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懷揣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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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銀靛歲數一年年上去了,開始是出一趟海,休息一趟,後來,出一趟海,要輪空幾趟。大漁勸張銀靛在家裡享享福,捕魚的事,就交給他和阿虎。

張銀靛捨不得離開大海,一輩子在海上勞作,聞慣了大海的味道,習慣了波浪的顛簸,什麼風浪沒經歷過,什麼苦沒有吃過,什麼開心的事沒有遇上過。

有一年大黃魚訊,捕撈上來的大黃魚差點把漁船壓沉。但魚獲大,不一定收益就大,因為大黃魚捕撈太多,導致收購價直線往下掉,價格便宜的讓人心疼,到最後,甚至沒一家鮮貨行願意收購。老話說,穀賤傷農,魚產品豐收同樣如此。大黃魚的產量大增,但豐收沒增收,同樣傷透了漁民的心。

張銀靛說,早知道這樣,直接在海里放生算了,省的辛辛苦苦起網,分艙儲存,再拖回碼頭,但又不忍就此賤賣。於是,張銀靛動員全家老少齊動手,醃鹹黃魚,剖黃魚鯗曬,六月裡日頭猛似火,剖開的大黃魚幾個日頭曬下來,鮮魚成鯗,而且是最好的“白鯗”。這一招,也啟發了陳永新,他和族人東拼西湊一筆錢,大量收購新鮮大黃魚,醃的醃,曬的曬,然後運到上海,內陸省份,結果反而發了,大賺一筆。

張銀靛由此想到,春夏之交的大黃魚大汛,可以看做是一場生死大考,既讓陳永新和族人賺得飛起來,也讓有的魚行一賠不起。張銀靛的鹹黃魚和白鯗也跟著陳永新的貨,行銷上海和內陸省份,賺的缽滿盆滿,成為一生少有的美好記憶。

張銀靛最終決定不再駕船出海,但想到騎鯨號少了一個幫手,就讓族侄大康替補上去。大康是張銀靛遠房堂弟的兒子,比大漁小10歲,比阿虎大13歲。

陳永新知道張銀靛不再出海,就介紹他到鎮海漁業公會幫忙,陳永新是公會理事長,會長是姓朱,城關人。張銀靛與朱會長也熟悉。

以前沒有漁業公會時,漁民也有自已的船幫,比如張網幫,釣幫,對網幫等。一般是幾個熱心人牽頭,聯絡一些走得近的,或有親戚關係的,或作業方式一樣的,組成一個魚幫團體。平時各自出海捕魚,有事情了,牽頭人招呼一聲,大家聚起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相互幫助,化解危機,共渡難關。

漁業公會可以看作是一個大號魚幫,它把鎮海所有的漁船和漁民組織在一起,是一個集大成者。加入漁業公會,每條漁船每年都要繳納一定的互助金。至於怎麼繳納互助金,開過幾次會,最後商定以船隻大小繳納,船大繳納多,船小自然繳納少。

公會是民間自發組織,鬆散型的,有的漁家,可能一年也不會跟公會打一次照面,也有的漁家,有事沒事來熱絡熱絡。公會主要起到聯絡與保護作用。一是代表漁民利益,跟官府打交道,二是聯絡漁民,保護漁民,協調漁民之間的紛爭,主持公道等職責。

漁民在海上發生海難,公會出面撫卹,給予財政上資助,幫助漁民渡過眼前難關。漁民要裝備漁船,添置捕魚工具,可以向公會賒賬借貸,利息比錢莊低。這些優惠,也是吸引漁民入會的一個因素。

張銀靛去了三天,不肯再去了,他說,拿的是捕魚人交的銅鈿,自已又不能幫什麼忙,徒有其名,這錢拿了心裡不安。陳永新說,那你就義務去幫忙幫忙,有人到公會來,你就張羅張羅,招待招待,陪著說說話,來的人有事,你就牽頭解決解決,來的人有苦要訴說,你就疏解疏解。

張銀靛說不過陳永新,就說,聽你這樣說,這是在做好事。

陳永新說,公會本來就是為入會漁家做好事。再說,按你的資格、履歷,也能夠服眾。

張銀靛說,這個不假。

陳永新說,最主要是,凡是認識你的人,哪個不說你有一顆公道心。

張銀靛又說,這個也不假。

陳永新趁機說,就憑這一點,你就當在做點善事。沒事的時候沒事,有事的時候,麻煩點,婆婆媽媽點。

張銀靛說,只要是幫到人,我不怕麻煩,也不怕婆婆媽媽。婆婆媽媽也是為了漁家好。

陳永新說,這就是公會存在的意義,公會是所有捉魚人自已的家,而不是我陳某人,朱某人的。

張銀靛說,這樣的話,我就去幫幫忙。

張銀靛在公會幫忙,認識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他又是出海幾十年的老漁民,有經驗,有水平,看雲識天,聞風知雨,能夠服眾。現在,公會又添置了一部電報機,專門用來接受上海,寧波的氣象資訊。如果電報預測有五級大風,張銀靛就懸掛藍色三角旗,如果預測風力五級以上,就掛黃色三角旗,更大的風力,就是紅色三角旗。

