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鶴要去拜訪青梅姑姑。

盧照水被嚇了一跳,“你去拜訪她做什麼?!”

林中鶴頷首道:“我母親曾是紅袖招的舞姬,幼時也曾在紅袖招住過,青梅姑姑對我們母子,多有照拂。”

盧照水咳了幾聲:“那,我與你一起。只是,你不能說,是我來找你的!她知道了,要罵死我的!我可是和她發誓不打擾你的。”

林中鶴笑了笑,說:“你於我,本就不算打擾的。”

盧照水見他不懂自已的意思,直跺腳,“你不懂,哎呀,反正就是,你說是你來找我的!”

林中鶴仔細想了想,似乎還是不太願撒謊,道:“你可以不和我一起。”

盧照水這次直接跳了起來,說道:“你是我朋友,我怎能扔下你一人!”

林中鶴若有所思,“確實,料想你與青梅姑姑的關係,是該與我一起去見見的。”

盧照水聽他講此話,忽然明白了些什麼,他不禁歪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與青梅姑姑關係不淺?”

他雖沒打算瞞著林中鶴,但也沒主動去說過他們二人關係多深。

旁人只是以為,青梅姑姑是盧照水的眾多紅顏知已中的一個。

既是眾多中的一個,那便是不算怎麼深的關係。

林中鶴誠實解釋道:“你寧願冒著險,也要與我一起見的人,自然於你是極為重要的。若青梅姑姑只是你的紅顏知已類的人物,你會想與朋友一起見嗎?”

盧照水不得不歎服。

林中鶴去見青梅姑姑時,盧照水就跟在身後。

青梅姑姑相當於他的母親,沒有帶朋友見母親,兒子自已卻不在的道理。

青梅姑姑沒料到林中鶴會拋下自已的偽裝與她見面,一時間也驚喜不已。

她將人引進自已屋子的小廳,正要關門。

盧照水卻將頭伸了出來,嚇了她一跳。

“要死了!盧照水!你怎麼在這!?”

盧照水卻不請自進,“姑姑,別裝了,長白兄都知道了。”

青梅姑姑一時訝然,竟忘記要阻攔他,讓他進了小廳,還坐在了林中鶴旁邊的凳子上。

青梅姑姑似乎是無奈,又似乎是無語地嘆了口氣,關上小門,也坐了過去。

她將盧照水要給自已倒酒的爪子開啟,斜斜看著盧照水,將酒先斟在林中鶴的杯子中。

林中鶴將斗笠拿下,露出那張溫潤的臉,“姑姑,別怪他,是我自已猜出來的。”

青梅姑姑聞言依舊瞪了盧照水一眼,又變臉般笑對林中鶴,說道:“長白自小就是聰明的。”

盧照水看到此幕在一旁直撅嘴。

酒沒喝到,還被白瞪一眼。

青梅姑姑直接當沒他這個人,盯了會兒林中鶴的臉,真是越看越喜歡,“小時候就好看,長大了更是俊秀,和你母親真是像的。”

盧照水聽她誇林中鶴的臉,與有榮焉似的,也不禁插一句,“長白兄的臉,是老少皆宜,古今通吃,大家都喜歡的。”

青梅姑姑又斜斜看他一眼,涼涼道:“不要插嘴!”

她笑著對林中鶴解釋道:“我家阿水,自小就是這樣,長白也不要嫌棄。他自小就是說話沒邊,貓嫌狗厭的。”

林中鶴微笑回應:“尋朗兄在江湖上,朋友眾多,長白又怎麼會嫌棄。”

青梅姑姑似乎是一下子被戳中了痛點,接道:“哎呀,那哪叫交友!那叫招蜂引蝶,我卻覺得不好。他小時候,我就沒打算讓他進江湖,只希望他一輩子都在萬城,娶個姑娘,漁樵耕織,了卻一生。我現在也希望如此。”

林中鶴回道:“要讓尋朗兄安生下來,恐怕難如登天。”

