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妙妙,是街南賣油徐家的。我與蘭玉,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盧照水將這姑娘帶到了廟後的一個樹林中,四下無人,他便將斗笠拿下,扇著風。

“聽你的話,你似乎是對你好友的所謂’自盡‘存有疑惑的,那你為何不前去報官?”

那徐妙妙聽到“報官”二字,冷笑了聲,道:“要是報官能解決問題,恐怕也不會一週之內死了四個女人,都是按自盡處理。我雖不算聰明,但也不傻。”

她抬眼看盧照水,盧照水目光恰巧從遠處轉過來,她又斂了目光。

“我原本是要找您,可我,可我找不到您,我又不敢去客棧找您……”

不敢?

“為何?”

徐妙妙依舊低垂著眸子,不敢去看盧照水,低著頭,緩緩地將一切都說出來。

“那他為何要殺馬蘭玉,沒有原因啊……”

盧照水摸著下巴,實在想不通。

若是怕自已假用楚閒身份被人發現,也不必將人殺死吧。

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才會使他殺了人。

徐妙妙的眼神閃了閃,她囁嚅著,“我大概知道……”

她忽然抬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盧照水,“但是盧大俠,你答應我,不要讓此事讓太多人知道,求您了……”

盧照水愣了一愣,不禁往後退了一退,道:“好……我答應……”

她附在盧照水耳朵邊說出了答案。

盧照水眼睛猝然睜大。

她垂下眼睛,“事情就是這樣。”

她信任盧照水。

她十歲出頭的年紀就知道盧照水,那個時候的女孩子,因著那些話本子,對打打殺殺的江湖都充滿憧憬,而盧照水,這樣亦正亦邪的瀟灑俊俏少年,更是對她們有著致命吸引力。

日頭漸漸垂直於地面,這次談話才算落下帷幕。

盧照水抬頭看了看太陽,想到林中鶴還在殿中。

他不想多停留:“多謝姑娘,這次談話,切不可讓他人知道,盧某暫時有事,告辭。”

他雙手抱拳,抬腳要走時,衣袖被一個猶豫的手拉住。

力度很輕,盧照水其實揮揮衣袖就能夠甩開。

但他沒有。

“怎麼了?”

他回頭。

徐妙妙終於抬起頭。

“盧大俠,我們,我們還能見面嗎?”

盧照水笑了笑,如實回答:

“我不知道,有緣就會見。”

徐妙妙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盧大俠,似乎和別人口中的不一樣。

至少,他並不像那些話本子中說的那樣,不知禮儀,喜歡輕薄女人……

她是個膽小鬼,在馬蘭玉出事的那段時間,她得知了訊息卻只敢躲在屋子裡哭。

她不敢去找馬蘭玉,甚至不敢到她家客棧外徘徊。

因為她無比堅定地認為馬蘭玉是她那晚所見之人所害。

而知道她有心上人的,只有她一人。

或許那個男人也知道她的存在。

她怕被報復。

她的沉默後,是持續幾天的睡不著吃不下,父母寬慰她,江湖上的那個盧大俠來查此案了。

她問:“是話本子上的那個盧大俠嗎?”

她的父母點點頭。

那是她那兩天裡吃的第一碗米飯。

她和馬蘭玉都喜歡看話本子,準確來說是看話本子裡的江湖。

她信盧照水,所以她走出了家門。

但在猶疑之後,她還是選擇了踏上去法德寺的路。

幸好,她在這遇到了他。

或許這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呢。

她和蘭玉都要得救了。

她摸了摸自已的臉,不知是因為曬的還是什麼,滾燙無比。

可是,她抬頭,明明有樹葉遮擋啊……

林中鶴不在殿裡。

他遇到了阿九。

“怎麼樣?攔住沒?”

阿九在殿裡,哭喪著個臉:

“我只攔住了一個時辰。後來實在攔不住了……”

他撅撅嘴:

“喏,他在那找你呢。”

盧照水拍拍他的肩膀:

“一個時辰,可以了,對了,你家公子呢?”