漁民出海,最怕風,漁業公會是在招寶山山腳下的天妃宮偏殿,面向甬江,是進出灰鱉洋的船隻都要經過的地方,現在掛上標誌風力變化的三角旗,來往漁船一眼就能看到。這是張銀靛對公會的貢獻,也是對漁民的呵護。

漁民出海,就像風箏放出去,風大風小,直接關係到漁民漁船的安危。張銀靛知道,陳永新造的船,最大能夠抗八級風,一般漁船隻能夠抵禦六七級風。風大,浪必定也大,所以五級風以上就要發出告示,引起漁家重視。遇上七級風,可謂命懸一線,漁船出海,就要掂量掂量面臨的風險,總比不知道碰運氣好。

如果沒人來漁業公會,張銀靛就獨自站在天妃宮偏殿門口,眺望遠處的灰鱉洋麵,那裡,金光閃爍,海水浩蕩,蝦魚蟹貝,資源豐富,張銀靛想,自已站立的地方,就是家園,而灰鱉洋好比一個巨大的聚寶盆,一隻供千萬漁民吃飯的藍邊大海碗。只要珍惜老天的恩賜,不糟蹋,不作踐,牢牢端好這隻飯碗,子子孫孫就不愁沒飯吃。

以前,騎鯨號出海,都是聽張銀靛的,在海上遇到天氣變化,也是張銀靛駕駛船隻到臨近的島嶼大礁躲避風頭。現在,張銀靛等於是在指揮所有出海的漁船。

慢慢地,漁民出海都要先看一眼天妃宮偏殿的旗杆上,懸掛什麼顏色的三角旗。無意之中,天妃宮有了一種強大的凝聚力。這旗杆,也成為一種象徵,象徵漁民與漁業公會之間相互信任的標誌。

騎鯨號現在的船老大是張大漁,他負責掌舵,也負責船上的一切,甲板上的事,由阿虎管。在接下來的一次大黃魚訊時,拉上來兩網,船艙就滿了,騎鯨號不得不啟航返回寧波。

阿虎問在甲板上休息的小夥伴們,現在大家最希望達成的心願是什麼?

阿豹說,早點返港,早點出海。

白鰻鱺說,這也是我的想法。

旺財斑說,如果是個人願望,我想好好吃個冰鎮西瓜。

知魚舔舔嘴唇說,我也希望這樣。

阿虎問瘦猴,家宜,你呢?

瘦猴說,人餓了想吃,熱了想涼快,累了想休息,但阿虎哥問的肯定不是這個意思,對吧?

阿虎心裡想,瘦猴雖然平時不怎麼說話,但還是很有自已見地的,當下就說,是的,我知道大家想吃想休息,但我想的是,如果現在有一條船來收購我們的魚鮮,那該多好啊!

眾人聽了,異口同聲說,這怎麼可能?

於是,阿虎說起自已將來的打算,不是駕船出海捕魚,而是專門在海上收購別人的魚。這是他阿爺到漁業公會幫忙後獲得的資訊,有的船家說,出一趟海,真正捕魚只有一兩天,途中來來回回倒要幾天,如果有專門的船來收購,這樣就可以節約時間,專心從事捕撈了。

阿虎心想,漁民出海,都是算準來回時間的,帶到海上物資不多,如果將來自已去海上收購鮮魚活蟹,不能空船去,可以順便捎帶上糧油米麵、蔬果菜肉,比市場上高一點賣給人,大家也願意接受,而收購的魚,要比市價低。阿虎還計算來回路程,晚去一兩天,空船去,滿船回,海上收購無非是從這隻船搬到另外一隻船上,小半天夠了,然後打回程,到了鎮海或寧波,應該是第一批船,市場上久不聞魚腥,賣出去的價,應該也高。關鍵問題是,一艘船夠了嗎?如果準備兩艘收貨船,現在的人手夠不夠?

旺財斑說,阿虎哥,那樣的話,這船就不是捕魚船了。白鰻鱺接著說,對啊,功能不同,用途不同,船也一樣了,至少船艙結構不能跟捉魚船一樣。瘦猴也說,那就是說,要重新造一條船,一條與眾不同的船。阿豹說,那是肯定的,因為是流動鮮貨行。知魚說,對,是一條在海上游動的鮮貨行。瘦猴說,別的漁船是跟魚走,我們的船是跟漁船走。阿虎說,現在還只是想想,也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實現。阿豹說,阿哥,想法決定做法,有了想法才能一步步朝著目標去實現, 沒有想法也就永遠不會有做法,不會有希望。

阿虎說,那我們為希望努力吧!

11

阿虎把自已的想法告訴他阿爹,他阿爹說,我撐了一輩子船,心思全在捉魚上,你上船才幾年功夫,就動起歪腦筋了。

阿虎說,阿爹,這只是想想,想想有什麼錯?