青梅姑姑喝了口酒,很是贊同,“只不過,他若是要回來,我這裡,永遠能為他安排妥。我樓裡就有個姑娘,叫浮嵐的,性子好,人也利索……只是這小子,在江湖上名聲太臭,人不一定看得上……”

盧照水聽青梅姑姑越說越沒邊,要去堵她的嘴:“姑姑,吃點櫻桃,吃點櫻桃……”

青梅姑姑的嘴終於忙著吃東西了。

盧照水看向林中鶴。

林中鶴聽完那些話,唇邊還帶著禮貌的笑,卻顯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青梅姑姑嚼完了櫻桃,又要說話。

這次開口,卻不是損盧照水的話了。

“長白,阿水已同我說了你們的事。我也沒什麼意見,畢竟,這是他自已的事情。這孩子做事很倔,沒誰能阻礙他做事,他要查,你便讓他去查吧。我知道你是怕阿水有什麼事,但生死有命,他有自已的命。況且,你一個人,孤身入局,姑姑看著也難受,你和阿水兩人,好歹有個照應。”

林中鶴包括盧照水都沒料到,青梅姑姑竟然來勸林中鶴,讓盧照水入局。

林中鶴微微頷首,道:“長白知曉了。”

青梅姑姑又轉頭對盧照水道:“你整天長白兄長白兄,你可是要知道,長白還是要比你小個兩歲的,你作為哥哥,照顧好弟弟,是必然的。聽到沒有?”

盧照水手正在摸向那酒壺,被青梅姑姑那句“聽到沒有”嚇了一大跳,手也僵在那裡,道:“懂得了,懂得了,我一定好好照顧長白弟弟。”

這聲長白弟弟一出,林中鶴不禁咳了咳。

二人又寒暄了一會兒,林中鶴便要告辭了。

他戴上帷帽,道:“近幾天,我便要出發去隋城。若尋朗兄要同我一起,現在就要做打算了。”

盧照水只說聲知道了,便看著青梅姑姑千不捨萬不捨地將人送出去。

估摸著人也走遠了,青梅姑姑才坐下,嘆氣道:

“這孩子,到底是讓人心疼的。事事都替他人著想,只苦自已。”

盧照水也嘆道:

“確實啊。”

青梅姑姑又轉了個話頭:

“人家年紀還比你小兩歲,我看人倒是穩妥的,你白白比人大兩歲,站在人旁邊活像個登徒子。還有,你把你師父給的玉也送人家啦?”

盧照水笑嘻嘻不語。

青梅姑姑卻一副我都懂的樣子,喝了口酒,眼睛不動,眼珠子卻轉過來看了盧照水一下,似是揶揄:

“我就知道,你到處招惹,這下下了大力氣了吧,你師父給的玉,我拿去兩天都不行,這就送給人家了。”

她起初還沒想說那些這麼掏心窩子的話,本來她與林中鶴,算起來,已經有十年不見了,就算有他母親那層關係在,也許多年過去了,不算怎麼熟。

她勸林中鶴讓盧照水入局,嘴上說著是要二人相互護彼此周全,但她希望二人並肩而行這一心思其實是因為擔心盧照水而生的。

她知道依盧照水的性子,他必然要入局,於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二人互相幫襯著點,也安全些。

直到她後來看到林中鶴扇綴下吊著的,盧照水極為珍視的玉,才明白二人關係不止是普通朋友,也知道自已多言了,這二人即使沒有她的這兩句話,也是照樣會護著彼此的。

盧照水終於喝到了酒,他猛喝一口,開玩笑解釋道:“林中鶴功夫比你好。放在他那,自然是比放在你這安心。”

果然,他的腦袋又迎來青梅姑姑的重重一敲,“油嘴!該打!”

