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只在京都待了兩天,看望季忘遠和許喬一家後,第三日一早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今日日頭旺,熱得他出了一身的汗。加上連日趕路,兩三天沒洗過澡了。他怕身上有異味會燻到季淮寧,就後退兩步站得離她遠遠的。

季淮寧把他動作看在眼裡,沒再上前。

“如何了?”

“老爺身體無礙,獄卒說年前老爺病重那會兒,國公府每日都會煎了藥在送來給老爺服用;這會老爺病情好轉,每三天會送一次。”

季淮寧沒想到國公府會派人照顧季忘遠,應該是祁洛安排的吧。

想到祁洛,她心裡一暖,卻又忍不住抱怨:他做什麼都喜歡偷偷做嗎?為什麼不告訴她?

安樂接著說:“但是我瞧著老爺精神頭不好,我和他說話,他就像是沒聽見一樣,只是看著我大笑,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

“應該是要瘋了吧。”

季淮寧沒什麼感情地說,一想到母親,一想到自己十八歲以前的日子,她對季忘遠就怎麼都心疼不起來。

她黑眸壓下,冷冷道:“杜玉霜呢?跑了?沒守著他?”

“守著的,我去牢獄的時候正巧碰上二小姐也來看望老爺,二小姐說她和杜氏兩個人在城南租了間房。杜氏還是心氣高,不願意拉下臉面做活掙錢,家裡開支都是靠二小姐在繡坊掙的。雖然二小姐那位表哥也會偶爾接濟,但日子過得很是清貧,負擔不起老爺的藥費。二小姐說要不是對虧了許喬姐和國公府,老爺年前怕是挨不住。”

“二小姐還讓我告訴姑娘,她說杜氏之前作孽太多,對不起姑娘,如今一切都是報應。她希望姑娘以後平安康健,永遠幸福。”

季淮寧沒什麼表情,對這個妹妹她還是恨不起來的,但也沒到喜歡的地步。只能說以後各不相干吧

她轉了個話題,“嗯,許喬姐這些年如何?”

“姑娘放心,許喬姐現在生意比以前還要好,她和建安哥兩人忙不過來,還僱了兩名幫工,生意好著呢。”

平常信件往來,許喬除了報平安,也會說些平日的事,但卻沒說過幫工的事。

“嬌嬌現在應該不哭鼻子了吧?”一直默不作聲的季淮恩突然問了句。

安樂笑道:“是的,嬌嬌現在長高了許多,人也聰明,就是淘氣了點;膽子也大,這次回來,嬌嬌竟然趁著許喬姐不注意,打算偷偷跟著我過來,還好被我及時發現給送了回去……”

季淮恩若有所思,“下次,等她再大些,可以帶她過來玩。”

季淮寧考慮著這件事的可能性,道:“若是願意,現在就可以接過來了,就怕許喬姐和建安不捨得。”

青玉從廚房端了飯菜出來,季淮寧瞥了眼,知道安樂此刻估計是又累又餓,便說:

“你這一路辛苦,其他話就先不說了,你先去吃飯。”

……

刺史府。

祁洛和西木風塵僕僕趕回,張管事跟在身後追著問:“公子可在外邊用過飯了?廚房已經備好晚飯,公子可要現在佈菜?”

“不用麻煩,我吃過了。”

祁洛腳步不停,手負在身後。

走過遊廊,穿過花園,到了書房小院。祁洛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眼神第一時間瞟向第一個抽屜門。

一根不顯眼的長髮還在,證明沒人再來過他書房。

他才把身子往後靠,抬起下巴看向西木,“信呢?”

西木從懷裡掏出信件,上前將信交到祁洛手上。

信件開啟,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後院東北假井,生路向南,城外十里亭,出口被毀。

祁洛目光驟涼,縱是有了心理準備該是止不住一顫。

竟真的是金蟬脫殼!

顧氏竟做了這麼大的籌謀,若是顧肖生沒被立即下獄,他是不是已經逃脫了?

