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點!但凡何羅魚屍醒過來一頭,我們都得完蛋!”
一個壯漢手腳略微重了點,立刻招來戴綠帽子的中年人不滿的低喝。
“吼——”
這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幼龍突然聲嘶力竭地嘶鳴了一聲,聲音暗啞,聽起來竟然還隱隱透著些恐懼,就像預感到即將發什麼可怖的事,忍不住悲鳴。
壯漢們依照乾癟老頭的指揮,把十口棺材倒扣在幼龍四周,頓時小棺材底下滲出一灘灘黑紅色的膿血,頃刻間就把幼龍身下的山石染紅,幼龍拼命扭動身體,用最後的力氣發出淒厲的嘶吼聲。
“吼——吼——”
“吼——”
幼龍的聲音響徹山間,卻沒有任何回應。
“三長老,十頭都倒這裡能行嗎?我看這個龍叫起來有點瘮人,天官說的‘動家族根基’不會是真的吧?”
那個戴著綠色帽子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退了半步,湊到老頭耳邊問,老頭狠狠剜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叫其他手下快一點,把龍嘴裡的一顆白丹取出來,然後趕緊走人。
眼前眾人又忙了起來,有用一人長的鐵鉗夾住龍尾的,有用鋸子狠狠從兩邊剖開龍嘴的,還有略懂術數的正把一甕符水往幼龍喉嚨裡灌……
我看著眼前一切不由呆愣住——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龍,雖然還沒長成,甚至或許只能被稱為一條幼蛟,但我從沒想過,這樣高貴的存在,竟然有一天會被人這樣對待,用這種粗魯甚至殘暴的方式肆意凌辱!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快點住手!”
我懸在半空中憤怒高喊,卻沒有人聽得見,就像我不存於他們的時空,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什麼都做不了。
轉眼間,那些人已經從幼龍嘴裡掏出了白丹,渾圓的珠子泡著血汙被送到老頭跟前,而幼龍卻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幾乎沒有一點生命跡象了。
老頭渾不在意地從幼龍地爪子上踏過,接過白丹,滿意地擦了擦,又拿出一本舊書反覆比對了半天,才笑著揮揮手,示意眾人可以撤退了。
在老頭抬手的時候,我看到有一樣東西悄無聲息地掉了出來,掉進幼龍身邊粘稠地汙血中,發出一聲輕響。
“走吧。”
老頭努努嘴,帶著人揚長而去,獨留幼龍在原地。
我飄在空中,看著眼前一切,無邊的悲涼幾乎是瞬間湧進眼眶——
原來當年……它就是這樣慢慢死去的嗎?
“給我站住!混蛋!混蛋!!”
“都給我站住!!!”
我發瘋一樣嘶吼著,張牙舞爪地從一個人臂彎裡醒過來,睜眼看到的卻是戚呈一的臉。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嗎?是……”
“他們怎麼可以那麼殘忍!”
戚呈一話沒說完,我就忍不住揪過他的衣領,掩在臉上,嚎啕大哭,一直到心裡所有憋悶全都跟著眼淚出來了,才覺得舒服一點。
看我這樣,戚呈一沒說話,只輕拍拍我的背,幫我順氣,陸酒神經大條,不管那麼多,只一個勁催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不是,這聽著像南邊沿海的一些老家族會幹的事啊!他們那邊最金貴就是各種蛟丹什麼,說是出海能保平安……欸,那個史家可不就是那邊的嗎?!那些王八蛋,肯定是他們乾的,錯不了!”
聽我說完昏迷時看到的情景,陸酒腦回路清奇,一下就拐到了史家身上。我原本心裡還糾結天官的問題,但聽他這樣一講反而覺得這才是重點。
“我也覺得這個事跟史家有關係,我剛才看到的兩幕,應該是不同的日期,第一次時候,雖然確實是鍾天官親手釘死的龍,但我也聽他說了,等七七四十九天要來敲鼓喚醒龍。”
我冷靜下來後,仔細回想剛才的情形,更加確定這事並不是鍾林本意,真正害死龍的,應該是後面進來的那批人。
“對啊!要不是後面那撥人換了鼓面,還弄了什麼血蛾跟何羅魚屍,那龍能死?我跟你們說,鐵定就是史家的那幫王八蛋乾的!”
