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紅袖招最為熱鬧,江南樂裡的姑娘早就唱了起來。
今天唱的正是當初給“小廝”盧照水拿木蘭詩釀的粉衣姑娘——暖翠。
聲音已經聽不清了,只能聽見那彈琵琶的調子,盧照水聽著,唱的該是《望月懷古》: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天涯共此時。
此時就有兩位天涯人站在萬城山上,但他們並不需要共此時,因為他們就在彼此的此時中。
著藍衣,雙手環胸而立的是盧照水。
著白衣,單手持扇而立的自然就是林中鶴。
夜色過濃,盧照水只看得那遠處紅袖招的點點燈火。
“燈火離得遠了,看著倒像是一團團小火苗。”
林中鶴的臉隱在夜色中。
今天並沒有月亮。
聲音幽幽地鑽進盧照水的耳朵,“火苗?想必是很好看的。”
盧照水並不覺得火苗有多好看,紅袖招裡的花枝樓曾著過火,雖沒有人傷亡,但那火光沖天的景象還是叫盧照水不舒服。
他道:“火苗有什麼好看的?”
林中鶴回道:“個人所經歷的事不同,喜好的景物自然也就不同,你對火的印象可能只是在燒起的樓,但有些見過為自已逆著火光而來的人,人過於驚豔,所以連帶這火光,在有些人心中也就好看起來了。”
盧照水嘆了口氣,“哎呀,還是長白兄會說,火都被說出花樣來了,似乎真有個美人朝我走來似的。”
林中鶴轉而言其他,“我卻要說,走來的是個劍客最好。”
盧照水打趣道:“像我這般的劍客?還是像楚閒那般的劍客?”
林中鶴唇角勾了勾,又搖了搖頭,“攀比實在不好,尋朗兄。”
盧照水卻自言自語給自已圓了話,“我比楚閒好看,自然該是我的。”
說罷,自已也笑將起來。
可林中鶴眼前只是一片漆黑,他此時忽然很想看見,想看一看,盧照水說的,火苗一樣的燈火,想看一看,盧照水此時在燈火映照下的樣子。
只是,他不能。
但其實,盧照水也並沒有能看到多少。
夜色濃,燈火遠。
他一時間覺得自已也在一個全黑的世界中。
但他並不慌張,反而有種安心感。
或許是因為身邊的人也如此,他眼前的黑暗是他日復一日經歷的,所以,他也能忍受這黑暗了。
“我帶你去個地方。”
這是很順水推舟的一句話,盧照水講不清楚為什麼會產生這個想法,甚至可以說是衝動,但他十分確定,他要帶林中鶴去這個地方。
林中鶴並沒問去哪裡,他只是說:“好。”
盧照水掏出一張帕子,將其扯爛,揉成小球,一邊一個,塞到了林中鶴的耳朵裡。
“能聽到我說話嗎?”
林中鶴不回答。
他相信,林中鶴這是完全聽不到了,否則林中鶴肯定不會無緣無故不回應他。
林中鶴眼下,五感失了二感。
盧照水很自然地牽過林中鶴的手,帶他走下萬城山,繞到一個小村莊,又繞到一個湖邊,再繞到一個亭子裡。
他甚至有些享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他莫名興奮的感覺,於是他走的很慢。
林中鶴只是乖乖任他牽著,一聲不吭。
此時不是深夜,但幸好這幾個地方几乎沒人出沒,否則他們看到一個男的牽著另一個男的,只會覺得見鬼了。
最後,他才將林中鶴帶到了他要帶他去的地方。
春衫林。
他想帶林中鶴去見自已的姑姑們,去看自已生活的地方。
這個不知從何所出的感覺驅使著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按親人的理說,他不該將林中鶴帶到這來;按朋友的理說,他不該如此提防,將林中鶴的耳朵堵住,繞了許多的路才將他帶過來。
總之,他實在是不該將林中鶴帶去春衫院的。
可是他太想了,他太想將林中鶴帶過來了,但他不願讓姑姑們有任何的危險,一點也不行,所以他還是塞住了林中鶴的耳朵,繞路迷惑他,將他帶了過來。
盧照水對機關了如指掌。
他鬆開牽住林中鶴的手,上前去,東三步踩一下,西二步踩一下,南六步踩一下,北七步踩一下。
第一關,結束。
他轉過身,又牽起林中鶴的手,走過這個地方。
第二關,他在林中鶴手心寫字:
你怕癢嗎?
林中鶴眸子中略有些迷茫,他輕輕搖了搖頭。
盧照水又寫:
我撓你手心,你就躍起。
林中鶴點點頭。
很乖。
盧照水心裡偷偷想。
盧照水一共撓了林中鶴五次手心,林中鶴隨著他躍起五次。
他在一棵巨大的樹前停下,撥開草叢,露出一個巨大的洞口來。
洞口是向下的。
他牽著林中鶴向下走去,路漸漸開闊起來,走到盡頭後,盧照水對著牆壁畫了道符號,輕輕一推,這似乎是一塊土的門,竟然開了。
他拉著林中鶴向上走,出了洞。
盧照水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了。
他踏上他偷涼常常睡的鋼板上的草坪上,踏了幾下,隨後他便拉著林中鶴走過那塊已被破解,不會升起的,滿是鋼釘的鋼板。
他伸出手,將林中鶴耳朵裡塞的手帕碎片拿下,一副主人做派,“歡迎來到我的院子!”