可若顧元柯沒死,那火海里的屍體又是誰的?仵作驗屍之時分明確認了屍體就是顧元柯。

祁洛頭痛欲裂,將信件交給給西木,他靠在椅背,揉著太陽穴。

西木看清信上所言時,也是一片駭然,走到燭燈前把信件燒掉。

“公子,還有一事,府衙外有眼睛。”

祁洛閉目,靜默片刻後吩咐,“嗯,面上不變,牢獄外多加些人手,謹防殺人滅口。”

……

翌日,府衙門口……

祁洛翻身下馬,將手裡馬鞭交給門口守衛。裴雲清正巧從裡邊出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祁洛眼神不經意往斜對面茶攤掃去,又極其自然的收回,衝一旁守衛招手,用正常音量道:“你去成衣鋪買件男裝來。”

守衛領命離去,祁洛和裴雲清並肩走進衙門。

茶攤上普通打扮的男子與同桌男子交換眼神,後放下茶杯,往守衛離去的方向走去。

當天夜裡,一封急件從府衙送出。

門口小食攤攤主收攤,路過轉角處與錯身之人點頭招呼。

攤主來到城東新街酒樓雅間,連續兩次重敲一次輕敲,裡邊傳來同樣的回應,他左右檢視確認無人跟蹤後推門進入。

雅間只燃了一盞燈,昏暗無比。隱約可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從身形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

男子越過屏風往裡去,“公子,今早祁洛命人買了套男裝;方才,一名信使兵離開衙門往北城門方向去了。”

北城門是永嘉去京都的首選之路。信使連夜離開,十有八九是去往京都,男子怕死士招供,便急忙趕來稟報。

“他呢?”

座上男子目光如鷹,在昏暗不清的房間裡也非常的滲人。

“在衙門,一天未出。”

顧元柯眼神晦暗,盯著杯中茶水,拇指來回搓捻。

“哥?”

顧元柯遲遲不發話,顧靈薇忍不住叫了聲。

顧元柯下定決心道:“把信截了。”

“那人……”

顧元柯眯了眯眼睛,露出兇狠,“殺!”

……

北城門外天山官道。

有人從天而降攔了信使去路。

信使緊急勒停馬,指著攔路人道:“你是何人?”

“要你命的人。”

信使臉上閃過驚慌,他調轉馬頭,想要逃跑,卻嚇得手抖得馬鞭掉到地上。他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一前一後將他圍堵。

黑夜中,刀尖入肉身,血液迸出,人影倒地。

黑衣人嫌棄的將刀上的血抹在信使衣服上,又從他懷裡掏出信封。

黑衣人離去,山坡後出來一個人……

城東新街酒樓。

黑衣人把信交給顧元柯,“人已滅口。”

顧元柯慢條斯理開啟信封,信上寫到:

宗兄別來無恙。

懷知抓到一刺客,嚴刑逼供下,刺客招認出自顧氏一黨,並自稱手裡有關於顧氏的重要訊息,要面見聖上。

懷知確認過此人確為顧氏生前供養死士,事關顧氏懷知不敢懈怠。為以防夜長夢多,先秘密將他轉移至江陵府。

故以此書信,請求宗兄派兵前去迎接。

懷知謝過。

“啪!”

顧元柯憤怒得砸了茶杯,信紙被他捏碎。

“顧三……吃裡扒外的東西,父親養了他幾十年,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顧三就是那名死士的名字,孤兒,兩歲時被顧肖生帶回府。是顧府所有死士的頭,知道顧肖生絕大部分秘密。

顧肖生被抓前一個月,將他派離京都,為的就是留他做後手,在事敗之後能將顧元柯和顧靈薇帶走。

同一時間,府衙……

西木風塵僕僕進來。

祁洛站在窗邊,“如何?”

“信已拿走,人……死了。”

祁洛眼裡閃過遲疑,他雙手撐在窗臺上,垂下腦袋耷下肩膀。他有一刻的迷茫,不知自己此記妥不妥。

西木自小跟在他身邊,知道他現在在懷疑自己,便安慰道:“公子不必難過,那人本就是死囚,他無論如何都是那個下場,如今幫助衙門做了件大事,也算是功過相抵了。

祁洛沒抬頭,想了很久,才道:“嗯,明日通知他家人,給筆撫卹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