“我剛剛看他朝著後面去了……”

阿九的話還沒說完,盧照水便飛也似的從他旁邊消失了。

盧照水穿過後門,又進入一個院子中,這院子正對這個後門,又是一個殿,殿的右邊栽著一棵柳樹,柳樹後是一大片竹林,左邊則又是個門,門楣上寫著“日月”,門旁的牆根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兒。

他略略停了停,頓了一會兒,最後做出了自已的選擇。

他向著竹林走去。

這片竹林茂密得很,意外地,中間卻正好有一條並不像路的間隙,剛好夠一個人走,周圍也很少有旁逸出的竹葉,想來是有人常過來的。

開始這片竹林間的間隙很狹窄,漸漸走著卻寬闊起來,到後來,這個間隙直接延伸出一大片草地出來。

這裡有一個小院子,木的門,木的柵欄,木的房子。

他看到有兩個人站在院子的樹下。

其中一個穿著白色粗布衣衫,卻依舊難掩風姿,另一個穿著袈裟,仙風道骨。

盧照水走過去,彎下腰去敲那個小木門。

“咚咚……”

“施主,你的朋友來找你了。”

“進來吧,施主。”

那靜禪和尚朝著盧照水拜了拜,盧照水也學著他的姿勢回了禮。

“兩位施主還真是有緣分,皆是順著竹林找到我這裡來,旁人,倒真沒有這樣的細心與耐心。”

盧照水笑著回覆:“柳樹喜陽,卻被栽種在竹林前的暗地裡,對面門的門楣上寫著‘日月’,牆根有花。柳種暗處,日月與花,可不就是柳暗花明。柳暗花明又一村。”

靜禪和尚也笑:“能尋到此處的,皆是有緣人。”

林中鶴說道:“我倒真不是什麼有緣人,我只是聽見了這裡的簫聲,一時入了迷,進了竹林,發現竹林深處別有洞天。”

靜禪和尚感嘆:“好耳力!離了這麼遠,施主都能聽到,實在是好耳力!施主耳力好,恰巧行到此處,恰巧老衲又在吹簫,如此這般尋到這來,怎麼就不算是有緣人?”

盧照水看向靜禪方丈,他鼻樑高聳挺拔,眼窩因為年紀大,有些往下陷,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姿。

只是,在靜禪方丈側頭與林中鶴說話時,他注意到了他後腦勺的一片比腦袋其他地方略白的地方。

像是舊傷,因為結了痂掉了,所以比其他地方略白一些。

日頭已經過了垂直位置,向著西邊方向偏去。

林中鶴與盧照水向靜禪和尚告別。

出了竹林,盧照水問林中鶴:“靜禪和尚是何人?”

“是法德寺的方丈。”

“你們聊了什麼?聊了這麼久?”

林中鶴意外地沒回答盧照水的問題,“我們聊的時間同你與那位姑娘聊的時間一樣,並不長。”

盧照水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對,我與徐姑娘聊的時間明明很長,你們聊的時間也很長。”

林中鶴沉默了一會兒,轉而又問其他,“你們都聊了什麼?”

盧照水一五一十地同他說了。

徐妙妙,是馬蘭玉的發小,二人年齡相仿,興趣相投,又一起長大,於是無話不談。

據徐妙妙所說,馬蘭玉一直都有一個心上人,並且二人聯絡了相當長的時間。

大約有兩年之久。

“楚閒?”

盧照水搖搖頭。

“馬蘭玉甚至對自已的摯友都沒有說過這個人的名姓,只說是那個男的要求保密。”

他們二人還曾見過面。

馬蘭玉遇害的前兩天,徐妙妙去找她。

馬蘭玉還很開心地告訴徐妙妙,她的心上人來了春暉鎮。

徐妙妙還陪著她一起去衣服鋪子裡挑選衣裙。

“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樣的,是鵝黃色紗裙。”

“鵝黃色紗裙?”