大漁說,想跟做一樣。

阿虎驚訝地看著他阿爹,不解地問,阿爹,想怎麼跟做一樣,我只是想啊。

大漁語氣肯定地說,不想怎麼會做,想了才會做。所以,不要去想,更不要去胡思亂想。

阿虎怔怔地盯著他爹,彷彿大漁是一個陌生人。

張大漁沒有注意到兒子的神情變化,又說,人的變化都是胡思亂想造成的,知道嗎?所以 想比做更不能有。

阿虎不理解阿爹為什麼這麼決絕,拼命反對。所以,不再言語。

大漁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說,不要去想。

阿虎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憋屈,決定不再去想販魚這件事。但腦子裡排遣不掉這個念頭,睡覺在想,空下來也在想,收魚的船應該是怎麼樣的,如果是平底,經不起風浪,還是像現在的捕魚船式樣,但甲板下面,要全部改造成儲魚的冷凍艙,也要有雙層隔離艙,獨立的,相互不影響。但是,要是捕魚的人不肯賣魚給自已怎麼辦?應該先去問問阿爺。但阿虎又怕他阿爺也是老腦筋,訓斥自已一頓。不過,他又想到,阿爺喜歡自已,也許會反對,但不至於像阿爹一樣,板著面孔六親不認的樣子。

阿虎沒有把自已的想法告訴阿爺,卻把打算跟寄爺說了。

那天,騎鯨號去寧波永新鮮貨行卸魚鮮,瞅著一個空擋,阿虎轉身去裡面房間,看見他阿爹也在,房間裡除了陳永新,還有陳永新兒子陳恆泰。陳恆泰因為正房沒有生個一兒半女,又討了兩房,結果生是生了,卻都是女兒。

陳恆泰看見阿虎就說,阿虎是越長越英武了,難怪上海小姑娘也相中你了。

大漁說,是他看中上海小姑娘的。

陳永新說,這是年輕人的新派,兩情相悅,彼此對上眼,要是女方不喜歡,也可以回絕的。

大漁說,這倒是的,上海應該比寧波更新派,對方小姑娘不同意,上門提親也是白搭。

陳永新問,什麼時候娶進門?

阿虎說,要等到明年過年。

陳永新說,為什麼要等到明年過年?

阿虎說,寄爺,明年過年,珠鳳滿十八歲。

陳永新說,哦,是這樣。

陳恆泰說,新時代了,年輕人總比我們跑得快。

陳永新說,這樣好啊,一代一代有進步,中國才有希望。

大漁說,只要他喜歡,隨他去。

阿虎心想,阿爹說得輕巧,販魚船的想法,為什麼堅決反對。

陳恆泰問大漁,你就不擔心阿虎跑到上海去,家裡少了一個壯勞力?

大漁說,是擔心過,幸虧女方家裡開明,同意嫁到鎮海來。

阿虎說,我不會不顧家裡的。

陳永新說,阿虎從小懂事,這一點應該事先考慮過的,對伐,阿虎?

阿虎說,對的,寄爺。

陳恆泰說,阿虎,你現在這個情況,你阿爺阿爹也放心了。

鮮貨行人多,再加上他阿爹也在,阿虎沒有提起將來準備幹販魚這事。而是回頭看見大家都忙著給漁船補充淡水,糧食等準備工作時,又偷偷回到總經理辦公室。

總經理房間內只有陳永新在,阿虎跟他寄爺說了自已的想法。沒想到,陳永新第一句話卻是,阿虎,心裡的想法不能說出來?

阿虎一下子愣住了,他吃不準陳永新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說出來,犯天忌了還是什麼,一時尷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陳永新笑眯眯地看著阿虎說,怎麼,把你嚇住了?

阿虎還是不解地問,寄爺,為什麼不能說出來?

陳永新說,你想想,如果是一個好主意,你把想法講出來,別人知道了,還是你的嗎?

看阿虎還不明白的樣子,陳永新又問,你還告訴誰了?

阿虎說,阿豹,白鰻鱺,寧旺財,丁家宜,柳知魚。

陳永新問,阿豹我知道,還有幾個是什麼人?

阿虎說,寄爺,他們是騎鯨號船上的船工小夥伴,也是我的結拜兄弟。

陳永新追問,除了他們,還有誰?

阿虎說,還有阿爹。可是,阿爹說我不應該有這個想法,胡思亂想很危險。

陳永新笑了起來,看著阿虎說,不奇怪,一點也不奇怪,你阿爹大漁老了。說著,指指自已太陽穴。

阿虎問,寄爺,這跟老有什麼關係?

陳永新說,人老了,就會守成。看阿虎不明白的樣子,陳永新解釋說,人上歲數了,不敢嘗試新的方式,不敢開闢新的疆域,不敢冒險,不敢拿現在已經擁有的,去跟未知的相搏,所以……

阿虎說,所以,阿爹不進腦子就反對了,那……

陳永新反問,那我這個寄爺,歲數這麼大了,怎麼看,對不對?

阿虎說,是的,寄爺。

陳永新說,你這個想法,從來沒有人嘗試過,風險很大,但是……

阿虎戰戰兢兢地問,但是……是不是行不通?