林中鶴眼下恢復一感,他先仔細聽了聽,又嗅了嗅,微笑道:“我想這是一個極美麗的地方。”
“什麼也瞞不住你!”
這是春衫院。
青梅姑姑並不常來,綠嬋姑姑和赤玟姑姑此刻正在院子裡吃飯。
夏天的夜晚,院子裡點幾盞燈,搭個小桌子在院子裡吃飯,這是常有的。
“是阿水嗎?”
是綠嬋姑姑的聲音。
盧照水大聲回道:“是呀!三姑姑!我帶客人來了。”
聽到這話,綠嬋姑姑和赤玟姑姑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
盧照水可從來沒帶過人來春衫院,即使是和他要好的慕容青,明月姑娘,他也從來沒帶來過,甚至連這兩個姑姑也從不曾在他人面前提及。
眼下帶了人過來,想必是重要的。
二人迎到門口,盧照水和林中鶴也走到門口。
“這位是?”
“林中鶴。江湖上的長白公子。”
綠嬋姑姑腦中反應了一會兒,赤玟姑姑手快,已經把人請進來了。
赤玟姑姑熱絡地將人引著坐下,有了燈火的亮後細細端詳,才發現這是個極為漂亮端正的公子,只是……
她又細細看了幾眼,林中鶴像是知道她在端詳什麼,開口:“我的眼看不見。”
語氣中並無可惜,也無自怨自艾,甚至唇邊還噙著禮貌的笑意。
綠嬋姑姑這下子反應過來了,“你是普陀山莊那個莊主,和阿水一塊查案那個。”
林中鶴稱是。
赤玟姑姑也反應過來,她在林中鶴幼時就聽過他的名字,那時他還是舞姬摔玉的私生子,沒有大名,只叫蠻蠻。
身不在江湖,赤玟姑姑的所知也就只困於他瞎了眼,當了莊主這樣的事情。
綠嬋姑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殘羹冷炙,埋怨盧照水道:“你也不早說要帶朋友來,我們這都……唉,待客不周呀!”
林中鶴笑著說話:“並不用,多謝姑姑好意,我和尋朗,在外面用過飯了。”
綠嬋姑姑打量了林中鶴一番,最後將注意力停留在他扇墜上的玉上,她下意識回頭看赤玟,赤玟也看到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盧照水看著他們聊,正覺得歲月靜好呢,林中鶴忽然問道:“尋朗兄,你的手帕碎片扔了嗎?”
綠嬋姑姑向來是個好奇的,手帕是個女孩子的東西,聯想到碎片什麼的,她感覺不太好,“什麼手帕碎片呀?”
林中鶴轉頭笑著解釋道:“我來的時候,尋朗兄用手帕碎片將我耳朵堵了起來,一路拉著我到這的,想是要給我個驚喜,確實是驚喜,遇到個兩位姑姑。”
言下之意很明白,盧照水並不是隨便帶我到此的,而是留了個心眼的。
也可以說,他其實是對姑姑們很在意的,因而才將我的耳朵堵起來。
三人反應過來,赤玟姑姑不禁看了他一眼。
年紀小小,人情世故,至精至細,令人咋舌。
盧照水心下明白他的意思,還是順著搭下去:“扔了。”
綠嬋姑姑陪著林中鶴聊天,赤玟姑姑便將桌子收拾乾淨,準備端上幾碟糕點來。
再回來時,綠嬋姑姑正拉著林中鶴看手相。
“你這手相,嗯……小時候多磨難,年少時多困難,但不會一直有難,解決了,往後都會一帆風順。雖不會大富大貴,但勝在平穩,能如願以償。”
赤玟姑姑打趣道:“她就這點道行,不一定準,普陀山莊莊主還不算大富大貴?長白你就當個話兒聽。”
林中鶴笑著回道:“我倒真希望準,富貴非吾願,如願以償,這個詞我喜歡。”
盧照水也湊過來,“對啊,我就覺得如願以償就好了嘛,大富大貴,這兩個字就好多框框,束縛死了。”
赤玟姑姑很是犀利地指出,“那是你沒富貴過!哪知道那富貴夢,溫柔鄉的厲害之處。”
說罷,幾個人都笑起來。
綠嬋姑姑讓林中鶴嚐嚐盧照水小時候愛吃的小酥餅。
林中鶴嚐了一口,評價道:“很甜。”
綠嬋姑姑說道:“他小時候就喜歡吃甜的,說是什麼生活太苦,就要吃甜的!全是胡謅!我和赤玟,青梅,哪個給過他罪受!”
林中鶴道:“沒想到尋朗兄年紀這麼小時,嘴就如此厲害了。”
“長白兄快別打趣我了。”
四個燈罩內的燭都燒完了,這次夜聊才落下帷幕。
綠嬋姑姑與林中鶴很是投緣,要林中鶴留在這裡住,“夜都這麼深了呀!路又彎彎繞繞,你就在這裡住吧?和阿水一個屋頭。”
赤玟姑姑也道:“在這住吧,你和阿水不是說很快要動身去隋城嗎?又不知何時回來,再在這裡多待些時候。”
實在是盛情難卻,林中鶴便答應在此住下。
盧照水嘆了口氣,“平時並沒有見姑姑們如此盛情留我住一日,長白兄,還得委屈你與我一間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