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就在一種和諧又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季淮寧站在廊下,紅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溫柔。
但說的話卻是帶了氣的,是在秋後算賬,“飯也用了,天也黑了,你該走了。”
話是對著她邊上的祁洛說的。
正打算帶著林逍林遙到院前去放煙花的顧長禹聽見了這話,很是同情祁洛,於是他拿出自己好朋友的身份幫忙。
“阿寧,這不太合適吧,這大晚上的,他一個人你讓他走哪去啊?人還是刺史呢,要是這一下出了什麼事,我們怎麼負得起這個責任?”
季淮寧轉過身來對著他,點點頭對他的話表示贊同。
在顧長禹以為自己的話管用,正給祁洛拋去一個“不用謝”的眼神時,就聽季淮寧無情地說:
“嗯,你說得對,所以,你陪著他一起走吧,保他安全,護他性命。”
“是吧,就讓他院裡歇下吧。”
顧長禹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的意見被採納,連連點頭,點到一半,話過了腦,他整個人呆了,一臉不可置信。
“啊?我沒聽錯吧?阿寧你趕他就趕他,怎麼連我也趕?”
季淮寧向他飛去一個警告的眼神,顧長禹立馬閉上嘴。
話已說明就沒有在留下的必要,她轉身就要走,卻被一雙溫熱手掌抓住,讓她離去不得。
祁洛將她身子調轉面對他,“你跟我去個地方,我有話對你說。”
院裡的顧長禹眼睛一眯,一副看好戲的壞樣;林逍林遙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們,忘了該回避才是。
季淮寧眼神飛快地掃過他們,面上惱怒,掙扎幾下卻沒掙開,索性放棄,“有什麼話就在這說。”
祁洛忽然彎下腰來與她平視,玩味十足,“你確定要在這說?”
季淮寧好看的柳眉深深地擰到一起,既不想任他擺佈又無法逃脫,呼吸都重了幾分。
祁洛玩味一笑,牽著她走出府。
院裡三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林逍回過神來抬步要跟過去,被顧長禹一把拽回。
他點了點林逍額頭,“你回來,人小兩口說悄悄話,你跟過去幹嘛?做人啊要有點眼力見,玩你的煙花吧。”
……
華燈初上,熱鬧不減。
漁鎮不大,十字相交之處便是漁鎮最為繁華之地。
爆竹聲起,煙花綻放,銀花四濺。
明亮的街燈與天上群星交相輝映,整個漁鎮籠罩在光芒之下,街岸兩側歡聲四起,皆是慶新年。
季淮寧看了眼身邊的男人,深覺自己被騙了,“大人說要去個地方,為何還不去?”
帶著她在街上走來走去,他自己無所謂,她可不願意被人認出。
祁洛牽著她的手又緊了緊,露出得逞的笑容,“不去哪,陪我逛逛。”
季淮寧瞬間無語,停了步子,打算折返,“你……無聊,要逛你自己逛,我要回去。”
祁洛嘴角上揚,眼裡笑意盈盈,“晚了,現在可沒機會反悔。”
季淮寧去掰他禁錮自己的手,惱羞成怒,“你放開。”
“不放。”
“祁洛!你簡直就是無賴。”
“不叫我大人了?”
祁洛逼近一步,靠在她耳邊低語,“還能更無賴,你想不想試試?”
季淮寧羞紅了臉,“無恥,你放開我。”
這時,拱橋下走來一個人,外表上看有五十年紀,左上唇有一個豆大的黑痣;頭插紅花,衣裳豔麗,是個愛打扮的主。
那人站在祁洛後側方,看著季淮寧的臉確認了好幾遍,肯定自己沒認錯才問。
“咦?這不是寧姑娘嗎?”
季淮寧朝她看去,下意識想收回自己的手,哪知祁洛變本加厲,不退反進,從抓著她手腕變成與她十指相扣。
梁姐兒掃了眼緊扣的手,探究的目光不加掩飾地在季淮寧和祁洛之間來回。
季淮寧尬笑,默默地把身子往前擋,把手擋在身後,“是我,梁姐兒這是要去哪呢?”
祁洛跟著季淮寧回身,見是季淮寧認識的人,禮貌性地朝梁姐兒點了點頭,以作問好。
梁姐兒瞧了祁洛正臉,眼睛蹭的亮了起來。
梁姐兒全名梁巧雀,今年四十有九,不喜歡別人叫她梁嬸兒,只認梁姐兒;年輕時候青梅未婚夫跟人跑了,她便至今未嫁。
她直勾勾地盯著祁洛,眼裡笑出了花,“我啊,閒著無事,出來走走。”
她拿帕子的手在空中點了下祁洛,看都不看季淮寧一眼,“寧姑娘,這位公子長得可真俊,是誰呀?”
手都疊在一起了,要說不認識,鬼也不信,季淮寧抿抿唇,“朋友。”
“哦~”
梁姐兒故意拉長了尾音,對於“朋友”二字,顯然她理解的“朋友”和季淮寧所說的“朋友”有些出入,畢竟朋友可不會牽手。
祁洛意味深長地看了季淮寧一眼,大大方方將藏在她身後的手露出來,很是坦蕩道:“目前還是朋友,我心悅淮寧,正在追求她。”
季淮寧的心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一下一下鏗鏘有力。
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就讓她為之心動。
梁姐兒笑眯眯地,“寧姑娘臉都紅了,這事兒,我看能成。”
這話說到了祁洛心裡,他便對著梁姐兒笑得真誠,“本該如此。”
梁姐兒“嘖嘖”地上下掃看,“觀你長相體型,公子北邊來的吧?”
