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颳了一夜,刺骨寒冷擾人清夢。
正月初五祭財神,季淮寧記著這點,前一天晚上早早便歇下。
初五丑時三刻,季淮寧梳洗穿戴好一切後,興致盎然地拉開門。
迎財神的日子,她得保持好心情,財神爺才會願意光臨。
這一拉快把她嚇得半死,魂都離體一截。
黑不溜秋的天,冷風呼嘯,像是哭墳的野鬼,令人毛髮悚然。院中老樹下,一道黑影若隱若現。
季淮寧被嚇得一口氣喘不上來,連驚叫的勇氣都沒有,生怕驚動那野鬼,惹得它大怒將她帶去地府。
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卻沒有在睜開的勇氣,生怕睜開眼睛後黑影沒有消失,生怕不是自己的錯覺。
就這樣,她照常出去也不是,關上門退回房裡也不是,兩隻手死死摳著門板,竟就這麼幹站著。
開門的動靜不小,那黑影也注意到了她,正一點一點靠近她。
聲音好像沒了?季淮寧仍是不敢睜眼,自己豎著耳朵,努力分辨野鬼動向。
不知是野鬼走了,鬼風也就跟著停了還是何原因,一時間院子裡靜得不像話。
季淮寧心想野鬼應該是見她是個好人,才放過她走了。正想睜開眼,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輕笑,緊接著一道欠揍的聲音響起。
“呵~你這是把我當鬼呢?看把你給下的。”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季淮寧想到自己方才被嚇得魂魄離了半邊身,頓時氣上心頭。
門都沒關,賞了“野鬼”一個十足的大白眼,怒氣滿滿,“有病!”
人大步地沿著廊道往外走,聽到身後跟來的腳步聲,不留情的命令,“給我關門。”
“野鬼”接收到指令,巴巴地回去替季淮寧把門關上,才跑著去追她。
距離寅時迎財神還有些時間,季淮寧便到正廳等著,只待吉時一到,開門放炮。
“野鬼”默默跟在她身後一同進了正廳,還自作主張地坐在她旁邊的位置。
季淮寧氣還沒消完,微仰著頭,擺足了氣勢,“大過節的,你來幹什麼?”
顧長禹不自然地咳了聲,“我來看你。”
季淮寧用一種“你看我信嗎”的眼神盯著他。
顧長禹被看得不好意思,尷尬的摸摸鼻子,才無奈地說:“出事了。”
季淮寧這才收回目光,顧大公子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又和南初有關。
她收了性子問:“吵架了?”
“不是……”
顧長禹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後果講給她,耷拉著腦袋,不知如何是好。
季淮寧一時也沒有說話,她始終認為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她不該插手,所以這幾年兩人之間吵吵鬧鬧,她都不發一言,全由著他們。
到了如今,且不說該如何改變顧家人對南初的看法,讓顧家人接受南初。
就是以她對南初的瞭解,她既說了不嫁那便就是真的不嫁;南初出口的話向來都是經過她深思熟慮的,一旦決定就很少會改變。
季淮寧看著垂頭喪氣地顧長禹,幾欲開口安慰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正堂裡一時間只剩炭盆裡的火星炸裂的聲音,嫋嫋白煙似催眠。
季淮寧盯著那煙霧看了半晌,才問:“嫁與不嫁這件事,南初曾經有和你談過嗎?”
“沒有。”
“你要真想娶她,你父母那就必須要搞定;南初現在不想嫁,應該也是不想讓你為難。”
顧長禹無力地往後靠,仰起頭,“世俗觀念是這世上最難撼動、改變的東西,世人如此,我父母亦是如此。”
顧長禹吐出一口長氣,就又變成平日那個吊兒郎當的公子爺,他側過頭睨著季淮寧,“哎~不說我了,你自己也不容易。”
季淮寧甚是不解,“我?我有什麼不容易的?要錢有錢,要房有房,不愁吃穿。”
他嘆道:“你這麼好的女子,哪個瞎了眼的狗男人竟然跟你退婚。”
顧長禹只知季淮寧在京都時訂過親,季忘遠入獄後她就被退了親,並不知道季淮寧曾經的未婚夫是誰。
顧長禹的話將季淮寧拉回到當年父親入獄,祁洛退親之時。
讓她想起了年前安樂帶來的那封京都寄來的信。
信是許喬寄來的,信上說季忘遠獄中大病,人十分消瘦,沒有大夫醫治,怕是活不長久。
她不恨季忘遠嗎?答案是恨的,可知道他落得這樣的下場,心裡不是毫無波動。
……
永嘉城。
一批人馬駛入城門,後各自散開。
為首的男子自城門直行,穿過四條街,最後停在刺史府前。
利落翻身下馬,跨步入府。
張管事跟在身後,噓寒問暖,祁洛擺擺手,叫他退下。
張管事一噎,拉住近旁的西木,千叮嚀萬囑咐,“你在外伺候公子,要盡心盡力,瞧,公子又瘦了。”
西木聳肩攤手,表示自己也很無奈,“公子不願意的事誰能說的動?”
那位牽動著張管事和西木的心的公子,正沉著臉大步往書房走。
書房位偏而安靜,院子裡無甚擺設,只一片竹林,一張石桌,清冷的可憐。
祁洛兩步做一步跨上臺階,推門入門,端起桌上涼掉的茶水悶頭就喝,涼茶順著咽喉往下流入腹中,掃去他身上的陰霾。
祁洛返回桌前,正要坐下,餘光驟停,眉頭急蹙。
目光定格之處,是右側第一層抽屜。
上次發現有人潛入他書房之後,他便留了個心眼,在那抽屜夾了根頭髮。
如今抽屜上的頭髮不見了。
也是那次之後,祁洛便下令書房無需下人打掃,如今負責打掃他書房的是西木。
西木打掃書房的時間他一清二楚,所以,有人又潛入了他書房!
祁洛下意識的想去拉開抽屜,但在碰上握把之前停下了。
自己的書房除了尋常公務文書便只剩架上書籍,並無任何重要文物。
祁洛只覺眉心跳的厲害,他稍加思索,拿出帕子覆在握把上,使力輾轉碾磨,而後走到盆架前,將帕子丟入盆中。
待到帕子完全浸溼,他才將西木叫進來,“拿根針來驗驗。”
西木看著帕子有些疑惑,但瞧著祁洛的神情,他便瞬間明瞭,二話不說就去準備銀針。
取了針一測,顏色沒變,西木便道:“公子,無毒。”
祁洛卻二話不說,端起盆子往外走,倒在院中那幾顆竹子上。
一盞茶的時間,被潑的竹子全枯死了。
西木心驚不已,“公子,這……”
祁洛冷聲吩咐,“把桌子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