他笑嘻嘻地轉過頭,又繼續喝酒。

只是那句“到底是讓人心疼的”卻始終縈繞在盧照水的心頭。

林中鶴雖值得他人的心疼,卻更值得他人的敬重。

他十八歲坐上莊主之位,弟弟和繼母的覬覦,師叔師伯們的恃強凌弱,都是當時十八歲,孤立無援的他需要解決的問題。

而那時盧照水還在明月山莊中。

他並不瞭解這位年少的長白公子。

只是聽明月山莊的明月姑娘晴霽幾位喜歡說長道短的門客提到過。

盧照水在樹上睡覺,被樹下幾人吵醒。

只見一個長鬍子的人,捻了捻他那縷鬍子,很是有見解地說道:“這長白小兒恐怕撐不了多長時間,明處有他那些父輩師叔們,暗處有那楚氏蒼生閣,他不過十八歲的年紀,佐平陽也是隻管將他扶上位,並未給他提供實質性的幫助的,他如今只是個紙老虎莊主,經不起什麼大風大浪的。”

另一個肚子有些大的中年男子,手背身後,朝前一步,冷哼一聲:“呵,我看那佐平陽,只不過是為了全那份兄弟情誼,也只是為了全,要知道,凡事是為了所謂道義友情,而不是自已打從心底想要,大都要半路完蛋的!”

一群人便深以為然地點頭,又嘰嘰喳喳地聊了好一會兒。

那時盧照水對林中鶴的認知還停留在幼時從青梅姑姑和綠嬋姑姑對她母親的談話中。

林中鶴的母親,是紅袖招有名的舞姬摔玉,人稱“一支梨花春帶雨,寂寞玉容俏摔玉”。

她紅極一時的時候,大半個紅袖招的客人都是為她而來。

只是後來,在她二十三歲時,她生了林中鶴。

雖然當時孩子的事情被青梅姑姑壓了下來,並沒有公之於眾,但摔玉也懈怠了下來,每個月只跳一次,再多就不願意了。

生過孩子的女人似乎更容易衰老,再加上對舞蹈的懈怠,她的狀態一落千丈。

客人少了,她也不著急,只是將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教養孩子小林中鶴身上。

似乎在孤注一擲賭點什麼。

紅袖招後來又出了許多年輕姑娘,漸漸的,風頭也就壓過了已生過孩子,又不願多跳舞,身材略有走樣的她。

她依舊不在意,只是渾渾噩噩地在紅袖招中混日子。

直到她二十七歲,已是半老徐娘時,在某一天,她牽著只有四歲的林中鶴走了。

青梅姑姑再聽到她的訊息時,便是她到普陀山莊的門前,鬧著要給林中鶴認祖歸宗。

那時,她冒著天下人的恥笑和唾罵,還以為給自已和孩子找到了依傍,以為自已會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舞姬,自已的孩子也不用再做見不得人的私生子。

“她太天真了。”

青梅姑姑這麼評價自已的這位故友。

天不遂人願,林中鶴六歲時,她便憂慮而亡,留下個小林中鶴,日子過得步履維艱。

沒了母親的保護,小林中鶴在九歲時便瞎了眼。

青梅姑姑聽到此事後大怒,以姨媽的身份去接過林中鶴幾次,林震南雖不願意,卻因為自已照顧不周致林中鶴中毒眼盲也不好制止。

只是後來紅袖招的一場大火,林中鶴險些被燒死在樓中,林震南便終於找到了理由,再不讓林中鶴過去。

青梅姑姑再上普陀山莊,便被以“紅塵紛擾之地,不堪為養”趕了回來。

這些年,沒人知道眼盲的林中鶴是如何長這麼大的,也沒人知道毫無關係人脈的林中鶴是怎麼將這個莊主之位坐穩的。

眾人敬他,也是因為他這為人所知的恥辱和不為人知的艱辛。

盧照水覺得林中鶴確實是為人心疼的,但他卻始終無法覺得他是可憐的,任何一個,像林中鶴這樣憑自已的努力達到如此高度的人,都無法讓人覺得可憐,只會讓恨他的人越發害怕,愛他的人越發心疼。

盧照水真心敬這個好友。

與這樣的人並肩而行,是他此生之幸。

與這樣的人死在一處,也是死得其所。

盧照水對前路如此無畏,無懼,也多半來源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