陸酒恨恨說道。
“吼——”
突然,一道低低的龍吟聲隱約傳入我腦中,聽著並不真切,卻能感受到其中濃濃的哀求之意。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已的錯覺,但卻立刻做了決定——
徹底破掉這裡的人皮鼓陣,放走這條可憐的幼龍。
我揉著太陽穴,慢慢站起來,說了自已想法,陸酒也一拍大腿說就得這麼幹,但戚呈一卻按住了他,轉頭問我,還記不記得剛才為什麼昏迷,現在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剛才因為幻境的事過於激動,竟然直接略過了另一件重要的事——那道從我手臂裡撕裂出去的橙色人影,一擊直接把領頭的何羅魚屍生生撕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兩人都看著我,卻不像真的不知情,反倒是我還懵著。
“方螢,剛才是一隻橙鬼從你左邊胳膊裡出來,把那頭何羅魚屍殺了,還把這裡所有何羅魚屍的魂給吃掉了,然後又回到了你身體裡,然後你就昏過去了。”
戚呈一言簡意賅。
“我看了,就是程家療養院裡那隻,就那個荊楚巫門的傢伙帶過來那個!”
陸酒跟著補充。
“呃……”
雖然大概猜到了一點,但親耳聽到他們證實,我還是愣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不知道怎麼回事,兩次都是這樣,莫名其妙鑽到我胳膊裡,然後紋身就會暫時變成它們的樣子,等會兒再變回來,喏,你們看。”
說著我把領口拽下去,露出左邊胳膊上那道狹長的金玉臂環的紋身。
“我懷疑我被那些東西寄靈了,但我平時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嘗試溝通也沒有回應,而且像剛才那樣還能出來再回去的,也是頭一回。”
我掰過那個紋身仔細看,仍然沒發現什麼異樣。
“既然現在沒什麼不舒服,那紋身和寄靈的事就等回去再說吧,玄字脈有很多懂這種怪事的前輩,到時我找人幫你看看。”
戚呈一皺眉,下意識伸手想摸那個紋身,快碰到的時候卻突然收住,假裝無意地給我把領子提了上去。
“那我們現在咋搞,方老闆?”
陸酒早就急不可耐,掏了木匣子躍躍欲試。
“我聽外公說過咒小人的手段裡有打七星釘的,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一回事……”
我越說越小聲,自已都沒什麼底氣,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相近的術法了,更重要的是,咒小人裡的七星釘,我會解!
“試試吧。”
我看向戚呈一,他也點頭,又把鐵尺提了起來,陸酒也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遞過來兩張紫符。
“大道洞明,相天萬物……”
我默唸明心咒,右手兩指夾著兩張字元,重重踏出第一步。
原本解打小人的七星釘是個非常簡單的術法,甚至連專用的咒訣都沒有,只要穩住自已心神,踏一圈啟明步罡就能輕鬆完成,但現在我面前的是一頭冤死的龍,甚至還可能是應龍的分身,我心裡完全沒有把握,下腳就更加謹慎。
不知不覺間,腦門上竟然全是汗。
“長清……四方,神我……神我合一!”
我艱難地踏出完整的七步,到最後一步邁出去的時候,肩背上的壓力已經大到我幾乎快要挺不直腰,但我還是咬牙狠狠一跺腳,踩到步罡位,同時手腕一抖,把符拋了出去。
轟——
一聲悶響傳來,紫符落到龍骨上時,我期待中的斷魂釘碎裂沒有發生,龍升更沒有出現,反而是四周突然湧出一片水汽,瞬間像濃霧一樣擴散開,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兩張紫符浸溼,打爛在碎骨堆裡。
“方老闆,這是……是成了的意思嗎?”
看著面前詭異的一幕,陸酒也有點犯怵,結巴著問。
任誰都看出不對來了,很顯然我這辦法毛用沒有……
嘩啦,嘩啦——
這時,頭頂似乎有潮水湧動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四周的縫裡也開始不斷滴水,而且轉瞬就成了下小雨,再變成下大雨,而且我們腳下的山石地面也開始隱隱顫抖。
是山洪暴發的前兆!
面前兩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時掏出蘆葦杆子(不對,應該叫“甲馬”),手腕一甩,裡面縮著的蚍甲就探出了腦袋,準備爬出來幹活。
“等下,我再想想辦法!”
