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是個很煩人的孩子。

盧照水想。

“公子,你嗓子有不舒服嗎?”

“公子,是林管家讓我來照顧你的!”

“公子,我同你一塊住吧!這床板都沒了半邊怎麼住人?”

“公子,你餓嗎?”

“公子,林管家怕你帶的錢不夠,又給了我好多錢呢。”

盧照水耐不住他在耳邊的絮絮叨叨,直接打斷:“你這麼有錢,自已單開一間住多舒服?”

阿九立馬回懟順便表忠心:“這怎麼行?我是來照顧公子的,又不是來享福的,我做的一切打算,都是為公子舒服開心的才好!”

林中鶴聽完他的話,無奈道:“阿九,我現在就挺好的,你不用費心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顧。”

阿九原本還意氣飛揚地和盧照水懟來懟去,聽到林中鶴這話,立馬就像個癟了的蹴鞠,背一下子就塌下去了,似乎連兩腮的嬰兒肥都跟著“塌”了下去。

但他的嘴卻並沒有“癟”,還在嘀嘀咕咕:“林管家看我回去,可氣壞了,說我眼裡沒活,我的職責所在就是照顧公子,我再回去,會被林管家罵死的……公子,你可憐可憐我吧。”阿九忽然伸出手來,要發誓,“我保證,我一定不打擾你們二人!”

林中鶴並沒有喝什麼東西,吃什麼東西,但他還是被嗆到了,他咳了咳:“並不算,並不算打擾。”

盧照水看了眼阿九,此刻他正為了留下來,“忍辱負重”,連帶著對盧照水也露出了討好般的笑。

盧照水嘆了口氣,怎麼辦呢,總不能真把這孩子趕走吧,普陀山莊他回不去,趕他走,他估計也是像膏藥一樣跟著他們,還不如直接跟著他們呢。

“要不,留下?正好我們缺個跑腿的。”

林中鶴卻怎麼都不覺得安心,阿九的那張嘴和那個腦子,他怎麼都覺得自已身邊帶了個快要張嘴的葫蘆。

但眼下,盧照水也說了話,他自已也覺得趕走阿九是件難事了。

於是他也嘆了口氣:“好吧,但我不需要你照顧,你跟著我們就好了。”

“得嘞!”

阿九一下子笑開了顏,年紀輕又無憂無慮的孩子,開心快樂都寫在臉上,笑容無害又單純。

盧照水不禁聯想到福康娃和花妹家的小女孩。

他們這麼小的年紀,本不該承受這些的,原來他們也該如此笑。

阿九留了下來。

客棧因為最近的兇殺案走了些人,又有幾間房空了出來,因而阿九自已單開了一間房,就在林中鶴,盧照水隔壁。

意外地,他沒在向林中鶴,盧照水提再給林中鶴另開一間房的事。

盧照水和林中鶴也彷彿忘了這個提議。

到了晚上,盧照水和林中鶴又以出去散步之名去福康娃家屋頂了。

福康娃今天應該收到了自已母親屍體被馬二花錢超度了的訊息。

他在那一尊佛像前站了許久,將賺來的錢悉數都放到寫有“德”的布袋子中。

“緣德佛啊,能不能快點把我的母親送回來呢?我本不願超度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壓根沒死呀,她就在這呢,可他們卻一定要這麼做,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盧照水和林中鶴向彼此“看”了一眼。

回客棧時,二人在巷子中撞見了正與他人散步的楚閒。

他二人正站在有燈火的地方,而林中鶴和盧照水只行到了巷子的暗處。

林中鶴沒戴帷帽,且二人都穿了夜行衣,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二人直接躍上了房頂。

蹲在屋頂上的盧照水定睛向那有光處看了看,認出了這個與楚閒正在說話得人——這不是當時楚閒要離開春暉鎮時,在楚閒身邊攛掇的那個清秀男弟子嗎?