陳永新說,我不下結論,你自已去印證。

阿虎問,寄爺,是不是要我自已想出應對的辦法,還有,應該怎麼做對吧?

陳永新說,阿虎,我覺得你腦子很好使,比你同齡人都聰明。聰明的人,除非走邪門歪道,一般都是有出息的。

阿虎說,我現在還沒有想清楚。

陳永新說,等你把所有問題,所有困難都想透了,再來跟我細說,好嗎?

阿虎臉上展露出笑容,開心地說,寄爺是不是認可我這個想法?

陳永新說,我可沒說認可,我是讓你去想徹底,多想點困難,多想點挫折,甚至……失敗。

阿虎聽到最後的失敗兩個字,臉上佈滿了烏雲。

陳永新說,如果你覺得能夠走得通,我最後再做決定是不是支援你。

阿虎雖然心頭沉重,但還是很開心地說,謝謝寄爺。

陳永新突然正色道,阿虎,你不怕寄爺我搶先一步?

阿虎一愣,臉又僵住了。

陳永新哈哈大笑起來,阿虎也跟著大笑起來,然後說,如果寄爺也搶著做,說明這個辦法行得通。

陳永新愛憐地注視著張金戽,我看,你的名字要改一改。

阿虎問,怎麼改,寄爺?

陳永新說,金字改成進,進展的進,戽字改成富貴的富,叫張進富。

阿虎默唸著,張進富,然後說,我二弟現在也改成張進財了。

陳永新說,名字跟人運勢有關係,有時候,不是好人好命,而是好名好命。寄爺這樣說,是不是聽上去有點繞。

阿虎說,寄爺,我相信好人好命,更相信好名好命。

12

阿虎去天妃宮找他阿爺,張銀靛正在偏殿外的庭院裡摘梔子花。馬上六月了,梔子花開得正旺,庭院裡,香氣盈鼻,白色的花瓣,看久了就晃眼。阿虎叫了一聲阿爺。

張銀靛手上已經捏著一大握,看見大孫子,有點尷尬地說,這花開的太香了,我移一點到房間裡。張銀靛說的移,就是折枝,說話間,爺孫倆已經移步來到一間小間。張銀靛順手把梔子花插在海螺殼做的容器裡。

阿虎心裡嘀咕,阿爺剛剛清閒兩天,就開始折枝養花了。嘴上卻問道,阿爺,這麼大的海螺殼是哪來的?

張銀靛說,澥浦一個捉魚人送的。

阿虎說,這海螺應該不是舟山這裡的吧。

他阿爺張銀靛說,南海那邊的。

阿虎說,澥浦漁船去過這麼遠的地方?

張銀靛說,那裡有黃鰭金槍魚和副金槍魚。

阿虎自然是沒有見過這種魚,自言自語說,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魚?

張銀靛說,我也沒見過,舟山這邊的漁場很少見到這種品種的魚。澥浦船的徐老大說,南海那裡的海水清澈見底,淺海處,可以看見海底的珊瑚,海星,海膽,還有各種各樣貝殼。

阿虎說,那人在海里,不是像騰空了一樣。

張銀靛說,水至清則無魚,難道海里不一樣!

阿虎說,阿爺,為什麼我們這裡的海水是混的,黃的?

張銀靛說,我們這邊是近岸海,舟山再往外洋跑,海水慢慢變藍了。

阿虎沒有見過藍色的海,心裡想,我也要去外洋看看藍色的海,他又想起他二爹大海,一直跑外國,一定見過藍色的海。他這樣想著藍色的海,思路一下子跳躍到外國輪船是機器開的,如果自已的收魚船,也能夠安裝外國輪船上的機器,那有多好啊!不管海上有風沒風,機器船都能夠自已跑。但是,這機器,不知道要多少銅鈿,肯定很貴的,自已拿不出這麼多錢。

其實,阿虎現在連一個銅板也拿不出來。

阿虎跟他阿爺說,等我們捉魚捉夠了,有銅鈿了,我也要去看看藍色的海。

張銀靛說,捉魚人,捉再多的魚,也不會有閒錢。

阿虎聽了未免洩氣,但這個道理他懂。騎鯨號捕獲的魚多,其他漁船捕的魚同樣也多,大家都多了,魚的市場價就往下掉。世界上沒有隻有騎鯨號撈得滿船滿艙,而別的漁船網網落空這種事,除非海龍王是你阿爹。但如果海龍王是你阿爹了,你還辛辛苦苦去捕魚乾嘛。

這讓阿虎想起阿太講給他聽的一個故事。那時候,阿虎還小,但深深地被這個故事吸引了,迷住了,所以,記得很清楚。

阿虎阿太說,很久很久以前,浩瀚的大海邊住著一個孤獨的老人。

阿虎問他阿太,阿太,是鎮海這裡的海邊嗎?

他阿太說,不是的,是在離鎮海很遠很遠的北邊。

阿虎又問,那個孤獨老人怎麼啦?被魚吃了?

