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嘈嘈雜雜的早上。
盧照水捂著耳朵起來。
“要死了!他們在樓下吵什麼?!”
林中鶴早已坐在窗臺前寫東西。
盧照水從繩子上下來,腿搭在床沿的板上,他很是疲懶地向前挪了一下,床沿和繩子並沒有距離多遠,這一挪,他正好就坐在床沿上了。
他一邊穿鞋子一邊嘀嘀咕咕。
林中鶴起身。
盧照水有起床氣。
這是林中鶴和他同住這幾天發現的。
他走近正在嘀嘀咕咕穿鞋的盧照水,看起來很是熟練地捧起盧照水的頭髮順了順。
林中鶴感覺盧照水生氣時的表現和他幼時養的一隻大型犬很像,盧照水是嘀嘀咕咕,那條狗是哼哼唧唧,林中鶴雖看不見,但感覺到的氛圍是差不多的。
那條狗也有起床氣,他摸兩下就好了。
但很可惜,那隻狗,直到死,林中鶴都沒能知道它是什麼顏色。
因為那是林中鶴偷偷養的狗,他瞞著所有人,所以林中鶴沒向任何人詢問過它的毛色,但是狗的壽命很短,後來它還是死了。
死之前,他舔了舔林中鶴的手指。
林中鶴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動了兩下。
盧照水頭髮的觸感竟然意外地像那隻小狗毛的觸感,髮質也一樣的好,稍微捋捋就平滑了。
林中鶴像給小狗順毛一樣摸了幾下,再欲蓋彌彰地給他拿髮帶纏住頭髮。
彷彿他就是來給盧照水綁頭髮的一樣。
不過這個頭髮綁的不好,有些鬆鬆垮垮的。
林中鶴摸了幾下,笑道:“這個不好,給你重新綁吧。”
盧照水被他這麼一弄,起床氣消了一半,他捉住林中鶴要幫他解頭髮的手:“不用了,就這樣,今天束松點的發。”
林中鶴坐到床沿:“楚公子要走,馬二攔著不讓。”
盧照水正洗漱,往臉上潑了一捧水:“預料到了,即使我為楚閒辯解了,也當場拿出了佐證,但到底在馬二心裡,他還是不願意放過任何有一絲嫌疑的人,況且,楚閒也算是重要證人,就這兩條,我是馬二,我也不放他走。”
盧照水下樓時,馬二正百般懇求楚閒留下來。
“楚公子,這樣吧,您留下來,您和您帶來的人,住店我都給免費……”
只見站在楚閒身後,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叫嚷道:“我們家公子缺你那點錢嗎?快點讓開!讓我們走,否則我們對你不客氣。”
楚閒表情並不是太好看,想必也是不耐煩了,只是還在忍著:“馬老闆,你何必為難我呢?我並未殺你的女兒,眼下,我還有宴要赴,實在是不能在這裡乾耗著。”
楚閒也是倒黴,他只是去隋城參加喜宴,路過春暉鎮,他父親楚飛揚讓他順便去拜訪一下他的舊友王縣令。
王縣令的為人,他實在是不齒,但礙於父親的臉面,也還是答應了他在這暫住幾天的請求。
誰料,就這幾天,還住出事情了。
王縣令又跑來給他說了些沒頭沒尾的話,意思是即使是他殺的,他也有能力擺平。
他捏了捏眉心,只覺得煩氣上頭。
馬二帶著幾個小廝,依舊堵在門口:“楚公子,您要走的話,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我不是懷疑您,只是我女兒屍骨未寒,您是第一個發現我女兒的,您還有她給您的信……”
楚閒一聽到“信”,立馬怒道:“那封信,與我並無關係!”
後面那個剛剛說話的清秀弟子,又湊到楚閒耳邊說了些什麼,楚閒皺了皺眉。
“今天,我必須要走!”
一方提著劍,一方拎著長凳,實力懸殊明顯,楚閒不敢輕舉妄動,他不願有無辜的人死傷於自已之手。
正當氣氛劍拔弩張時,盧照水旋身到兩個隊伍之間:“欸欸,各位!等下!聽我一句!聽我一句!”
一時間,大家竟然真的都停下,瞪著眼,抿著嘴,打算聽他說話。
盧照水還以為要多說幾遍才能安撫住場面,只是喊了一嗓子就停下,他一時也有些愣。
“嗯……我的意思是……”
楚閒等了一會兒,略有些不耐煩:“盧照水,你說話啊!不是你叫我們停下來聽你說話的嗎?”
盧照水呵呵笑了幾聲,這才反應過來。
“打架多不好,來,我調解一下!”
“我剛剛呢,大概看明白了。”他指了指楚閒,“你,有事要辦,著急走。”接著,他又指了指馬二,“你,不想讓他走。”
“對吧?”
楚閒點點頭,馬二一疊聲答是。
“有一方服軟就可以了是吧?敢問楚公子,前去參加的是否是隋城藥商高老闆兒子的喜宴?”
