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靜祥和的刺史府就此被打破。

張管事領了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匆忙趕來小院,遵照祁洛吩咐,用布套了手腳,將桌椅全部換新,並做打掃清洗。

祁洛坐於院中石凳,目光凌冽。

桌椅堆在竹林旁,此刻正被大火吞噬。

祁洛周身越發陰冷,他眼裡跳動的火光,是未加掩藏的怒意。

管他是牛鬼蛇神,想要他的命,那他祁洛就當個好人,給個機會好了。

祁洛雙手交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手背,忽然對著邊上的西木邪魅一笑。

“下月品鑑會,是我上任後參加的一個活動,要辦得隆重又盛大才行。”

西木意會,“是,我這就去準備。”

順著西木離去的方向,祁洛眼裡蹦進張管事監工的身影,嘴裡不時督促,“手腳麻利些,仔細些,公子若有閃失,我怎麼向老爺交代?”

祁洛嘴角一翹,朝招了招手,“張伯。”

張管事止住話頭,小跑過來,面容和藹,語氣親切,“公子可是有事要吩咐老奴?”

“今日之事莫要告訴爹孃,我自有打算。”

張管事一頓,應了聲“是”,後用哄人的口吻對祁洛說:“公子方才還沒用飯,老奴讓廚房備了好些京都菜,老奴伺候公子用飯可好?”

“不用。”

祁洛回的乾脆,且不帶一絲猶豫。

張管事面帶失落,深深地嘆了口氣:“哎,公子如今能獨當一面了,不需要老奴照顧了。老奴還記得公子小時候也不愛吃飯,都是要老奴哄著,一口一口喂著才肯吃,如今是老奴哄也沒用了。”

祁洛眉眼笑的彎彎,這些他都記得。

他撐著石桌起身,輕輕拍了拍張管事的肩,安慰道:“張伯不用擔心,我上外邊去吃,今兒個不回來了,那些好飯好菜,張伯分了一塊兒吃吧。”

手收回,人離去。

張管事愣了兩愣,忙追過去,“公子又要去哪?”

祁洛手背在身後,“給這個家找個女主人。”

……

女主人寅時放鞭炮,迎財神,又同院裡的人聚在一塊聊了會兒天,這會正在屋裡補覺。

祁洛一人一馬,從永嘉趕到漁鎮,穿過鬧市,買了鞭炮,直通季宅。

到了季宅,有十分自覺地自己點了鞭炮。昂首挺胸,氣宇軒昂地等待主人家出來迎接。

很快,有人聞聲趕來。

先是疑惑,待見了來人,季淮恩兩道濃眉幾乎皺得快融為一體。

門檻之隔,祁洛在外他在內,一臉不爽二臉溫和,目不斜視,無聲對峙。

祁洛對季淮恩露出一個親切笑容,大步向裡,“你阿姐呢。”

季淮恩跟上他,不答反明知故問,“你來幹嘛?”

語氣有些不悅,卻沒有惡意,只是多了些不自然。

季宅不大二進的院子,沿途種了一路鮮花,顏色不一且各具特色。從中穿過,就像從畫中走出。

過了一道門,沿著遊廊,祁洛輕車熟路就往內院走。

院裡掛滿了喜慶紅燈籠,貼滿了新福,年味、煙火味正濃。

祁洛雙眼一挑一瞥,赫然發現,與之相比,他的刺史府未免太過不對味了些。

祁洛突然在岔路口站定,再次問:“你阿姐呢?”

季淮恩越過他往前走,飄飄留下一句話,“阿姐在休息,你隨我來。”

季淮恩帶他去了後院亭臺,這裡幽靜偏僻,是個說話的好地方。他自己坐在正中間,擺足了主人家的氣勢。

祁洛掃了他一眼,在他對面坐下,靜待下文。

兩人眼觀鼻鼻觀心,祁洛瞧出季淮恩對他的細微情緒變化,牽起嘴角,“怎麼?願意認我這個姐夫了?”

