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碟機散了迷霧。

我沒拉窗簾,陽光就灑在我的床上,在這樣一個寒冷的日子裡,我恨不能一整天都曬著太陽躺在床上睡覺。

“拾伍!拾伍!”雙子星在敲我的房門。

雙子星是四區特別行動隊隊員,看起來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小男孩。

我在床上蹭了蹭,毅然決定不去開門。

“學姐!起來訓練了!”無憂也在敲我的房門。

我翻了個身,無視了他的聲音。

“算了,無憂,”雙子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們去叫隊長。”

“等等,”我猛地一睜眼,一溜煙從床上爬起來,高聲問,“七也沒起床嗎?”

“是的,”無憂說,“我們正準備去叫他。”

這樣一個好的樂子,我怎麼能不去看?

我飛快地進行了洗漱,開啟了房門。

雙子星眼角含笑看著我。

我被看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沒什麼,覺得你挺有趣的,”雙子星轉身,向著隊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吧,去叫隊長。”

四區特別行動隊總部,隊長辦公室的門靜靜地立在那裡,昨天晚上,七處理完了東部戰區的事情之後就直接回來了,然後我們再也沒看到這扇門開啟。

“誰敲?”雙子星用眼神問我們。

“無憂,上!”

在我的眼神鼓勵下,無憂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無憂的手還沒有放到門上,門就開啟了。

七站在門口,陽光穿過隊長辦公室的大大的落地窗落在他的身上,他正在整理衣領,高大的影子投射到我們三個的身上。

“七,你醒了啊,”我尬笑兩聲,把無憂拉了回來,“我們以為你沒醒,正準備叫你呢。”

“嗯,”七微微點頭,“叫我做什麼?”

叫他做什麼?

我看向雙子星,雙子星也看向我。

快快快,編個理由!

“呃……隊長,今天是訓練日了。”雙子星硬著頭皮說道。

“訓練日?四區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訓練日?”

“咳咳咳、剛編的,很不錯吧?”

七凝視著雙子星,在雙子星快要繃不住的時候,終於開口道:“好吧,你帶著他們兩個去訓練吧。”

“是!”雙子星拉著我們走了。

四區邊界,高聳入雲的城牆邊上,雙子星一邊走一邊踢著石子。

氣氛特別尷尬,無憂看看我又看看雙子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把斧子拿出來,無所事事地四處張望著。

“在你們來之前,”雙子星突然開口了,我和無憂抬眼去看他,“我們在外界行動,實施【逐光計劃】。”

我沒說話,等待著雙子星的下文。

“隊長、我弟、我一起去到外界,月蝕者和風鈴留在四區……”雙子星把一塊石子踢飛,話鋒一轉,“你們去過外界嗎?”

無憂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保持沉默——聖瑪利亞學院有前往外界的課程,我和無弦在校期間曾去過外界。

本來已經忘記了,雙子星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人總是會自動忘記那些恐怖的東西、血液、傷痛……在這個時候我又想起了無弦的臉,他的傷,他的血……他的一切。

我和無弦是最後一對進行外界課程的搭檔,那個暗無天日又危險的地方,當時的無弦已經暈倒了,我帶著滿身的傷抱著暈倒的無弦。

我眯著眼睛想了想。

發生什麼了呢?

發生什麼了呢……

“唉,不說這些了,”雙子星又踢飛了一塊石子,“總部讓我們找【跳蛛】和【無弦】,你們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嗎?”

“長什麼樣?”無憂好奇地問。

雙子星拿出了兩張照片:“喏。”

照片上的無弦板著臉,嚴肅地注視著照片外的人們。

我看向另一張照片。

那個高挑的身影,那個熟悉的身影。

【跳蛛】……

【跳蛛】?

我在思索,彷彿是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風笛倒在地上,無弦在我懷裡,我睜著眼,看血紅色的太陽。

搖晃的影子在紅光的照耀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然後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傳了出來,嘟嘟囔囔的、輕輕的、漂浮在沒有霧的紅光裡,再然後影影綽綽的人影就出現了,它在我眼前晃盪,天旋地轉,我也在晃盪,閉眼再睜眼,我們三個並排,躺在距離入口處不到十米的位置,幾個接應的人匆匆趕來。

是哪裡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呢?我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學姐!”無憂在喊我。

我抬起眼,撞進一大片的迷霧裡。

今天有太陽,理應是不會起霧的,可此時的太陽被掩蓋在雲層裡,霧也不是霧。

【霧行者】

一個穿著形似偵探的人形異想體,由灰黑色的【毒霧】組成,沒有實體,被認為是中立異想體,【霧行者】討厭面部帶有過濾裝置的人類,有機率對人類發起攻擊,攻擊慾望極低。

【毒霧】

一片比普通的霧顏色更深的毒霧,長時間待在【毒霧】中會引起呼吸道炎症並造成感染。

面對這樣一箇中立異想體,我沒有掏出斧子,雙子星也阻止了無憂戴面罩的行為。

在灰白色的迷霧中,灰黑色的【毒霧】十分明顯,【霧行者】在我們的面前站定,它看不出形狀的眉眼似乎很鬆弛,它心情很好地凝視著我們。

“早。”【毒霧】歪歪斜斜地拼湊出一個字。

“早啊,【霧行者】。”雙子星和【霧行者】打招呼,我懷疑【霧行者】並沒有聽清,那道灰黑色的影子微微抖動了一下算是有一個回應,然後我們就面面相覷地尬住了。

在我和無憂的眼神質問下,雙子星深吸了一口氣,他好像吸了幾口【毒霧】進去,【霧行者】又愉快地抖了抖。

“不知道您是不是見過這兩個人呢?”雙子星把照片遞給【霧行者】看。

灰黑色的人伸出手來,照片整個被包裹在霧中。

片刻之後照片回到了雙子星的手上。

“男,沒,女,有。”【霧行者】說,它的聲音像是破了的手風琴,有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