他阿太說,不是的,這個老人就像我們張家一樣,一直靠捕魚為生。每天,太陽剛剛升起,老人就出海捕魚,一直要等到傍晚才歸來。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然清苦、單調,倒也悠閒自在。可是……

阿虎急著聽下去,被他阿太一個可是打住,立即追問道,阿太,可是什麼?

阿太說,有一年秋天,老人也不知交了什麼厄運,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早出晚歸,辛辛苦苦往海里撒網,收網,連一條小貓魚也沒撈著。眼看寒冬就要到了,老人心裡急啊,冬天可不是捕魚的好季節,不要說海面上風大浪大,人凍得受不了,就連魚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阿虎說,阿太,我們這裡有帶魚。

他阿太說,是的,我們這裡有肥美的冬帶魚,北邊可沒有。

阿虎也跟著著急,嘴裡啊呀啊呀的說,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他阿太說,是啊,老人本來就窮,平時一年辛苦到頭,靠著捕魚換一點白米度日,現在一連四十九天沒撈到一條魚,吃飯就靠到街上一爿米行老闆那裡賒米。那個米行老闆,雖然賒米給捉魚老人,但利滾利非常厲害,還天天催著問,怎麼又沒有捕到魚,幾時捕到魚了,不要忘記賒的米。老人可憐巴巴地說,我自已也愁死了,我一輩子沒做壞事,老天為什麼要懲罰我。

阿虎也跟著急,問他阿太,老天為什麼要欺負老人,我可以罵老天嗎?

阿太說,不可以罵天的,人遭厄運,好運,都是有原因的。

阿虎問,什麼原因?

他阿太說,你聽阿太講吓去。

阿虎不再吱聲,雙手支著臉龐,專心致志地聽他阿虎講故事。

阿太說,有一天,老人又起個大早,然後,獨自一個人划著那條又破又舊的小漁船往大海駛去。海面颳著風,這風已經刺骨了。老人餓著肚子,身上的衣服又單薄,但他還是滿懷希望地往大海里撒著網,然後又一網一網地拉上來。眼看,這一天又要過去了,老人依然一無所獲。望著空蕩蕩的海面,老人不由傷心絕望起來……可是,當他拉起最後一網時,漁網中意外地跳出一條色彩斑斕的大魚。老人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已捕了一輩子的魚,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色彩斑斕的魚;喜的是,這條大魚,可以換幾鬥白花花的米粒,節省一點吃,可以過一個冬天了;又轉念一想,這麼漂亮的魚,如果賣給有錢人家玩賞玩賞,說不定值更多的錢。這樣一想,老人有點樂了。趕緊收起漁網漁具,又舀了幾盆海水放船艙裡,然後準備回家。

突然,老人好像聽到有人在跟他說話:“老伯,老伯,如果您放了我,您要什麼,我都答應您!”一開始,老人以為自已耳朵出了問題,海面上空空蕩蕩,哪來的說話聲?可是,這聲音又響了起來:“老伯,老伯,如果您放了我,您要什麼,我都可以給您!”

這回,老人聽清楚了,是有人在跟自已講話。不過,這聲音很細微,很虛弱,好像是剛剛生過一場大病的人發出來的。

老人奇怪地望望海面,海面依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猛然,老人的身子骨哆嗦起來。莫非是剛才捕上來的那條色彩斑斕的大魚在跟自已講話?!

老人小心翼翼地放下船漿,輕手輕腳地靠近漁網。這時候,他看見漁網中,剛才捕上來的那條魚正痛苦地甩著斑斕的魚尾,大大的魚眼睛裡似乎流著傷心絕望的淚水。

那魚兒見老人走近了,突然直起身子,用人話對老人說:“老伯,老伯,求求您放了我……我是海龍王的小兒子,今天一時貪玩,不小心鑽進您的漁網裡了,如果您放了我,我回去稟報父王,你要什麼都可以滿足您……

這下,老人心裡犯愁了。自已已經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沒捕到一條魚了,現在好不容易捕撈到一條會說人話的魚。這魚,無疑是一個稀世珍寶,如果就這樣輕易放了它,自已吃飯怎麼辦?但如果不放它呢,這可是一條有靈性的生命,而且還是海龍王的小兒子。

老人又想,天上神仙,海里龍王,自已一輩子捕的魚,都是龍王恩賜!至於,這海龍王小兒子說的所謂條件,老人倒是壓根兒沒細想。畢竟,他不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當下,老人慈悲為懷,決定了,就兩個字:放生!

老人哆哆嗦嗦地解開纏繞在一起的漁網,然後捧起那條比錦鯉更漂亮的魚——海龍王小兒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海中。

剎那間,老人心裡突然有了一種神聖的感覺,他覺得自已捕了一輩子的魚,今天卻做起放生的事情,也算是對養育自已的這片大海的一種回饋。從今往後,哪怕就是自已餓死,也無所遺憾了!

那魚兒從老人手裡一個翻身,撲通一聲跳到海里,然後又迴轉過身來,朝著老人跳躍三下。老人知道這是魚兒的感恩禮,也朝魚兒搖搖手說,去吧,龍王等著你呢!