季淮恩懟他,“你少自作多情。”

他不情不願地說:“你和阿姐將來如何我不插手,但只一句話,是要你將來讓她難過,不管是何原因,我一定會帶阿姐離開,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她。”

說完,他起身,路過祁洛時睨著他,“我只說一次,你若記不住,別怪我無情。”

良久,就到季淮恩消失在後院,久到周身只剩蟬鳴鳥叫聲。

祁洛忽的輕笑一聲:“這小子才多大年紀,話不好好說,學人放什麼狠話,還真像模像樣的。”

季淮恩會突然改變主意不難猜,他許是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

季淮寧一直睡到申時末,迷迷糊糊開啟房門,又被嚇了一跳。

凌晨看見顧長禹那隻“鬼”的那棵樹下,又來了一隻“鬼”。

一天之內同一個地方被嚇兩次,季淮寧沒好氣地看著那人,理也沒理沿著長廊向外走。

祁洛腿長腳快,在拐角處堵住了她,眼神溫柔眉眼彎彎,禮物奉上,“寧寧,新年快樂。”

這句“寧寧”驚的季淮寧內心翻湧,面上生火,氣卻消了不少。

她退開一步,“大人慎言。”

祁洛逼近一步,揣著明白裝糊塗,“說句新年快樂,怎就需要慎言了?”

淮寧只覺面上的火又加了一把,熱烈得要將她熔化。明知他是故意的,卻又一句狠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冷著性子,望能把他冷走。

祁洛晃了晃拎著禮物的手,“別隻顧著低頭,禮物先拿了。”

“我不需要。”

季淮寧別開臉,越過他繼續往前走。

祁洛可不讓,抓住她的手把人往回拉,硬把禮物全塞她懷裡。

人低下頭來,與季淮寧平視,點了點她額心,“我上回說了,現在我說了算。”

看見季淮寧被他一舉一動弄得怔愣,祁洛嘴角的上揚的弧度卻逐漸加深,拍拍手,頗為心滿意足地走了。

留下季淮寧呆愣的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一眨,無奈地看著滿懷的禮盒,默默折回屋裡,將禮物放好。

等到她慢悠悠地走到膳堂,見男人熟絡的同顧長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季淮恩臉上也不再是之前的厭惡。

這一刻,季淮寧自己活在夢中,眼前的一切很是不真實。

“阿姐,快入座,該吃飯了。”

季淮恩率先發現她,他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朝門口看過來。

季淮寧淡淡應了句“嗯”,硬著頭皮往桌上唯一的空位走去,坐在季淮恩和祁洛的中間。

雖不是初見,但祁洛身份擺在那,這頓飯吃的也很安靜。主僕七人皆是食不言,只顧長禹這人閒不住嘴,有一搭沒一搭牽話頭。

祁洛留意到季淮寧沒怎麼動筷,於是打了份面給她,在她不滿的目光下,笑盈盈道:“俗話說初五吃頓面,一畝打一石,是為“送窮”,你開門做生意,今日得吃麵。”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季淮寧為了自個生意賺錢,怎麼也得把面吃了。

她不說話,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吃著碗裡的面。

顧長禹坐祁洛左手邊,頗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幕,兩隻眼睛在季淮寧和祁洛之間來回轉動。

郎才女貌,怎麼看怎麼有戲,他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二位從前可是認識?”

“認識。”

“不認識。”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說的話卻是頭尾不著邊。

顧長禹用“你心裡有鬼”的表情看著季淮寧,賤兮兮道:“認識還是不認識啊?”

季淮寧用“你在發什麼瘋?”的表情質問他。然後得到顧長禹一句肯定的“有鬼”結論。

“食不言寢不語,長禹哥的嘴是吃飯也堵不上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季淮恩放下筷子,直視顧長禹,冷著聲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