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紛飛,雪花粘在玻璃上,落在窗沿上,堆成潔白的一大片,而屋裡是一片寂靜。
“瞎了?”我艱難地開口。
無弦滿不在乎地點點頭,他扭過臉沒有和我對視,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躲避著我的目光,似乎是不願意與我對視。
“完了,”我說,“你變醜了。”
“什麼?!”無弦大驚失色,他把臉扭了回來,“我還以為戰損版的我會把你狠狠迷倒呢!”
“去你媽的,”我冷漠道,“這就是你一直裝酷傷害我的眼睛的理由嗎?”
“這個世界沒有愛了。”無弦抬起手抹了抹完好的右眼。
“別玩梗了,”我走過去抱了一下無弦並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一屁股坐到了無弦的隊長專用的沙發上,“說正事。”
媽的這沙發也太軟了,我之前過的是什麼苦逼日子啊!
無弦正色道:“一段時間之前,雪山附近出現多名本地人失蹤死亡的案子,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開始激化。”
“等等,”我打斷他,“你沒有告訴他們可能是異想體乾的嗎?”
“你問的也太快了,”無弦坐在我的旁邊,“我當然和他們說過啊,但是——第一,雪山區的異想體不比城區,它們行動時會在地上留下線索,並不會導致失蹤;
第二,暮色遇害時身上的結晶不翼而飛,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這並不是極冬支部的異想體會達到的危險程度,加上暮色本身是一個外地人,所以外地人認定是本地人乾的,這引起了矛盾與恐慌;
第三,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並不是一時之間形成的,長久以來,本地人認為外地人無禮,外地人認為本地人野蠻,這樣的矛盾並不能靠隻言片語來解決。”
“話說起來,”無弦話鋒一轉,“怎麼是你來了?楊呢?”
“怎麼?你不歡迎我來?”我挑挑眉,在無弦反駁之前說,“你也知道隊長很忙很累,雖然楊平時看著清閒,但這幾天【腐爛】和【霓虹燈】要他親自去處理一下。”
“【霓虹燈】?”無弦皺了皺眉頭。
“不認識?”我想起了我出發前楊和我的對話。
在楊以“就當是公費旅遊”、“去看看老同學”和“真的沒什麼麻煩事的,你還信不過無弦?”為理由把我推上列車時,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扒在欄杆上看向楊:“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楊正在玩手機,聞言抬起頭來。
“對無弦我當然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是極冬支部失聯這麼久,總部怎麼能確定……”
“確定什麼?”楊收起了手機。
“怎麼能確定無弦——”那句沒有叛變在我口中轉了兩圈又被我吞回肚子裡,“真的是無弦?”
“聽著,”楊難得地擺出了嚴肅的樣子,他小聲地說,“不要質疑總部的決定。”
回憶結束。
“不認識?怎麼會?我還沒有玩世不恭到那種程度吧?隊長手冊上面標的所有異想體我都背了,倒是你,還沒背完隊員手冊吧?”無弦狡黠地笑了笑,“沒事,我不會告訴楊的,我只是在驚訝,原來異想體可以跨區行動嗎?