“公子,真的要聽那個盧照水的話留在這嗎?他這麼不著調的人,萬一是騙您的,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小路……”

“他不會的,一青。”

一青。

盧照水記得這個名字。

李一青。

當時他也是參加過試會的,甚至進了貳試會。

李一青會這麼說自已,盧照水一點都不驚訝,但他意外的是,楚閒竟然會相信自已。

“公子,你也不能因為盧照水曾為大小姐解圍您就……”

“夠了!一青,我有我自已的打算,況且,這次圍也是他替我所解,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他這個人,但是他不會騙人的,他是盧照水,又不是什麼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子。”

楚閒負劍離去,只留下李一青站在原地,半邊身體都隱在牆角的黑暗裡,他的頭微微下垂,整張臉都看不清楚。

盧照水百無聊賴地蹲在房頂上,周圍靜得要命,因為李一青的內力等級並不算太高,所以林中鶴並沒有耗費內力去剋制自已的呼吸聲。

於是林中鶴的呼吸聲就是盧照水耳邊最清楚的聲音。

同理可得,林中鶴也是。

他看著李一青在巷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要走。

直到人真的走遠了,盧照水正打算從房頂躍下去時,林中鶴卻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他的衣襬未免太長了,我都聽到衣襬打在地面上的聲音了。”

盧照水下意識往李一青離開的,巷子深處看去。

卻只是一片黑暗。

黑夜翻篇,又是一天。

楚閒要去法德寺。

“我去為我母親祈福。”

盧照水不知從哪得了訊息,老早就蹲在門口,逮他。

“誒誒誒,楚兄楚兄!等一下!”

楚閒停下腳步,和昨晚對待盧照水態度明顯不同,他只留給了盧照水一個斜眼:“怎麼了?”

盧照水道:“聽說你要去法德寺,一起唄?怎麼樣?”

楚閒從上到下將他整個人看了一遍,不免好奇:“你?你還信佛?”

盧照水一拍手:“偶爾,偶爾,偶爾信一下。”

他又將身後的戴著帷帽的林中鶴拉出來當工具人:“我啊,是給我們蠻蠻去祈福……他身體一向不好的……”

林中鶴配合著咳了兩聲。

阿九就站在二人旁邊,他聽到這句話,渾身不免打了個寒顫。

明明還是八月。

楚閒也難免渾身炸毛:“你要去就去!何必同我一起?!”

盧照水笑著,眼睛若有若無地卻瞥過他身邊的李一青。

到底還是五人結伴而行。

說話最多的是阿九,搭話最多的是盧照水,而懟人最多的便是楚閒。

盧照水口中的“蠻蠻”卻意外地沒走在他身邊,楚閒猜測是盧照水喜歡走路晃來晃去的緣故,這個蠻蠻還算聰明,畢竟他要想身上不青一塊紫一塊,肯定要離這個不倒翁似的人遠些。

楚閒這麼想。

盧照水今天照舊是打扮成了個小販的樣子,只是沒粘鬍子。

原本他想要馬二將他離開的謠言散佈出去,這樣他走到哪就不用特意遮掩,可沒想到,那林捕頭還算聰明,提前告知了王縣令,王縣令很快便派人散佈了盧照水還在春暉鎮中,且喬裝打扮查案子的訊息。

畢竟最好打擾盧照水探案的方法當然是讓他走到哪裡都有人認識,這樣每次查案都有人拖延他的時間了。

五人到法德寺時,這才發現,這是個很大甚至於氣派的寺。

寺中供的主要是緣德佛。

寺的院子中有一個巨大的緣德佛佛像。

盧照水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緣德佛長什麼樣。

和眾多的佛像一樣,長眉,微闔的雙眼,長而厚的耳垂……

只是這尊佛像,還明顯有小孩子的樣子,兩頰尚未消去的嬰兒肥和略顯稚氣的眼神,都在昭示著他的年紀小。

緣德。

但,盧照水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他從未聽過這個佛的名字。

盧照水回頭問林中鶴:“你知道這個佛嗎?”