那魚兒一步三回頭地遊了一段路,又躍出海面,然後消失在茫茫大海里。老人駕著船回到家裡,看著空空蕩蕩的米缸,嘆氣一聲,準備喝一大碗涼水,餓著肚子睡覺。

剛躺下一會兒,門突然被哐啷一聲推開了,一個俊郎的白衣少年站在月光下。老人大吃一驚,揉揉眼睛,心裡想,陋室破屋,哪會有俊郎的白衣少年前來光顧,一定是自已眼花了。再定睛看去,是的,破屋裡確實站著一個少年。

還沒有等老人開口,那白衣少年開口道,老伯,我是來報恩的。

老人聽這聲音熟悉,猛然想起在海上,也聽到過。於是戰戰兢兢地問,你就是龍少年。

白衣少年點點頭說,是的,我回去稟告父王,父王感恩你的救命之恩,讓我來接你去龍宮安度晚年。

老人聽了暗暗慶幸今天做對了這件事情,但心裡又捨不得人間,於是說,謝謝龍王,謝謝龍少年知遇之恩,我操勞一輩子,興許不習慣龍宮生活,還是留在陋室破屋自在。看得出,龍少年有點失望,他回頭看看門外,老人這時才看見門外站著龍王。

老人對龍王說,我一輩子向你索取各種魚鮮,今天只是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何勞龍王親臨陋舍。

龍王說,人間仙界,本不通往來,只是報恩心切,驚擾您了,這就告辭。

白衣少年說,龍宮裡雖然金銀珠寶數不勝數,但對您沒什麼用,這個寶貝留給您,若您有需要,只要輕釦三下,就有應答。說著,在破桌上輕釦三下,果然有一個白衣小人兒從寶貝里面跳出來。龍少年對小人兒說,從今往後,老伯就是你的主人,他要天上星星,海底月亮,你都要滿足老伯。那小人兒唯唯應諾。龍少年說完,把寶貝遞給老人,說了一聲後會有期,只見一道白光升騰而起,再看看門外,那龍王已經化作一片五彩雲錦,騰雲駕霧往海邊去了。

老人握著海寶貝,心裡想,現在我肚子餓了,不妨試試來點吃的。於是輕叩三下,果然,從裡面跳出一個白衣小人兒,鞠躬問老人,主人,請問您需要什麼?老人說,我兩天沒吃飯了,能不能給我一碗白米飯。小人兒問,好的,主人,白米飯要配下飯菜,說著,那小小的袖籠裡升騰起一股青氣,仔細看,是一排瓷白色的更小人兒,每個小人兒手上端著一個盆碗,最初現身的小人兒,手往破桌上一攏,那桌面頓時像塗了金漆,又光潔又明亮,那小人兒說,主人請用飯。老人一看,桌子上已經擺好盆碗筷子調羹。老人將信將疑地坐在凳子上,端起一碗白米飯,一股米香直衝口鼻。是真的大米飯啊!老人又驚又喜,大口吃起來。

第二天,老人惦記著賒的米,讓海寶貝多變些米來,去還給米行老闆銷賬。

米行老闆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老人,似乎是在問,你哪來的銅鈿買米還債。

老人說,賬不但清了,還多給你一斗米。

阿虎問他阿太,後來呢?

阿太說,從此,老人不再下海捕魚,而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後輕叩三下,自有白衣小人兒變化出山珍海味,雞鴨魚肉伺候。住在老人隔壁的鄰居奇怪,也不見老人出海捕魚,哪來吃的?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傳到了米行老闆耳朵裡。米行老闆本來就對捕魚老人來還米心存疑慮,現在聽人傳說老人不但不下海不要捕魚,還頓頓山珍海味,雞鴨肉蛋,越想越奇怪。

好奇心促使米行老闆到了飯點,偷偷跑去偷窺老人的一舉一動。

那天,米行老闆看見捕魚老人拿著一個貝殼一樣的東西,輕叩三下,突然從裡面跳出來一個可愛的小人兒,鞠躬問道,請問主人,今天想吃什麼?

老人說,天天山珍海味,雞鴨肉蛋吃膩了,想吃毛筍烤鹹菜。小人兒說,好的主人,還需要什麼?老人想了一會兒說,聽說熊掌很滋補身體,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弄一個過來。小人兒,不難。

那米行老闆看得目瞪口呆,天下還有這種好事,要什麼有什麼?可惜,這個捉魚老頭太笨,只知道吃,如果換了我,就要金山銀山,華屋大廈,美女成群。這樣一想,不由得口水點點滴滴流了下來。

自此,米行老闆每天琢磨著怎樣把這個寶貝騙到手。他想啊想,終於想出一個妙計來。一天,他假裝拜訪老人,見了面就熱情地說,啊呀,很久沒有看見你老人家了,心裡惦記著您是不是身體有恙,前來問安。老人說,託福託福,我身體很好。米行老闆又問,也不見你出門購物,也很久沒有到我這裡來賒米了,如果需要,只管開口,要多少都行。老人說,謝謝你的美意,我現在不愁吃。

