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妹家裡,給盧照水,林中鶴開門的是個約摸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她怯怯地把頭伸出來。

從盧照水從上往下的角度看,女孩正瞪大了滿是不安的眼睛看他們。

盧照水不禁想到死去的花妹。

他給花妹驗屍時,她的眼睛是緊閉著的,盧照水並不知道那雙眼睛是怎樣的,而他如今看到她女兒的眼睛,便覺得,她那雙緊閉著的眼睛一定和她女兒的眼睛一樣,又亮又大。

只是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你們找誰?”

盧照水壓低了聲音:“小姑娘,我們找你啊,我們想追查你孃的案子,可是……”

盧照水幾乎可以確定她的父親,花妹的丈夫是不願意提供幫助的,畢竟,他連給自已的妻子出份超度錢都不願意。

而且就算他願意提供幫助,他這樣不稱職的丈夫遮遮掩掩的口供也並沒什麼作用。

畢竟,盧照水在街坊四鄰里打聽過,花妹丈夫是個會打女人的男子。

盧照水看了看屋子裡面,很遲疑的樣子:“你爹可能很傷心,所以不願為我們提供關於你母親的訊息,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那小姑娘往屋子裡面看了看,似乎也是知道自已的父親是絕對不會幫助查案的,畢竟,自從她的母親去世後,她的父親屢次醉酒,罵的都是她死去的母親。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但是隻能在院子裡,我爹在做一個桌子,要在裡面待很久。”

為了減少身高上的壓迫感,林中鶴並盧照水都坐在同一個草垛上著與她說話。

“你娘為什麼突然回孃家呢?”

花妹回孃家,絕對不是因為她和孃家的關係好,畢竟,花妹的屍體放在義莊這麼多天,也沒聽說她孃家出過一分錢,來看過一次。

那就很有可能是別的原因,讓她能不帶孩子,獨自回孃家。

“我爹和我娘吵架,我娘染了條紅外衫,我爹不給穿。我娘偏要穿,我爹就打了我娘,我娘被氣回去了。我娘說了,她要帶我離開我爹。”

和離。

小女娃手裡揪著根草,說話時就將草放在手上揉來揉去。

“這不是我爹第一次打我娘了,我爹說我娘愛美,是個浪蕩東西。我娘就罵他,說我爹不就是看好看才娶她的,現在裝君子了。”

愛美。

林中鶴忽然想到這幾樁案子的共性——女子素衣吊在繩子上,彷彿自縊而亡

花妹一個要將紅外衫當日常衣服穿的大膽姑娘,被發現死的時候怎麼會只穿一件素衣?

林中鶴於是問道:“小姑娘,你母親有穿過素色衣裙嗎?”

盧照水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他驗屍時,許豔彩,王秀,花妹都穿著素色衣裳,許豔彩和王秀的衣裳,看款式都像是中衣,大概是因為是在家被殺,所以只穿著在家的衣服。

許豔彩和王秀是在家被殺,可花妹不是啊。

花妹穿著的,雖然是外衣,但太素了,單穿就像是在披麻戴孝。

按這小女孩所說,花妹又是愛美的,是萬萬不可能穿著件素衣就回家的。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聯想到了什麼,臉色頓時煞白。

她過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話:“我娘,最討厭穿素色衣裙……”

小女孩是見過自已母親被吊在樹上的場景的,只不過她那時一直在哭,卻忘了,她愛美的母親是不可能只穿著件素色外衣回家的。

小女孩突然情緒激動地要扯盧照水的肩膀,林中鶴聽到了動靜,偷偷使了個不大不小的掌風,壓著她往後仰了仰,於是她的手也跟著往後縮了縮,並未碰到盧照水。

小女孩被一陣突然的風吹到站不穩,她努力穩住自已的身形,哭著說話:“我娘……肯定是被別人害死的……她死的時候穿的,是自已的外衣,我娘每次穿素色衣裳,都穿亮色外衫的……”

那麼,花妹的外衫哪去了?