以前從來沒有先例啊,現在【聖經】跨區,【霓虹燈】也跨區,一個個的都跨區行動了。”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句話嗎?”我問。
“哪句?”無弦反問。
“有些東西——”“沒有的時候一個都沒有,有的時候就都來了。”無弦接上了後半句,我們倆都哈哈大笑起來。
“說到楊,”無弦停下來,“你有沒有打電話給楊報平安?省得一天天總說我欺負你。”
“得了吧,就你還能欺負我?別往自已臉上貼金了。”我還是順從地掏出手機撥了個號過去。
一陣忙音,然後楊接通了電話。
刺耳的電流聲之後,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拾伍……我和……過來……”電話突然斷線了。
“不是,你們極冬支部的訊號也太差了吧。”我吐槽道。
“那還不是因為……”無弦話鋒一轉,“極冬支部特別和平友善,多留一陣吧!”他高聲說。
窗外的人影輕輕晃動著,滿意地走了。
“之前訊號塔被推倒了,剛修好,”無弦說,“現在的極冬支部和以前的不一樣,太危險了,你還是趁早回去吧。”
“回去?”我一挑眉,“然後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處理一堆爛攤子?拜託,我們可是摯友誒!”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無弦無奈地攤了攤手。
“四葉草怎麼回事?你之前去雪山幹什麼?”我問。
“這是一個漫長而恐怖的故事——”
“你又來!”我敲了敲無弦的頭——可惡,長太矮了差點沒敲到,無弦是吃什麼長這麼高的。
“哎呦!”無弦捂著頭說,“好歹我也是極冬支部特別行動隊隊長,你竟敢敲我的頭。”
“別鬧了,說正經的。”
“明白。”
“四葉草在暮色遇害之後似乎發現了什麼,違抗指令前往了雪山,之後被發現躺在雪堆裡,我上山去調查這件事,恰巧遇到了正在巡視領地的【雪人】,我和【雪人】纏鬥時受傷,最終逃了出來……說完了。”
【雪人】
一隻巨型的白色長毛的生物,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行動,行動期間【雪人】將雪山三分之二部分視為自已的領地並進行巡視;遇見人類時,【雪人】對其進行標記並追捕,直至人類離開【雪人】領地;被標記的人類重新進入【雪人】領地時,【雪人】會向其方向進行攻擊。
由於【雪人】只使用雪球和冰刺進行攻擊,所以【雪人】的評級很低,只被評為低危,不需要進行收容。
“在學院的時候咱們什麼高危異想體沒打過?你現在怎麼變這麼弱了?”我疑惑地問。
“那不是因為有你在嗎?”無弦委屈地說,“況且,我之前還為了追一個異想體透支了天賦。”無弦悲傷地攤手。
沉默。
我看著無弦,無弦也看著我。
突然,無弦恍然大悟地大笑起來:“拾伍,你不會是覺得我是假的無弦吧?”
“!你……”你怎麼知道的……有的時候太默契了也不好,丟臉。
無弦笑得前仰後合:“我就說你怎麼老是試探我,哈哈,你是不是還覺得我叛變了?哈哈哈哈,我還不知道你嗎?在學院裡就喜歡胡思亂想,怎麼工作了還沒改掉啊。”
“你之前在學院裡還說百分之百信任我呢,怎麼一工作就變卦了?”無弦笑道。
我推了他一下。
“好好好,我不說了。”無弦一邊笑一邊拍我的肩膀。
他突然靠近我,扳過我的肩膀正色說:“我不會害你的,拾伍……我們是……”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只會去——愛你——”
……
一聲爆炸打破了這種奇怪的氛圍。
“什麼情況?”我看著無弦衝出去,僅僅幾秒鐘又退了回來。
“估計是什麼極端分子吧。”無弦無所謂地說。
“你不去看看?”
“那要警察做什麼?”
……說得也是。
沉默。
無弦和我坐在沙發上。
我們靠得很近——也許也沒那麼近。
無弦注視著我,我看得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我的倒影。
然後無弦眨了眨眼睛。
“明天再聊吧,”無弦再次和我擁抱,他輕輕地、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晚安,拾伍,祝你好夢。”
“晚安……”我站起來去開門,突然一陣恍惚。
我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我們徹夜長談、談論夢想和未來的夜晚。
在那麼美的夜晚,在黎明的光亮起來之前,我問無弦——
“明天,你還會在嗎?”
“會的,”無弦說,“明天我還在這裡。”
第二天,無弦被派去了極冬支部,甚至沒有和我進行告別。
“明天,你還會在嗎?”
“會的,”無弦說,“明天我還在這裡。”
我轉過身,無弦在沙發上朝我微笑。
一個普通的夜晚,為多年後的恍惚埋下了伏筆。
我也只是,想要一個促膝長談的夜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