米行老闆故作驚訝地說,這怎麼可能,你一定是遇到大好事了。

捕魚老人說,也沒有。

米行老闆說,我不相信,你一定有什麼大好事瞞著我。

老人說,我老了,所需不多,一個人能過下去就好。

米行老闆說,以前你有困難,要賒米,我哪一次拒絕過你,你現在不出海捕魚,吃用不愁,每天享享清福,連怎麼做到的也不肯告訴我。說完,摔門而去。

捕魚老人一看急了,同時也心軟了,他想到自已困難的時候,的確是靠米行老闆賒米過日子的,雖然利滾利黑心黑肺,但如果不是他接濟,也許早餓死了,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想到這裡,老人決定報答米行老闆一次,急忙叫住米行老闆。

米行老闆迴轉過身來問,還有什麼話說?

捕魚老人問米行老闆,你想要什麼?

米行老闆說,我想要的很多,你真的可以我想什麼,你就給我什麼?

老人說,是的。

米行老闆一聽,大喜過望,馬上說,那好。他心裡搗鼓著,既想貪多,又擔心老人不肯,心裡那個糾結啊,憋得他臉都紅了,好像裡面有無數妖魔七上八下搗鼓著。

捕魚老人說,你想好了嗎?

米行老闆咬著牙,跺著腳,橫下一條心來,發什麼毒誓一樣說,我要三個金錠。

老人一聽,心裡為他惋惜,真的沒出息,又是咬牙又是跺腳,我還以為有多大胃口,結果,只是索要三個金錠。於是說,好的,好的,三個金錠,就一次。

米行老闆原先以為自已獅子大開口,肯定會被捕魚老人一口拒絕,沒想到老人想也沒想,立即爽快答應了。心裡又暗暗有點後悔,覺得自已眼界太小了,沒有見過大世面,像一個鄉下人,恨不得抽自已幾個耳光。但轉念一想,馬上可以得到三個金錠,又樂得合不攏嘴。

於是,米行老闆馬上對捕魚老人說,三個夠了,三個夠了。

捕魚老人說了一句好,拿出寶貝,在桌子上輕叩三下,一個白衣小人兒應聲而出,鞠躬問老人,請問主人需要什麼?老人說,我要三個金錠送人。小人兒說,好的。說完,桌子上就有了三個黃燦燦的金錠。

米行老闆親眼目睹這般神奇,謝過捕魚老人,歡天喜地回到米行。躲到房間裡,偷偷拿出來欣賞。輕輕撫摸著金錠,越看越歡喜,越想越開心。但不多一會兒,米行老闆心裡又像失落了什麼一樣,空虛難忍。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得無厭。

米行老闆滿足一次後,心裡又後悔起來,太少了,只要了三個,應該一開始就要三十個,不,要三百個,不,要一座比八仙桌高的金山。可現在怎麼辦?再去索要的話,萬一捕魚老頭不肯呢?他捶胸頓足,如死了父母大人,越想越不是味兒。最後,自已對自已發狠說,管他呢,我就厚顏無恥天天去,白天要,晚上要,天天去要。

主意已定,從此以後,米行老闆裝作沒事的樣子,天天去捕魚老人家串門,東一句西一句的聊。又請捕魚老人到他米行玩。米行老闆發現捕魚老人很喜歡招待來買米的顧客,搶著量米給人,於是心生一計,用米行換海寶貝。

米行老闆假心假意說,我看你這麼喜歡在米行幹活,不如我把米行送給你算了。捕魚老人說,你把米行送給我,你一家老少怎麼生活?米行老闆說,不是還有你嗎?到吃飯時間了,你弄一桌飯,大家一起吃。人活著無非圖個飽飯,你說對嗎。

捕魚老人說,可不是嘛,不如,你送給我米行,我把寶貝送給你,這樣,我們也兩不相欠。

米行老闆聽了,恨不得跪下磕一百個頭,但他怕引起捕魚老人的警覺,於是,裝出淡然的樣子說,誒,這個不行,這是你的寶貝,不可以,不可以。

捕魚老人說,你以前一直接濟我,雖然是利滾利,借一斗還一斗二,但總比看著我餓死好,這次,就算我報答你。

就這樣,米行老闆成功地用一爿米行換了這個海寶貝。

阿虎聽到這裡,來氣了,說,阿太,這捕魚老人太笨了,不應該上米行老闆的當。

阿太說,自古以來,人善被人欺。

阿虎問,後來呢?他阿太又說,米行老闆騙到寶貝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地按照捕魚老人的辦法,輕叩三下,果然,從裡面跳出一個白衣小人兒,面無表情地問,你要什麼?