二人安撫好小姑娘後,又趕去了花妹被殺的樹林。

許豔彩,王秀,是死了被人吊死在屋子裡的,而花妹,馬蘭玉兩個人則是死了被人吊在外面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被吊起來的地方不同呢?”

林中鶴提出了自已的看法:“我想,是因為,王秀和兒子寡居在家,許豔彩的丈夫又常在外做工,這二人,在家中是最容易下手的,說不定,這二人的被害現場就是自已的家裡。而花妹,我打聽過了,是個繡娘,丈夫是個木匠,在家做工,所以,做適合下手的地方,便在她回家的路上。”

盧照水點點頭,對林中鶴此番言論深以為然。

“既是如此,那麼兇手極有可能是一個人。”

二人走到花妹屍體被發現的林子中。

盧照水其實並不抱任何希望,畢竟離花妹被殺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這個林子又是人常走的地方,證據能被儲存下來的機率小之又小。

於是,二人檢查過林子,一無所獲後,邊沿著那條河往回走。

外衫,外衫。

花妹的外衫並不是素白色的。

也就是說,這個連環殺人魔並不是看女性外形特徵殺人的。

一開始,盧照水根據曾經破案的經驗來看,他以為,殺人魔是對素白色衣衫的女子有什麼心理陰影,所以要殺之而後快。

而現在,如果花妹穿的不是素白衣衫,那麼一切都被推翻了。

那他挑選要殺的人選時有什麼共性呢?

盧照水這路走的心事重重。

林中鶴在旁邊,忽然冷不丁來了一句:“就我的感覺來談,第四個受害者——馬姑娘,我每次在思考時,都很難將她和其他受害者聯絡到一起。她似乎是遊離在其他案子之外的。”

盧照水皺眉,他忽然想到了那朵簪在頭上的黃色的花。

腦中又追溯到了他來這第一晚,初次見到馬蘭玉時的景象。

他眼眸猝然睜大。

“我知道了!我……”

還沒等他說話,林中鶴將食指放在嘴唇位置,示意他噤聲。

“有人來了。”

接著,他比了個二。

還是兩個人。

盧照水看著遠處等了一會兒。

終於,一抹藍色身影和黑色身影出現在遠處。

盧照水定睛一看——是阿九和林捕頭。

他皺了皺眉:“阿九怎麼在這?”

“不知。”

盧照水此時因為太熱,想給腦袋散散熱,拿下了帷帽,臉就這麼明晃晃的露著,假鬍子也沒粘,這張臉,實在是好認的。

但阿九先認出的是自已家的公子。

他算是機靈的,腦子轉得很快,他記得林中鶴說過不要洩露行程之事,所以即使見到自家公子很是欣喜,終究還是忌憚林捕頭在 場,終於還是將那句“公子”嚥到肚子裡。

“誒!你在這!”

林捕頭喊道。

“盧大俠!這小娃娃一來就說要找你!”

林捕頭早就想找機會跟著他們出來攪局,只是苦於二人行蹤不定,輕功又是意外地高,他根本就跟不上,況且,那盧照水的功夫,他是見識過的,他也不敢以監督為理由跟在他們身邊,萬一哪天,這個劍客發什麼瘋,將他殺了也沒人會管。

他只好待在客棧中,也不敢亂走,怕被王縣令發現治他罪,於是他又煩又悶,只好在客棧裡喝酒。

今天,有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的孩子找過來,問說盧大俠在哪,他耳朵靈,一下子就聽到了,便湊上去說話。

“我是……我是盧大俠的好友。”

林捕頭一拍手:“巧了,我與盧大俠也有一些交情,這樣吧,我帶你去找他!”