“是。”
兩人一問一答還聊上了,季淮寧淪為局外人站在一邊。
“北邊哪的人呀?”
“京……”
“今天有點晚了,我們先走了,梁姐兒再見。”
季淮寧顧不得其他,見縫插針搶過話,麻溜地把人拉走。
梁姐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欸,你這丫頭,姐兒正聊著呢,你把人帶著,是怕姐兒搶走不成?”
梁姐兒可是漁鎮赫赫有名的小道訊息傳播者,若是放任祁洛和她繼續聊下去,不用等到明天,訊息便能傳遍漁鎮家家戶戶。
季淮寧悶著頭,一口氣把拉到外街涼亭。
此處遠離城心,較為偏僻。
身後是萬家燈火,身前是茫茫大海。亭心一盞紅燈,閃亮而微弱,足夠照亮一整個亭子。
季淮寧鬆開手轉回身,喘著氣就要對祁洛講冷話,“我……”
黑影從她眼前閃過,一隻修長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眼前,遮擋了她的視線,也讓她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祁洛的聲音隨之落下,“今日我很開心,你別對我說那些疏離的話好不好?我只想好好和你呆一會兒。”
語氣裡沒了捉弄玩鬧,是他真心所想。
季淮寧的心一點點融化,軟的一塌糊塗。她不再偽裝,順從本心點了點頭。
手掌離去,又見光明。
祁洛背靠著柱子,抱胸望天,“季淮寧,你真的很傻,你知道嗎?喜歡就要在一起,你卻因為那所謂清譽避著我。”
“其實,我沒你想的那麼身份尊貴,受盡榮寵,也沒你想的那麼在乎名利。”
“祁家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小門小戶,人丁單薄。直到祖父投身軍營,行軍打仗,從無名兵卒戰到將軍之位,祁家才算熬出了頭。父親十年前取蠻襄太子首級,獲封定國公,到如今也不過十多年光景。”
“然功高蓋主,久而久之,皇帝忌之憚之。”
“祖父覺察,主動上交兵權,以養傷病請辭,卻依然難以打消皇帝顧慮。三年前我入都察院,父親便被收了兵權,改任太常寺。”
“二十多年時間,祁家從深受信任、得寵,到如今滿受猜疑、忌憚,往後也許只會更難。”
祁洛說到此處,忽的自嘲的輕笑,“從前年少不知其中彎繞,總纏著父親想入軍營,同他帶兵打仗,上陣殺敵。繞是我如何說破嘴皮子,祖父與父親都絲毫不鬆口,那時不懂,如今已是不言自明。”
“如果現在這樣也挺好,遠離朝堂爭鬥,祖父、父親母親也能安享晚年。”
祁洛眼望明月,直抒心事,褪去一身偽裝,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少年人。
季淮寧從他眼裡看到了隱忍,看到那些壓在他身上的無形的尖刀利刃。
月光灑在他身上,全身像鍍了一層白光,仿若易碎的珍藏品。
她的心隱隱抽痛,原來,他一個人面對的是皇家利刃,只要行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地獄深淵。
明明如此,卻總是在她面前擺出一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恣意姿態。
季淮寧不由自主的靠近他,疼惜地撫摸他側臉,撫過他眉眼,想要將他的憂慮消除。
“你與二皇子交好,將來他成了太子,登上皇位,一切都會好的。”
臉上冰涼觸感傳來的那一刻,祁洛被拉回現實,他不可思議地看向那隻手的主人,喉結輕輕滑動。
季淮寧被他炙熱的眼神“燙”到,急忙縮回自作主張的手。
祁洛及時抓住,將那隻手又覆上自己的臉,貪戀的用自己的臉去蹭她的手。
“涼。”
季淮寧迎著他的目光,忍不住提醒。
哪知,祁洛根本不聽,還得寸進尺,手攬過她的腰,將人擁入懷裡。
埋首於季淮寧頸窩處,撥出的熱氣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她白皙細膩的肌膚上,激起陣陣漣漪。
他聲音發自胸腔,低沉且好聽,“你回來好不好?回來我身邊。”
季淮寧搖頭,“我不能做那把刺向你的刀。”
“我不在乎,名利權勢跟你比又算得了什麼。”
“那國公府呢?縱使天子對國公府再如何猜疑如何忌憚,你們依然是臣子。臣子食民之祿,當忠民之事,如何能與私加賦稅、欺壓百姓的罪官之後攪合在一起。”
祁洛抬起頭,語氣裡盡是勢在必得,“那又如何?你我婚書在前,貪罪在後;你是季家女,亦是我祁洛妻。”
季淮寧被堵的啞口無言,只能怔怔的望著他。她有一瞬間懷疑方才那個脆弱不堪的祁洛是裝出來的,為了讓她心疼心軟。
答案呼之欲出之際,祁洛又軟下性子,重新將她擁進懷裡,下巴靠在她肩膀,又傲嬌又可憐般。
“你不許推開我,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