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他年少輕狂,並沒有聽進去離清神女的話。

下界上古妖獸本不足為懼,隨便派幾個仙族便可鎮壓,可有一天,突然誕生了一隻奇特的上古妖獸,他擁有靈智,在妖獸群互相殘殺中活下來,最後成為了妖獸之王。

眾上古妖獸在妖獸之王魔瞳妖龍月祁的帶領下,很快佔領了人界,開始有規律地進攻仙界,無名與月祁對上,在對方沒有號召其他妖獸幫忙的情況下,居然打了個平手,他這才明白事情的棘手。

他可是神界除了父神最厲害的尊神。

果然沒過多久,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神界的尊神們一個個隕落,他設計月祁不成,在雙方兩敗俱傷的情況下,終於還是把目光落在了神界年齡最小的離清身上。

“離清,父神說過,我們都將隕落……”

“嗯。”

“上次我說要與月祁單挑,卻把他騙進了上古神境,讓他受神界神力壓制,更無法召喚其他妖獸,重傷了他。要說,我其實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可是,誰讓他是上古妖獸之王呢?”

離清用手拍了拍他的肩,無所謂道:“你無需愧疚,即便你與他生了惺惺相惜之情,但你們還是敵對關係。”

無名眼神有些許黯淡,“你說,他下次不上當了,我還打得過他嗎?”

“打不過。若是從前你二人全力以對或許可以打個平手。可你騙他入神境,卻對他生了惻隱之心,不然,他在被你騙進上古神境裡時就應該死了。

如今他在你那兒吃了大虧,自是恨極了你,萬不可能再信你,一定會召集萬千妖獸踏平五界。”

離清神色平靜地說出這段話,“不過也不怪你”,她抬頭看了看上古神境這片沒有云彩的天空,“神族,本就是要全部隕落的。”

離清的聲音空靈淡漠,好像她說的,不是她自已的生死。

無名生平第一次感到心頭酸澀,他說:“是我連累你了。”

兩人彼此之間心照不宣,不需要再多說,離清作為神,即使不像無名那樣力量強大,也既然享用六界供奉,自當儘自已的一份力。

後來,最後一場生死之戰,無名與月祁打得天地變色。

月祁號令眾多上古妖獸與無名帶領的一眾法力高深的五界領袖,在天河大戰了整整三個月。

天邊的雲都被染成了血色,人間下了三個月的血雨,莊家河流在一片鮮紅中煞是可怖,被血雨淋到的植物大多枯萎而死,人人閉門不出,聽著天邊雷鳴電閃陣陣,活著的人比立刻死去還要恐懼。

最後,無名拼著神魂俱散,終於打得月祁沒有了還手之力。

可是上古妖獸的生命力太頑強了,無名神魂俱散後,世上沒有人能將月祁徹底殺死。

於是拯救世人的重擔便壓在了離清一個人頭上。她耗盡神力,尋了鬼界冥地的無盡深淵作為載體,將眾多上古妖獸用淨化之力封印在了下面。

而她,最後也沒能上得了上古神境,於九重天一處仙洞中隕落,後來天帝將那處仙洞著人看守,成了現在的九重天禁地神冢。

而無名對自離清的愧疚,使他隕落後留下了一團虛影跟著離清神女,在離清神女耗盡神力後,落在了血淵封印上,守著這封印千百年後,化作了瑾川。

所以說瑾川真正意義上來說,他不屬於六界任何一個種族,他只是個影子罷了。

當瑾川渾渾噩噩回到家的時候,青姝叫了他幾聲,沒聽到回應察覺到不對。

她連忙關切地握住瑾川的手。感受到雙手的溫度,瑾川才猛然清醒過來,他活著,他是活著的,不是作為無名的虛影,而是瑾川這個人。

瑾川突然抱住青姝,撫著她柔順的長髮,“你今晚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青姝不疑有他,很快被吃食轉移了注意力。

接下來幾日,不管青姝有什麼要求,瑾川都會滿足她。

青姝還道瑾川不會是發現了她有身孕的事了吧,本想再過幾日就是兩人成親五年的日子,想給瑾川一個驚喜呢。

可青姝沒有等到那一日,夜裡,不知為何她睡得特別沉,等她醒來時,絮心姑姑正坐在床邊看著她。

“絮心姑姑?我不是做夢吧。”青姝正準備掐自已一把,絮心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的也學會凡人那一套了,你還看不出來嗎?我是真的。”

青姝疑惑地坐直了身,“絮心姑姑,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接你回棲梧仙山。”

“不,我不走,瑾川呢?”說著,青姝就起身,只穿著雪白的中衣便往門外去。

絮心趕緊拿起衣架上的淡粉色長衫跟了出去。“青姝,跟我回去吧!”

青姝像是沒聽到,走到廚房,又跑到花圃,到處找瑾川的身影。

可是不大的地方全部被她翻遍了,也不見平日裡總會笑著喊她起床的人。

青姝原本睡得粉嫩的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驀地,她看見腳下這片居住了五年的土地正在一點點消散。

“瑾川……瑾川!你在哪兒,你別嚇我,你快出來!”青姝發瘋了般到處喊瑾川的名字,心中的不安卻越發強烈。

絮心第一次見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如此脆弱。

青姝眼裡霎時間絮滿了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絮心從小教導青姝,她作為仙族唯一的女上仙,肩負著火鳳一族的希望,她必須堅強,不可輕易在人前落淚。

青姝也謹遵教誨,修煉再苦再累,出去歷練受再重的傷,都不曾叫一聲苦,落一滴淚。

可現在,她像一個普通的凡人失去最心愛的人那樣,沒有絲毫儀態。

絮心到底不忍,告訴青姝瑾川在血淵。

青姝趕到的時候,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她看見瑾川跪在血淵邊上,他的手腕被割了一條很深的傷口,幾乎把手腕割斷。

他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鮮血在血淵透明的結界之上迅速地流向一條黑色的裂縫。

有什麼東西正拼命從裂縫往外擠!

“無名!”那團黑影怒氣沖天,咆哮聲隔著結界震得瑾川身子晃了晃。

青姝搖著頭,“不要!”她一步步走上前,似是不敢相信,“結界怎麼會裂?瑾川……瑾川,你的血要流乾了……”

青姝漸漸跑起來,手往前伸,像是要抓住什麼。

瑾川回頭看她,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你為什麼要來……”

就在青姝觸碰到瑾川的那一刻,他流乾了身上最後一滴血。

乾燥炎熱的冥地,忽然吹起一陣風,有淚被風吹著斜斜地飛入血淵,那條逐漸合上的裂縫鑽出一縷黑氣,卻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