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區的城區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

西區的天空是恆久不變的扭曲的糖果色,在這樣的天空之下,金碧輝煌的賭場屹立在城區的中心,四通八達的立交橋被金色的燈光鑲上一層金邊,挺立的高樓發散著彩色的光影。

電臺走在我們的前面,他顏色淺淡的唇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我們是徒步從貧民窟走到了富人區,朝著西區特別行動隊總部的方向一路前行。

我的目光落在高聳的賭場上,七沉默不語地跟在我的身後。

電臺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輕笑一聲:“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在你離開之前,你真應該去西區的賭場看看,來西區一趟卻不看看賭場等於白來。”

“我嗎?謝謝,我沒有錢。”這是真話,就算長時間在東部戰區的工作讓我小有積蓄,但是我現在什麼也沒帶,身無分文,“不過七可以去看看,你們不是有那個什麼——隊長通用的無限金額黑卡?”我的目光移向身後的七。

“他才不會去呢,”電臺目不轉睛地往前走,甚至沒有看七一眼,在七開口之前就說道,“特別行動隊有規定不允許隊長賭博,但是隊員就沒這個要求了,尤其是西區的特別行動隊隊員,要我說,你們確實應該有個地方放鬆一下,填補空虛的心。”

“確實。”我表示贊同。

“雖然你沒帶錢,但是西區賭場是有賣身契的,你可以把自已賭進去。”

“……楊就是讓你這麼照顧我的?”我挑了挑眉。

“哈哈,開個玩笑。”電臺發出愉快的笑聲,我們就這麼走進了西區特別行動隊總部。

西區特別行動隊總部也非常豪華,和東部戰區特別行動隊總部完全不一樣,只是今天的西區特別行動隊總部的前臺空無一人,本應該坐在這裡的海盜或者是人魚……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特別行動隊隊員正在努力的工作以讓【水母】對西區的影響降低到最小。

電臺猛地咳嗽起來,他捂著腹部,走路的動作快了起來,他快步走進自已的辦公室,當著我和七的面開啟了辦公室的暗門,屬於電臺的臥室緩緩開啟。

隨便進別人家的臥室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向七,七很擔憂的樣子,完全沒管我,直接走進去了。

我尾隨著七走進電臺的臥室。

洗手間裡,電臺雙手扶在洗手檯上,暗紅色的血液在潔白的洗手檯裡緩緩流淌,紅與白的交替在燈光下刺眼奪目。

電臺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他咬著牙抬起頭看鏡子裡的自已,真是非常帥氣的一張臉,不過牙齒和嘴唇上沾上了血跡,就像是剛吃了小朋友一樣瘮人。

“別告訴楊。”電臺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等等?什麼?我嗎?”

電臺沒有說話,我神色懇切地對他說:“你放心,我一定會告訴楊的。”

“不是……我……”電臺還想說什麼。

“你放心,我不僅會告訴楊,我還會把它寫進我的任務記錄裡,每個看到任務記錄的人都會覺得你是一個吐血了還在考慮同事工作心情的好隊長,五芒星也會看到。”

“我的意思是……”

“哦對,”我打斷了電臺的話,補充道,“我覺得,楊一定會很心疼你的,說不定,我的意思是說不定,如果東部戰區的形式緩和的話,楊也許會放下工作來看你。”

電臺的眸光亮了亮,反駁的話再也沒說出來了。

我看到電臺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最後,他緊緊抿起了嘴唇,伸出手去開啟了水龍頭把血跡都沖洗下去。

電臺出了洗手間,把自已安放到小床上,然後給自已蓋上了小被子。

“你不需要去醫生那裡看看嗎?”我問道。

電臺搖了搖頭:“西區的特別行動隊隊醫在上一次暴動中殉職了,我沒事,可以硬抗。”

“怎麼沒事!”我有點急了。

“怎麼沒事!”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出現了。

等等,這個聲音……嘶——怎麼、怎麼感覺……有點耳熟。

難道是……

我和電臺都僵硬地看過去。

從下到上,這雙帶著紫色小蝴蝶結的恨天高,這件紫色花紋配上七十二星宿圖的連衣裙,這頂紫色的巫師帽……

這張恐怖的陰惻惻的笑臉!這個恐怖的女人!

是聖瑪利亞學院校醫玖!

啊!!!這個恐怖的女人怎麼在這裡?!

是誰?!是誰?!到底是誰把鬼子帶到村裡來的?!

我恐懼又焦急地四處張望,看到了門外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深藍色的衣襬。

是你!海盜!就是你把鬼子引到村子裡來的!

我的心中盈滿了憤怒,但是還沒等我憤怒多久,玖注意到了我。

她不懷好意地笑著,高跟鞋敲打地板,她走近摸了摸我的腦袋:“拾伍小可愛~你竟然也在這裡,看來我來對地方了,一個房間裡竟然有三個病人,這真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等等等等,我沒受傷,”七抹了把冷汗,試圖洗刷掉他身上“病人”的標籤,他充滿希望地看向電臺,就發現電臺正在躡手躡腳試圖出去,“電臺!你說話啊!”

電臺尷尬地停在門口,他彎著腰,小碎步向著門外移,邊移邊向我使眼色:“我覺得,我們三個都沒病,都好好的,你說呢,拾伍?”

