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荒廢醫院裡傳來消毒水的味道,細微的說話聲在角落響起。

“我聞到消毒水的味道了,”無弦說,“【聖母】已經醒了。”

【聖母】

周身纏滿臍帶的孕中母親的形象,每根臍帶與【嬰魂】相接。在【嬰魂】受到威脅時,【聖母】開始攻擊;在【嬰魂】受到傷害時,【聖母】進入【世界之母】狀態,該狀態持續十分鐘;【聖母】死亡時產出【世界之子】,【世界之子】誕生後開始哭泣並吸引周邊所有異想體前來保護;每到夜晚,【聖母】會模擬出醫院環境並在其中游蕩,該環境不會隨【聖母】死亡而消失。【聖母】對女性(雌性)的攻擊慾望強烈。每三十年,【聖母】復活一次。

【嬰魂】

未滿月嬰兒形象,是【聖母】收養的“孩子”;【聖母】開始攻擊時,使用纏繞和尖叫協助攻擊。

【嬰魂】數量未知。

【世界之母】

【聖母】進入狂暴狀態,更靈敏地使用臍帶攻擊,攻擊距離拉長,無敵,持續十分鐘。

【世界之子】

一個裝在罐中的嬰兒,由【聖母】產出,死亡時發生爆炸,攻擊強度隨時間增強。

“知道了,”無弦少有這麼嚴肅的時候,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注意安全。”

我戴上了特製耳罩。

一切聲音都被隔絕在外了,世界寧靜又危險,我和無弦對視一眼,抬腿向著樓梯走去。

我和無弦站在通往二樓的安全通道上,看著二樓的鎖面面相覷。

無弦遞給我一根鐵絲。

我拿過鐵絲,冰涼的觸感貼在手心裡,我蹲下身,熟練地在門裡輕輕搗鼓了兩下,不出意料的——門開了。

我轉過頭抬了抬下巴,示意無弦進去探路。

無弦乖順地走了進去。

一秒、兩秒、三秒,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無弦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如墨一般的黑暗籠罩了他……門顫抖著關上了。

“無弦!”我驚叫著開始用力拍門,手心打在門板上被震得生疼,然而——很顯然,門是不會開啟的。

頭頂的感應燈閃了兩下,關上了。

與此同時,我的老毛病犯了。

我頭痛欲裂,眼冒金星,牆壁在我的眼前抖動,天花板直直地壓了下來,我扶著牆緩慢的坐下,痛苦地捂著頭。

“這位病人,”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世界重新喧鬧起來,門鈴聲、哭喊聲、吵鬧聲,我抬起頭,一個水藍色的虛影在我面前,它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身體像影子一樣被拉得很長,它冰冷的嘴唇開開合合,“你怎麼在這裡?醫生找你。”

我摸了摸耳朵……耳罩不見了。

是幻覺,我想,先跟它去見見所謂的“醫生”吧。

我慢慢地站起來。

我站起來,側著身躲開了虛影的控制,緊接著它轉身就走了,我尾隨著它,穿過更多的水藍色的虛影,停在了一扇緊閉著的門前。

我看向虛影,它沒有看我,只是木訥地停在原地。

我推開了門,一種奇妙的感覺升騰起來,從我的腳底板直衝大腦,我有些恍惚,然後我整個人就坐到了一張木製的椅子上。

“拾伍,隸屬於聖瑪利亞學院,女,十六歲,”一雙精明的眼睛從紙質報告後探出來,這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男醫生,他的嗓音很溫柔,只是語出驚人,“你父母知道你懷孕了嗎?”

我感覺我的腦袋邊上冒出了一個巨大的黃色的問號,同時我的大腦卡頓了一下,像是要宕機了。

我:“哈?”

那醫生痛心疾首地說:“你才十六歲!怎麼不知道愛惜自已的身體呢?”

聽到這話,我努力運轉了一下我的大腦:“那誰是……”孩子的父親……等等,我為什麼會想問這個問題?!