盧照水點點頭。

可,馬蘭玉被發現時,穿的是,穿的是素白色衣裳啊。

黃色的簪花,素白色衣裳,被換掉的鵝黃色紗裙……

聯想到花妹因逃命而落到湖上的紅色外衫。

林中鶴和盧照水終於敢肯定了之前的猜想。

但,一切似乎有了聯絡,又似乎斷了聯絡。

盧照水和林中鶴二人站在路口等著另外三人。

盧照水實在是無事又無聊,隨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圈圈繞繞成一個環,開玩笑似的,笑著抬手套在林中鶴的帷帽尖上。

並不明顯,但盧照水瞧著笑了下。

後來他想了想,又給拿了下來,道:“伸手。”

林中鶴伸手,盧照水盯著那雙細長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將那環狗尾巴草套在林中鶴的大拇指上。

土豪標配,他點點頭。

另外三人一起過來時,阿九很不客氣地問:“我找了你們好久,你們兩人竟然在這?!為何不去找我?”

“抱歉了,真是,我就想著去找蠻蠻了!”

盧照水怎麼能叫自家公子蠻蠻呢?

這麼親密的稱呼……

明明他喜歡的是女子,卻要如此來招惹自家公子。

“你!不許叫……”

“不許叫什麼?”

被戳中軟肋,阿九看了看楚閒和李一青,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忍氣吞聲道:“不許叫喚。”

盧照水:……

李一青依舊站在楚閒身邊,他打量了盧照水一會兒,提出了一個問題:“盧大俠,你求的福包呢?”

盧照水此時這才想到那個曾經吹牛說的要求的福包。

他腦子中正要編胡話來誆李一青,林中鶴卻站了出來,一隻手向上捧起,手中心正正躺著一隻紅色福包。

盧照水見了,反應很快,小踏一步,到林中鶴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當然是先給我家蠻蠻啦。”

楚閒冷哼一聲,看了李一青一眼,彷彿怪他多事。

李一青:……

阿九:習慣了。

楚閒和李一青走在前面,阿九被盧照水趕到了後面走路。

阿九在後面看著盧照水那廝與自已家公子“勾肩搭背”,不禁恨恨:“公子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輕薄的人!”

“你什麼時候求的?”

盧照水把福包放在手裡掂量幾下。

“你和徐姑娘說話的時候。”

“給自已求的?你還信這個?這上面寫著什麼?我看看……‘安’。你求的是平安的安嗎?”

“是平安的安,不過給你求的,我不需要這些。”

林中鶴接過他揉得有些皺了的福包,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將它撫平,又拎起來搖了搖,把下面的交纏起來的穗子給抖開。

盧照水沒有料到他會這麼說,微微一愣。

“你喜歡攬事,走南闖北的,比我需要這個福包。”

林中鶴將那福包又放到盧照水手中。

盧照水這次竟然意外地沒有說打趣的話,他轉過頭,臉也不再貼著林中鶴那個斗笠下遮面的紗。

盧照水也說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剛剛竟然莫名有些……有些害羞。

他長到這麼大,見過美貌女子的勾引,甚至經歷過俊俏男子的挑逗,他臉皮厚,都覺得無所謂。

而林中鶴,一個男子,甚至還戴著帷帽遮著臉,就和他說了一句話。

“給你求的。”

他就覺得心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像是被碧泉山的溫泉水漫過自已的心,一隻蝴蝶振翅落在上面,拍打著翅膀上沾到的水。

盧照水一直認為自已只是個性古怪,眼下,恐怕還要加上一條:感受古怪。

他隨口說過的一句話,除了想要拿他錯處的人記著,還有一個人心心念念地記著,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這個江湖中有人愛他,也有人恨他,但他從沒有過這樣的奇妙又奇怪的感受,就連在三個姑姑那裡也沒有經歷過。

或許人的感受也是分種類的,他得到了一種,卻一直遺失另一種,每個人都可能有感受的缺失。

他也許恰巧就一直遺失了屬於林中鶴給他的一種感受。

又或許叫感情。

感受與感情的界限,對於盧照水來說,本來就是不甚明晰的。

他不敢確定林中鶴對自已是否也有這樣奇怪而又奇妙的感情。

因為林中鶴對他人似乎也是這樣,溫柔而細心。

這樣讓他摸不著頭緒的感情像是看蜘蛛織網,最開始不知道它會往哪個方向織,而其實它是在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