“可不可以帶我們去找呢?”雙子星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問。

【霧行者】認真地搖了搖頭——其實我沒看出來它是在搖頭,是雙子星告訴我的。

“保密。”【毒霧】也在半空中拼湊著。

“嘎嘎——”

突如其來的叫聲吸引了我們四個的目光,一隻毛色油亮的【烏鴉】停在老樹上,麻雀在它的邊上顯得有些嬌小。

【烏鴉】快速俯衝下來,撞在【霧行者】的身上,把這一團灰黑色的影子撞得散了架。

“鳥、壞。”【霧行者】重新把自已拼湊起來,它說著,從嘶啞的聲音中竟然聽得出來幾分的委屈。

【烏鴉】嘎嘎笑著,停留在樹枝上。

【無弦】他真是每天閒著沒事幹。我在心裡感嘆道。

就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裡話,【烏鴉】竟然又轉變方向朝著我俯衝下來,【霧行者】下意識想攔又被撞成了碎片,我下蹲躲過了【烏鴉】的攻擊,在中立異想體邊上,我沒想要掏斧子,只是不斷躲避著。

【烏鴉】擦著我的身體飛了起來,我聽到它喉嚨裡的咯咯的聲音。

第三次衝下來的時候,【烏鴉】被【毒霧】包裹了起來,它在【毒霧】中翻來覆去地撞了幾下,最後選擇裝死。

【霧行者】飄過去蹲下,它輕輕地摸了摸躺在地上裝死的【烏鴉】,【烏鴉】突然炸開了,第三次把【霧行者】炸碎了。

第三次聚集起來的【霧行者】惱怒地晃了晃腦袋,帶著【毒霧】離開了。

就這樣,我們第三次失去了【無弦】的行蹤。

我看向雙子星,雙子星在看無憂,無憂在看我。

“然後我們幹嘛?”我看著雙子星。

“隨、隨便逛逛?”很顯然雙子星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

四區的金屬外牆高聳入雲,裡面是暫時還一派和諧的本市,外面是混亂的異想體,我們三個貼著金屬外牆行走,無憂把手放在牆上摸了摸,抹下來一層灰。

“別亂摸,”雙子星說,“有電的,小心觸電。”

無憂聞言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個電對異想體有效果嗎?”

我想起了身為一團霧的【霧行者】,覺得應該沒那麼簡單。

“是防人的……之前二次浩劫的時候,有人試圖破壞金屬外牆把異想體放進來,所以在上面加了電。”雙子星眯著眼面向太陽,迎著太陽說。

“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人?”無憂驚訝地問。

“有些人從沒見過異想體,過得太好了嫌命長。”雙子星繼續向前走,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踩在灰塵上,留下來一地的腳印。

“原本是風鈴巡邏的。”他突兀地說,“風鈴死了,被發現的時候屍體都爛了。”

“是誰幹的?”我問。

雙子星抬起頭看我,他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最後開口道:“月蝕者叛變了,我想應該是他乾的——我跟七說的時候他沒什麼反應——月蝕者是他的搭檔。”

搭檔……

我的心臟突然揪了起來。

我又想起……我什麼也沒有想起,我的舊傷復發了,一部分傷口疼痛難忍,另一部分又麻又癢,我似乎是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幻覺,也許我應該告訴雙子星和無憂的,但是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安靜地跟隨著雙子星和無憂,踩著他們的腳印向前走。

再之後就沒人說話了,我們靜靜地在金屬外牆的邊上行走,順著一眼看不到頭的外牆行走,直到雙子星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我們好久都沒有巡邏了,你看,都落了一層灰了。”

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有什麼人……受傷了,也許。”我說。

“前面是出口,”雙子星歪頭看我,“也許你是聞到了外界的味道。”

“可能吧。”我點了點頭。

我們站在入口處向外張望。

更濃的血腥味被風裹挾著飄了過來,半開的門上有數不勝數的各種顏色的結晶,晶體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光,看起來五光十色,靚麗非常。

真是一塊美麗又危險的地方。我想。

透過半開的門縫,我看向外界。

那裡什麼也沒有,連土地都是被鮮血浸染過的暗紅色,無數的逐光者死在那裡,屍體被拖到更遠的地方。

我們什麼也沒說,大家都在看著外界。

我也看向外界。

似乎又有影影綽綽的影子在我的身側,它飄出去,溫柔地落在地上,它指引著我的目光,於是我探究的目光投向更遠更遠的地方,那是一雙亮綠色的眼睛……

有點像是七的眼睛。

天快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