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我。”無弦走了進來。

這下,我可憐的大腦總算是宕機了。

“不是……我……你……啊?”我語無倫次地說道,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驚慌地看向眼前的兩個男人,“不是,這什麼情況?我沒聽懂啊。”

“彆著急,別擔心,”無弦握住了我的手,“我會對你負責的。”

“不是,你什麼動靜!你把手鬆開!”我甩開了無弦的手。

醫生嚴肅地對無弦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是成年了,女方還這麼小呢。”

“我錯了,林醫生,現在應該怎麼辦呢?”無弦低下了頭愧疚地說。

“這就要問女方了,”那位姓林的醫生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子,他無機質的灰色眼眸淡漠地望向我,淺色的嘴唇緩緩開合,在我的注視下,他冷漠地吐出這幾個字,“你願不願意留下這個孩子呢?”

“這還用問嗎?那當然是不……”我剛說出一個不字,腹中一陣絞痛,似乎有誰在裡面不停地掙扎,我直接跪了下去,一隻手捂住肚子,另一隻手撐著地,艱難地呼吸著,冷汗順著我的額頭流了下來。

“你怎麼樣?”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你不要我嗎?”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你也不要我了嗎?”

【“無弦”】的聲音和另外兩個未知的聲音混在一起,我疼得冷汗直流,沒辦法回應他們。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混亂,最後,卻突然戛然而止了。

“拾伍!快醒一醒!”

無弦左手持盾擋住漂浮在半空中的兩隻【嬰魂】的攻擊,右手正想來扶我。

兩隻【嬰魂】一左一右地夾著無弦,他艱難地左右變換方向。

“怎麼回事?”我扶著無弦的右手,疼痛淡了不少,我費力地站起來,“不是你去探路嗎,怎麼是我中招了?”

“你肯定沒認真背檔案,人家說了【聖母】對女性的攻擊慾望強烈,【聖母】肯定優先攻擊你啊,我還以為你是有辦法才把我支走的。”無弦的右手丟擲兩把冰藍色的飛刀,飛刀在切斷臍帶前炸開,凍住了兩隻【嬰魂】,【嬰魂】們落在地上。

“真服了你了,我離開不久你就被攻擊了。”無弦吐槽了一句。

“所以,”無弦問道,“是出現幻覺了?”

我和無弦簡要地講了幻境中的事情。

“天啊,”無弦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引來了新的【嬰魂】,他重新把盾豎起來,“幻境中你覺得我是孩子的父親!”

“死開!”我拍了他一下,他迅速調整方位又擋住了一波攻擊。

“準備把【聖母】引過來吧。”無弦左手持盾,右手從虛空中掏了兩副耳罩出來,他把耳罩扔給我,我抬手接住。

我戴上耳罩拔出斧子,一斧頭斬斷了【嬰魂】的臍帶。

【嬰魂】落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叫聲,叫聲從我的腦中冒出來,這破耳罩根本沒用,尖叫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我忍不住甩了甩頭期望把叫聲甩出去。

叫聲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就停了。

我看向無弦,無弦也看向我。

【聖母】要來了。

就這樣,一個周身纏滿臍帶的人形生物以中速靠近我們,它的尖腦袋上有一隻巨大的眼睛,用一種噁心又粘膩的目光注視著我和無弦,它身上的臍帶青青紫紫,像是可怖的膿包,它甩著臍帶向我們展開攻擊,數不清的【嬰魂】與它同時出現,在它行動的同時撲向了我們。

我提斧向【聖母】衝去。

一下、兩下,我機械地揮斧砍斷越來越多的【嬰魂】與【聖母】的聯絡,就在這時,一根臍帶狠狠地抽了過來。

我翻身跳了上去,踩在臍帶上,急速向【聖母】奔去。

我不斷閃避著更多的臍帶的攻擊,努力穩住身形,直到四根臍帶像網一樣朝我而來。

現在輪到無弦上場了。

我看著越來越近的青紫色條狀物,毫無畏懼地撞了上去。

果然什麼也沒撞到,無弦冰藍色的飛刀精準地切斷了臍帶。

帥呆了。我沒回頭,右手提著斧子,左手給無弦比了個贊。

我靠得更近,斧子直逼【聖母】的頭部。

彈開了,像砍在一塊硬石之上,甚至有火花四濺。

我迅速跳下臍帶朝著【聖母】隆起的腹部砍去。

彈開了,又一次,我的斧子被震得脫了手。

怎麼辦?我看向無弦,他正在與密密麻麻的【嬰魂】纏鬥,看樣子,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我躲開臍帶的攻擊去撿我的斧子,斧子掉在了一扇門前,我一抬頭,看到了熟悉的一間醫生辦公室。