林中鶴也搖搖頭。

一個小和尚路過,聽到二人的對話,立住。

“善哉善哉,法德寺已有上百年曆史,我佛的原身是春暉鎮一個遭受繼母折磨卻依舊一心向善的十四歲孩童,他雖遭受了繼母非人的虐待,卻在有強盜入侵時,為了保護繼母而死。功德圓滿,飛昇為佛,佛號緣德。”

盧照水大概聽懂了。

這“佛”還是這個春暉鎮人民自已封的唄。

他不理解,但還是朝這位替他解釋的小師父拜了一拜,感謝他的釋義。

那小師父也朝著他們拜了一拜。

之後,那小師父便將他們五人引入大殿中。

聽說楚閒和李一青都要求個祈福香囊,那小師父便引著楚閒並李一青去其他殿了。

阿九被派去阻攔聞聲趕來搗亂的林捕頭了。

於是只有林中鶴和盧照水在大殿裡。

大殿裡的人不少。

法德寺不僅供奉著緣德佛,還有其他盧照水略有聽說的佛,只不過不在主殿中。

這個殿中,多是來求自已家小孩一輩子聽自已話的母親和父親。

他們都希望自已的兒女同緣德佛一樣,不是善良,而是無條件聽從父母的話。

盧照水並不想拜,他立在那裡,趁著楚閒和李一青不在,問林中鶴:“還是一樣嗎?”

林中鶴點點頭,“聽布料摩擦聲,他應是在自已的下裳中又疊穿了一件。”

盧照水冷哼一聲,“這兒的天還不算熱呢,下裳裡套下裳,有意思。”

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翩然進殿,引起盧照水的注意。

這大殿中,幾乎都是成了親,盤著發的女子。

那女子的年紀很輕,扎著兩個大麻花辮,看起來並不像是成過親的姑娘,她走進來,正正地跪在盧照水旁邊蒲團上。

她嘴裡唸叨著的東西也令盧照水驚訝:“緣德佛,聽說您就是我們春暉鎮的人,求您幫幫我的好友蘭玉吧,您一定要好好懲罰殺了蘭玉的人,信女願縞素清齋一年,換兇手得到應有懲罰……”

好友,蘭玉,殺害。

盧照水看了她一眼。

林中鶴立在他旁邊,自然也是聽到了。

他曾聽馬二說過,他女兒有個好友,是街南賣油店家的姑娘。

但當時他們只是將馬蘭玉此案與連環殺人聯絡在一起,所以著眼點並不在這一個案子上,而是透過“連環殺人案”這個切入點順著聯絡去摸索了其他案子,但眼下,若是細細推來……

“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姑娘抬頭看他,只看到了一個刀削似的鋒利下巴,含著一抹笑的唇,和斗笠遮擋下的一片黑影。

“你是?”

盧照水拿下斗笠。

一張俊朗明豔的臉便出現在她面前,笑得如風過境,撥人心絃。

今天他並未粘鬍子。

“在下,盧照水。”

那姑娘愣了愣,反應過來時,臉上已滿是緋紅。

此時,盧照水已戴上斗笠。

那雙動人心魄的眸子又藏到了陰影中。

“好。”

那姑娘從蒲團上起身,朝他點了點頭。

一襲白衣悄然離去,盧照水將注意力從這個姑身上略微移開,看了看離開的林中鶴背影。

楚閒與李一青在小和尚的指引下,拿到了祈福的木牌,便在木牌上寫下自已的願望。

二人寫好後,便將木牌遞給了那小和尚。

小和尚拿著木牌從殿中出去,留下楚閒和李一青二人在殿中跪拜。

他來到繫著滿樹木牌的樹下,看見樹下正立著個戴帷帽的男子。

那男子身長玉立,風姿如蘭,素衣也難掩玉骨。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男子默然,只抬頭看著樹上的木牌,似乎入了迷。

小和尚系完祈福的木牌便離開了,卻不知道,在他的背後,那個男子伸出細白的手指,撫摸過幾片木牌,手腕翻轉,將手又收回了袖中。

似乎他只是想聽聽木牌互相碰撞的響聲,聽完了,便將手放下了。

因為他根本看不到……

而原先互相碰撞的四片木牌,卻只剩下兩片。

風吹動滿樹的木牌,木牌終於不用手觸控也可彼此碰撞了,這滿樹的響聲,白衣男子卻不聽了,轉身離去,樹葉捲起,衣不沾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