“什麼?哦、哦對!我們三個都好好的!”我趕緊說。

電臺鬆了一口氣:“哈,太好了,既然我們都好好的,我想,玖你可以啟程回去了……咳、咳……嗯……”他還是沒忍住咳了一聲,這聲咳嗽很快被化作一個語氣詞,我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恐怕是生嚥了一口血。

電臺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微笑:“玩得開心,拾伍;早點回去,七;不送了,玖。”他的左腳已經踏出了房間門。

“回來。”玖推了推圓框眼鏡,“如果你不想我在這裡動手的話。”

電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他的嘴角垂下來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哭臉,但是他還是抬腳走了回來,甚至關上了門,正在悄悄走向門口的七頓時停在了原地。

玖抱著手臂看著電臺走過來,上床,給自已蓋上小被子,最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先讓我來看看你的病。”

她抽出了一打夾在棕色木板板上的病歷單,翻過第一頁拿出了筆寫著什麼。

快跑!七瘋狂朝我使眼色,我們兩個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

我們距離逃生的門越來越近!希望就在眼前!七的手甚至放在了門把手上!

他成功了!他按下了門把手!

圓珠筆戳在木板上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我和七回頭看去,玖沒有回頭,她只是在病歷單上戳了兩下留下兩個藍紫色的圓點。

玖說:“拾伍,按住他,我就對你溫柔一點。”

對不起了!七!

我大義凜然地抓著七的雙手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後,我帶著他來到床邊,把他的頭按在床上。

電臺扯了扯被子,我把七的頭抬起來,等他扯完了被子才重新按下去。

玖又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在病歷單上寫著什麼,漫不經心地開口:“其實你們不用這麼怕我的,除了特效治療之外,我也是個真正的醫生,我也會正常的醫術,是吧?電臺?”她抬起頭看向電臺。

電臺急忙點了點頭:“是啊是啊,我記得你的醫術很高明,治療我的傷簡直就是小意思。”

玖滿意地低下頭繼續寫了。

我不忍心看到電臺如此膽戰心驚,弱弱的提出:“我們已經不是像當年一樣的小孩子了,電臺也已經成年了,我想,他可以自已選擇要接受怎樣的治療。”

“是啊!”電臺的眼睛復燃起希望的光。

“是啊,”玖挑了挑眉,“那你是怎麼想的呢?電臺?特效治療可以讓你很快重新投入工作中,而普通治療的效果就沒那麼好了……”玖意有所指。

“謝謝,我還是想選擇普……”

“嗯?”玖的聲調抬高了,她直接打斷了電臺的話。

電臺一咬牙:“特效治療!我就喜歡你的特效治療!”

“嗯……”玖翻過了第二頁病歷單,“既然你這麼喜歡我的特效治療,那就馬上開始吧。”

七在我手底下掙扎了一下,我當即會意:“我們在外面等你,愛你喲,玖。”這一次是正大光明的出門了。

玖拿出了自已的電鋸,電鋸的切割鏈光潔如新,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玖就這麼提著電鋸微笑,她一邊微笑一邊說:“如果待會兒開門,我看不到你們,你們懂的。”

我和七憋屈地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前,玖拉開了開關,電鋸工作起來,引擎的聲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落在我和七的耳朵裡。

七閉上了眼,不願去看同僚的慘狀,我關上了門。

我在門口焦慮地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七也像我一樣反覆踱步。

我們都為自已的未來悲嘆。

悲嘆。

“你說到底是哪個傻逼把這個恐怖的女人叫過來的?”七憤怒地撓著頭,他粗重地呼吸,然後望天,搖頭晃腦,絕望地閉眼,翻白眼,仰頭,窒息。

我和他進行了一樣的動作。

“我真是不想說什麼,這個恐怖的女人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她只顧自已玩得開心!”我絕望地捶了捶牆。

“可不是嗎?這個恐怖的女人……”

這句話還沒說完,門開了。

七的話猛地停住,他緩慢地低頭看過去。

電鋸的切割鏈上已經多了新鮮的血液,玖的眼睛興奮地大睜著,她淺紫色的瞳孔裡有血色的紅光,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潔白的牙齒整潔又整齊。

她說:“你叫我……恐怖的女人?”

我眼睜睜看著七睜大了眼睛,他後退了兩步,工作中的電鋸差點懟到他臉上。

“待會兒再收拾你,雜種。”門關上了。

電臺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恐怕暫時不能發出聲音了。

“你聽到了嗎?!她叫我雜種!”七憤怒又震驚,他左右看了一下,找不到可以對話的物件,最後憤怒地看著我,“她以為她是誰?本該被判死刑的西區的舊貴族!區區一個校醫!被撤職的叛徒的殘黨!該死的!我媽都沒那麼罵過我!”

“你有媽嗎?”我問。

“這不是重點!”七咬牙切齒地說。

“好好好,”我試圖安撫七的情緒,“你就不要理她,她就是個瘋子,和瘋子能說什麼呢?還要擔心被咬,你就當是在陪她玩遊戲好了。”

“呵,老子才不陪她玩什麼肢解分屍的小遊戲!讓她有種來四區找老子!”七說著就要往辦公室的門走去。

我連忙抱住他的腰:“別吧,到時候她真的會去找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聖瑪利亞學院裡有傳送裝置,她先斬後奏把你砍了五芒星也沒辦法。”

“得了吧,你覺得我待在這裡能有好下場?!”七憤怒地摔門而去,“就讓她來四區找我!看她敢不敢!”

“誒……”我伸出手去抓七,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門關上,牆上的電臺的相片左右搖晃了幾下,“你……你怎麼回去啊?走回去嗎?”

我看著照片上的電臺的眼睛。

嗯,音容宛在。

我在沙發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