醫院……婦產科醫生……【聖母】……【嬰魂】……這之間有什麼聯絡嗎……

有了!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暗罵自已實在是太蠢了,連這麼明顯的東西都沒看出來。

我衝上去,撞開了醫生辦公室的門。

空氣變得粘膩,一些果凍狀的物體輕柔地託著我的身體,它們粘在我的面板上,我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幻境。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師,我叫林,”溫柔的男醫生坐在桌前,他拿著一份紙質報告,他輕柔地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有的,”我真誠地點點頭,“請你去死吧,【聖母】的本體。”

我隨便從什麼地方抽出我的斧子,一斧向【醫生】砍去。

【醫生】直接跳上了桌子,它手中的筆和紙變成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手術刀閃著寒光向我飛來。

好巧不巧,無弦是玩飛刀的,又好巧不巧,我經常和他一起訓練——我直接挑開這些手術刀,砍下了【醫生】的頭顱。

“你的飛刀技術比無弦差遠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我感嘆道。

【醫生】失去了頭的身體迅速脹大,【聖母】發出淒厲的叫聲,尖腦袋上的一層膜像被戳破的泡泡,瞬間消失了。

幻境開始崩塌。

無弦把槍扔了過來,我左手握斧,右手舉槍射擊。

子彈穿過密密麻麻的臍帶,擦過【嬰魂】的臉頰,擊中了【聖母】隆起的肚子。

……

等等?!擦過了什麼?!

空氣有一秒鐘的凝滯。

完!蛋!了!

我和無弦同時想。

無弦最先反應過來,他抱著我躲進了距離最近的掩體裡。

【聖母】進入【世界之母】狀態了。

粗壯的臍帶擦著我們的頭頂過去,掩體在一陣陣地顫動,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打破似的,攻擊一波接著一波,空氣中瀰漫著揚起的塵土。

太近了,太近了——無弦和我捱得太近了,我甚至看得見無弦黑色的瞳孔上小小的、我的倒影。

我的斧子插在地面,右手撐著無弦的胸膛。

我感受得到無弦急促的心跳聲,因為高強度運動、恐懼和……和什麼呢?

他突然湊過來靠近我,我一躲,我們摘下了對方的耳罩。

“你做什麼?”我推開他低聲問。

“沒什麼,”無弦攤開手一臉無辜地說,好像我才是那個做出出格舉動、蠻不講理的人,“只是摘一下耳罩。”

再沒有人說話。

我趴在無弦身上靜默地待著,我的心跳與他的同頻,我們什麼也沒說,直到十分鐘將要過去。

“馬上【世界之母】狀態就結束了,”無弦說,他的聲音很低,胸腔在震鳴,我能感受到這種震鳴,讓我想起了同學們經常說的低音炮,“你還能打最後一槍。”

“明白。”我說。

【聖母】的攻擊緩了下來……最後一槍,擊中了【聖母】的腹部,它流出黑色的血液,就這樣倒下了。

子彈炸開,同步擊殺了【世界之子】。

爆炸——火焰——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一切都結束了。

我和無弦對視,誰也沒有開口,在極美的月光下,我們勾肩搭背地走了。

第二天,我們什麼也沒說,沒人提起考核任務中的小插曲。

第三天,無弦恢復了他以往玩世不恭的樣子,我們一起站在臺上,聽院長表彰我們殺死了【聖母】。

之後,無弦就被派去了極冬支部,我回到了東部戰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醫生】

一名婦產科男醫生,人形異想體,疑似【聖母】本體,使用手術刀進行攻擊,攻擊慾望低,中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