阿九揹著行李,直襬手:“不用了不用了,我知道盧大俠住這,我在這等他就行了。”

林捕頭卻一定要帶他去找盧照水。

阿九面皮薄,年歲又小,經不住他纏,於是答應了。

二人兜兜轉轉走了好一會兒,阿九都要後悔死和他出來了。

在連林捕頭都在猶豫要不要回客棧時,二人看到了兩個修長身形的人並肩站在一條河邊上。

林捕頭一時之間並沒有看出那二人是誰,可阿九卻是一眼認出來了,他家公子的身形,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定著眼看了一會兒,林捕頭見他這麼看著,自已也仔細辨認。

他這下才認出來。

“走啊!盧大俠在那邊!”

二人便一齊朝著盧照水與林中鶴處小跑而去。

二人站定後,是阿九先開始說話:“盧大俠!我……我……我是來保護你們的。”

阿九又不能說出他是林比鄰派來照看他家公子的吧,眼下有第四個人在場,他只能撿些重要的說說,可是這模稜兩可的話說完,他自已也不好意思了。

他家公子和盧大俠,哪一個是需要他保護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林中鶴點點頭,並未說話。

盧照水倒是說了話:“正好,我們也預備回去了,一起吧。”

阿九和林捕頭一起過來,盧照水就大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是林捕頭想要來探聽訊息,才攛掇阿九過來尋他們二人的。

他看了阿九一眼,嬰兒肥還沒消,臉上肉嘟嘟的,此刻正拿眼睛瞟著他家公子。

傻兮兮的,難怪會上了林捕頭的套。

林捕頭花費了大口舌將阿九攛掇來,盧照水一句“我們也預備回去了”讓他只覺得眼前一黑,眼前前浮現四個大字:

前功盡棄。

於是他耷拉著頭,跟著前面有說有笑的三個人踏上他剛才來時走的那條路。

阿九來時匆匆,回去的時候終於得以看看春暉鎮這條春暉河周圍的景色。

他這個人走路,就是喜歡四處張望。

但阿九走路四處張望是有自已的說法的:

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所走的路程幾乎都是在浪費時間,所以,為了不那麼浪費時間,自然要多看看周圍的景色。

春暉鎮的河清澈,周邊樹木蔥蘢,和他從前所見到的河的景色差不多。

這真的是一個很普通的鎮子。

他這麼想。

突然,在一片蔥蘢的綠和一汪清澈的青中,一抹紅色闖入他的眼。

他眯了眯眼,依舊看不清。

但他並未就此罷休。

因為那個紅色的形狀,很像是——一件衣裳。

他停了下來,“那是什麼?”

盧照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有一抹隱隱約約,不細看根本看不到的紅色。

“那是,那是一件外衫!”

這一抹紅色實在是太難看到了。

因為這原本是件紗衣外衫,紗浸在水中便會很大程度透出水的顏色,而外衫原本的顏色倒是不明顯了。

盧照水手裡捏著從這件水中撈上來的紗衣。

耳邊響起小女孩說的話:“我娘染了件紅外衫,我爹不給穿”。

難道,就是這件紅外衫?

“咚——”

盧照水被遠處突如其來的鐘聲嚇了一嚇。

林捕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釋道:“是法德寺的鐘聲。”

盧照水又低下頭,喃喃道:“這應該是花妹的外衫。”

可能是在被兇手追殺途中丟的,畢竟花妹手指甲裡,還有著兇手的面板。

她生前曾經掙扎過,還撓到過兇手。

林捕頭看了眼這件紅色外衫,不無諷刺地說話:“呵,年紀這麼大了,還穿紅色衣裳,難怪會受到懲罰……”

“什麼懲罰?”

林捕頭被他這突然的鋒利的一眼嚇了一跳,像刀子一樣,他支支吾吾,但還是如實說道:

“我們這裡……就是我們這裡嘛,懲罰一個不貞無德女人的方法就是將人吊死贖罪……”

贖罪,不貞無德的女人,吊死。

看起來相互獨立的一切似乎都在漸漸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