楚閒聽到這話才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能讓小毒公子親自去參加的宴,想必必定和蒼生閣有關,蒼生閣是什麼地方,製毒製藥,但無論是藥還是毒,都需要淬鍊的草木。再一聯絡最近有宴的草木供應商,最有錢出名的,不就是隋州高家?”
楚閒聽他說對了,也不吭聲。
盧照水踱了幾步,繼續說話:“高家喜宴是在二十一日,今日是十一日,還有十天,楚公子著什麼急?”
那個清秀的弟子又站出來說話,盧照水瞥見他衣服上的摺痕。
“盧大俠,您有所不知,這裡到隋城要走一個星期的時間。”
“誒,等一下,你們要走七天?你們是走那條大路?”
楚閒回道:“怎麼了?”
盧照水一拍大腿:“這就巧了,我呢,恰巧就知道有一條通往隋城的小路,保你三天就能到!”
“怎麼樣?若是你在此再留六天,我保證你在高家喜宴開始前一天就可以到。我親自給你護送。”
盧照水見楚閒還在猶豫,他湊近他的耳朵:“你這一走,萬一案子破不了,你可是要當一輩子春暉鎮人眼中的嫌犯的。”
楚閒深深看了他一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道:“走,我們回去。”
盧照水長嘆一口氣,他與楚閒,雖然是死對頭,但不得不說,楚閒這個人,簡直單純到了極致,喜怒都在臉上,很容易讓人捏到喜好厭惡,和他那個八百個心眼子的爹比,簡直差個十萬八千里。
楚閒走後,馬二握著盧照水的手,狠搖了幾下。
“太謝謝您了,太謝謝了!”
盧照水內心為自已點了根蠟燭,時間從原來的十天,又壓縮到了七天了。
眼下,算上今天,他只剩下六天時間去破這個案子了。
他同林中鶴去了許豔彩家中,許豔彩的丈夫一聽說是要問關於自已老婆的事,只看了盧照水一眼,就緊緊關上了大門。
無奈,盧照水只好去找鄰居詢問。
許豔彩隔壁是對年紀稍大的老夫妻,熱心心善。
“豔彩是個好孩子,她丈夫不好!她婆婆也壞!那些人啊,都說是不守婦道,受到了懲罰才會死的,所以她丈夫就不願意給豔彩超度。”
那老婆婆因為年紀大,眼睛都有些渾濁了,盧照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渾濁的眼睛,此刻流出澄澈的淚來。
盧照水一陣心酸。
林中鶴比他先遞上了帕子。
想必是他聽到了老婆婆撩起圍裙擦淚時的摩擦聲。
盧照水心想。
那婆婆接過帕子,又繼續說:“豔彩對我們好,有時還給我們送菜呢!她那個婆婆,我們去找過她,她說呢,豔彩又沒有給她留下個孫子,就死了,還要她花錢超度,花了錢娶來的,不僅是個流貨,還是個賠錢貨。”
“流貨?”
林中鶴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資訊點。
流貨,一般都是指被再次轉賣的貨物。
可為什麼,豔彩的婆婆要將豔彩稱為“流貨”?
他心中暗暗有個猜測。
盧照水一開始並未在意到這句話中的“流貨”一詞,經過林中鶴這一提,他才發現,這確實是個值得推敲的地方。
他看向林中鶴。
他從桃娘那個案子時就發現了,對於一些事件的瑣碎,林中鶴要比他細心,也耐心的多。
有這麼一個查案助手,他覺得簡直是事半功倍。
那老婆婆搖搖頭。
“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中鶴並沒有立刻走,他將客棧老闆馬二已花錢超度豔彩的事情告訴了老婆婆。
老婆婆聽著,很是激動。
“馬老闆是大好人啊!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老爺爺佝僂著身體端著茶來,盧照水剛要站起來接過,老奶奶卻先一步。
她端一杯給盧照水,又端一杯給林中鶴,嘴裡唸叨著:“一杯給你,一杯給你妻子……”
被稱為“你妻子”的林中鶴明顯僵住了。
一時間,空氣都凝滯了。
還是老爺爺最先反應過來。
“老婆子,又說胡話!兩個都是男的!哪來的妻子!老眼昏花了。”
老奶奶這才反應過來:“哎呀,你看看我,我眼花,看東西也看不清楚。我說呢,這麼高大個姑娘,我看你們兩個關係好,這小夥子老往你那裡湊,我還以為……”
林中鶴在外人面前都是捏著嗓子說話,只有在和盧照水獨處時才會用會原聲,他捏著嗓子,原本低沉的聲線就會略顯尖脆,要是擋住他這個人,估計還真猜不到他是男是女。
盧照水並不如林中鶴那般害羞,他笑著摟過林中鶴的肩:“哎呀,我要是能娶到這樣的妻子,我做夢也得笑醒,可惜了,我這位兄弟是個男的!老婆婆,借您吉言啊!”
老婆婆也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