米行老闆說,我先要比我原來米行還大一倍的十爿米行。

小人兒說,好的。轉眼之間,在捕魚老人的米行旁邊,一下子多出來十爿米行。

捕魚老人看見自已的米行旁邊,平白無故多出十爿米行,知道是米行老闆變出來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米行老闆嘚瑟地捕魚老人說,這個世界上,最笨的就是你,你有這麼好的寶貝,要一千爿米行也可以,非要看中我的一爿米行。

捕魚老人委屈地說,非我愚笨,我是要報答你曾經賒過我粒米之恩。

米行老闆說,我是怕你餓死了,沒法還我的米,所以一次一次再賒給你。

捕魚老人說,這是你的用心,但我只記你賒米給我的恩情,也向老天發過誓願,總有一天要報恩於你。

自此,米行老闆每天要這要那,家裡金山銀山堆積成山,錦緞綢布多得沒地方放。但他還不滿足,每天還想著辦法要更多東西。

而捕魚老人的米行,因為沒有錢去進米,很快倒閉關門,他又重新開始過起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他去求米行老闆賒米,但米行老闆不肯賒。捕魚老人沒辦法,想想自已一心想報恩,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寶貝,卻被人騙走,落了一個行將餓斃的結局。

捕魚老人來到海邊,打算投海自盡,卻看見白衣少年坐在礁石上。捕魚老人看見龍少年,羞愧萬分,白衣少年說,你的善良,父王都看見了,特意派我來接你去龍宮享福。

捕魚老人說,只是,這個海寶貝落入貪財小人之手,想想真的是對不起你和龍王。

龍少年說,他也只是暫時擁有。

捕魚老人說,他家裡金山銀山,錦緞綢布,山珍海味,多得沒地方放,又讓小人兒變出十座宮殿一樣的大房子,用來放金銀珠寶,錦緞綢布。

龍少年說,要的越多,失去了越難受,不信,我們回去看看。

捕魚老人說,光天化日之下,你不怕被人識破真身。龍少年說,如果龍一直不現身,人們就不會相信世上有龍了。說著,一陣風起,老人已經在空中,側身看白衣少年,但見他衣袂飄揚,御風而行,倆人駕雲來到已經閉門歇業的米行,看見隔壁那個米行老闆又在輕叩寶貝,但久叩沒有反應。

米行老闆顯得十分惱怒,用力叩擊,突然,從寶貝里面跳出一個渾身漆黑的小人兒,惡聲惡氣問,你要幹什麼?每天貪得無厭的索要。

米行老闆說,我要一座陸上龍宮。

小黑人兒說,龍宮是海龍王的宮殿,陸上怎麼可能有。

米行老闆說,我不管,我就是要你變出來。

小黑人兒說,我沒有這本事。說完,一跳,鑽進寶貝里。

米行老闆大怒,用力叩擊寶貝,但那東西變得像一塊石頭,怎麼也不搭理。米行老闆怒甚,用力朝地上扔去,那寶貝落地後彈跳了幾下,米行老闆撲上去,抓在手裡,誰知道那寶貝呲溜呲溜直響,還有一縷縷青煙冒出來,米行老闆覺得不妙,想吹滅,彷彿又感到燙手一般,張開手掌,哪裡還有寶貝影蹤,只見手掌心漆黑一片。

隨著寶貝的消失,那金山銀山,錦緞綢布,珍寶珠玉,稀世寶物,還有十爿米行,都像融化了一樣,一樣一樣消失不見了。米行老闆大哭大喊的道,不不不,別別別,我的寶貝,我的財富,我的……

捕魚老人像覷見幻象一樣,對龍少年說,就像一場夢,所見不過是幻象而已。

阿虎沉湎在這個故事裡,他想知道結果,於是問他阿太,阿太,後來呢?他阿太說,後來啊,龍少年帶著捕魚老人到龍宮享福去了。

阿虎又問,人在海底怎麼吸氣,不是要憋死了嗎?

他阿太說,龍宮上面有一個水晶罩,就像大船的密封艙,人在裡面也能夠呼吸。

阿虎說,阿太,是不是好心有好報,作惡就會遭受懲罰。

阿太說,這個世界,如果都讓壞人得逞,好人受罪,還有誰去做好人。

阿虎若有所悟地說,所以,故事裡面都是好人受到善待。

他阿太說,阿虎聰明,悟出這個道理了。

可阿虎又問,阿太,故事是哪裡來的?

他阿太說,讀書人,聰明人編出來的。

阿虎說,阿太也是聰明人嗎?

他阿太說,阿虎,阿太只是小時候聽家裡老人講過,記住了,這個故事是要告訴人,做人千萬不能貪痴,要知足,也要懂報恩。

阿虎現在知道阿太說的知足,並不是滿足現狀,而是不要守著銀山想金山,有了滿囤白米還惦記著別人家的吃飯米,得隴望蜀。就像故事裡那個米行老闆,貪心不足,要了還要,最後,已經擁有的一切,也化為烏有。所以說,在現狀與知足之間,應該還有一個界限,一個度,超過這個度,就是人心不足,就是貪痴。而在這個界限之內,就是合理慾望,人就應該為了自已和家人的生活改善而去奮鬥。

阿虎想到自已和珠鳳結婚後,馬上會有孩子,這樣的話,自已就是一家之長,也是全家油鹽姜醋茶衣食的供給者,創造者,更要努力賺錢養家餬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