓋與口腕的連線處出現。
整個傘蓋被掀起來,然後口腕和觸手,也就是【水母】的傘蓋以下的部分訇然落地,砸進了某貧民窟的屋頂,傘蓋又在半空中掙扎了幾下,最終落得和其他部位一樣的下場。
電臺饒有興趣地抱臂看著七的爆發,海盜則是收起了槍,拿出了聯絡器開始聯絡人魚指揮後勤組統計傷情。
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平臺終於降了下來緩緩消失了。
我終於腳踏實地,狠狠地呼吸了幾次,吐出一口濁氣。
這下可總算是能放鬆下來了。
但是,還是出了意外。
七幾乎是一落地就衝到了電臺的面前,他緊緊地抓著電臺的衣領,握緊拳頭,揮拳的動作已經出去了,電臺順著他的力道歪頭。
正是這一歪頭,電臺猛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位來,顏色淺淡的唇染上一抹刺眼的紅色。
七的這一拳終究是沒有落下去,堪堪停在電臺的臉邊。
“你在為我捨棄了那兩個平民的命而生氣嗎?”電臺眨了眨眼睛,他黑白分明的眼裡分明是疑惑,“為什麼呢?因為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光偉正?你知道我一向是隊長中最不服管教的一個,我不是一個光明又正直的人。”
“沒有誰的命是可以隨意捨棄的!”七放下了拳頭,但他仍然攥著電臺的衣領。
電臺沒有掙扎,他一動不動地盯著七,最終,竟然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來,但他又是如此冷漠,他就這麼冷漠地開口:“西區的平民的命不能隨意捨棄嗎?恕我直言,西區的平民嚴重影響了我對西區的管理,他們是社會的殘渣,敗類,垃圾,我不認為他們的命不能捨棄,下令保護其他平民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不在乎他們會不會因為我的命令而死掉,我在乎的是你!”
七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目光驚疑不定地看著電臺。
“你!四區特別行動隊隊長七!我在乎的是你擅自使用了自已的天賦後是否還有精力使用天賦阻止特危級異想體【魔女】的到來!你!是否在與【烈陽】的戰鬥中兌現了你的諾言認真地保護好東部戰區特別行動隊隊員拾伍!你!是否認真思考過近距離接觸【水母】的西區特別行動隊隊員海盜會不會因你的暴力戰鬥而受傷!”電臺緊逼著七,雖然他是被抓著領子的那一個,但是他的氣勢完全不低於七,他大聲地質問著,句句直插七的心窩。
“我……”七的臉色很不好看,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被逼得不停後退。
兩個特別行動隊隊長的身高沒差多少,電臺微微仰著頭似乎又扯了扯唇角,他粘著鮮血的唇一張一合,他有些惡劣地開口道:“七,你還是老樣子,你的行為總是救不了別人,還會使得你身邊的人陷入險境,我以為和楊的那次合作改變了你,看來也沒有改變多少——這次的兩個平民,就算沒有被【水母】消化掉,這麼砸一下估計也離死不遠了,被【水母】消化是沒什麼痛感的無痛去世,可是被砸死……嘖嘖,不知道有多痛,你那無用的憐憫害慘了他們。”
七的臉色迴歸蒼白,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喃喃說道:“不……【水母】掉下來的時候我明明可以去救他們。”
“你的意思是要衝進爆炸裡救他們嗎?”電臺疑惑地歪頭,他殘忍地緩緩開口,“我不敢苟同。”
“好了好了,”我在旁邊試圖打圓場,我焦急地看著貼在一起的兩人又焦急地回頭去看海盜,期望她能夠來幫我,誰知道她直接開始假裝打電話看不見這裡,“呃……其實我在對【烈陽】的那次戰鬥裡也沒受什麼傷……總之呢,七他也是好心,為人類著想,你們兩個人民的好公僕不要吵了。”
電臺不說話了,他歪著頭看七,七緩緩鬆開了抓著電臺的手。
事情到這裡,真的是,全部,結束了。
我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