兩人踩著甲馬一左一右,準備架起我跑路,但我真的不甘心,我想救那條小龍,我一定要救它,這和我是不是元豐天官沒有關係,事實上也沒人真正教過我,作為天官要有什麼職責,但這一刻我只知道我發自內心的,憐憫它,想給它“生路”。
大水來勢洶洶,就在我跟他倆拉扯的工夫,腳下的蚍甲已經拱著我們快撞到頭頂的山石了,真的不知道多大的洪水,才能這樣瞬間把潭底的洞窟都填滿,而那幼龍骨架也早就被大水掩埋,除了一道孤零零的黑影子,再也看不到什麼了。
“不,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想……”
我啞著嗓子喊,像個大頭蛆在他倆胳膊裡撲騰——我現在就像電視劇裡的那種聖母婊,一群人救她,她還在那裡“大發善心”想著幫別人。
“沒時間了,最多再十幾秒,我們就會被徹底淹沒。”
戚呈一疾聲提醒,聲音很快被耳邊水聲蓋過。
他一手提著我,一手掏出短劍當支點,抓著頭頂的石縫帶著我們一點點朝入口處走,而我也能清晰感覺到腳下的蚍甲在逐漸失力,甚至有一隻都已經半個身子掉到了水面以下。
“斷名開道,是為賜,殺伐馭威,是為鎮……登天盤亙,是為封!小友,你可還記得?”
就在我眼前出現光亮,即將被戚呈一和陸酒架出洞口的時候,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一道炸雷一樣的聲音。
是鍾林!
我無比肯定那是鍾林的聲音。
雖然看不到人,也沒有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我卻肯定那是他,而且……還是一段我從不知道的真實記憶!
對,是封!
鍾林的話提醒了我——要救小龍不能靠拔斷魂釘,以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辦到,但我可以封它,把它原本的力量還給它,它就有足夠的力量掙脫!
“不知其勢,萬變無法。以我代行,陽陰神鬼,天官奉封!”
千鈞一髮,我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吐在左手掌心,快速捏訣,對著水底狠狠打了出去。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從我掌心出去,直奔水底小龍。同時我整隻左手連到手臂都變得通紅,胳膊上的紋身更是像要活過來一樣,隱隱發出光亮。
小蛟,你不會白白死掉的!
我,方瑩,元豐福肆第一十七位天官,奉天地命,封你成龍!
封你成龍!
靠你自已的力量衝出去!
我心中、口中一齊嘶吼出聲,用我畢生所學,也用盡全身力量,朝著水底大喊,朝著看不見的天空大喊。
轟隆,九天之上,萬雷齊鳴。
轟隆,又一聲,整座山峰像被劈成兩段,一股摧枯拉朽的氣流頓時在我們周圍炸裂,無人可擋!
下一瞬,我和戚呈一、陸酒,連帶腳下的蚍甲,甚至整座山、整片洪流又都像屏住了呼吸,周圍的一切都陷入沉寂。
好像所有東西都在等小龍的反應,等它最終的結局。
“吼——”
片刻的死寂後,一道清亮的龍吟聲終於從水底傳來。
“吼——吼——吼!”
低吟聲逐漸變成可撼動天地的龍嘯,一聲亮過一聲,猶如初升的朝陽,帶著擊穿一切霧靄的銳利,透過重障,直上雲霄!
當那股巨大的無可抗衡的力道穿過我們身邊時,積壓許久的山洪終於徹底爆發,猛地從洞底衝出,瞬間我們仨就被大水衝散,各自跌了出去。我連他們手都沒能抓住,就被旋渦捲進去,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在徹底被大水吞噬的瞬間,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絲渾厚的靈力進到了我的紋身中,這股感覺無比熟悉,又……溫柔?
是的,這是第一次,有靈物鑽到我胳膊裡卻沒有讓我痛到昏迷,就好像它有意識,在刻意用最不傷害我的方式進入,而且似乎還對此熟門熟路,就像經歷過無數次一樣。
不過,這時我也沒有機會多想了,因為很快更大的水浪就撲了過來,而我妥妥的旱鴨子一隻,人都快被淹死了,還想那些幹嘛?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被困在水裡胡亂扒拉的時候,胳膊上的紋身已經悄無聲息地發生變化,但很快又恢復成了平常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