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

面前何羅魚屍有一瞬的停滯,戚呈一立刻朝我示意,一邊騰出手接過陸酒遞來的兩張青符,直接一口舌尖血噴在背面,反手打到火網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半點拖猶豫。

我也不敢耽誤,立刻往右邊一處空隙衝過去。邊跑邊雙手結印,緊貼在兩邊小臂上的十八根紅線瞬間滑到腕間,我一把握住紅線上所有銀鈴,確保它們在陣法布完前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草木命,禽獸命……人鬼神命……”

我不停在心裡默唸太清八寶鈴的咒訣,每到一處陣腳都像是用盡全力一樣狠狠把紅繩釘到山壁或地縫裡。

汪嗚——

另一邊,陸酒的匣子像失控的足球一樣彈進何羅魚屍堆裡,沿著某種特殊的軌跡快速旋轉,匣子四周是我曾經見過的蟹腿狀的關節,只不過這一次每一條都露了隱藏的刀鋒,所到之處每一抓都能削下一塊腐肉。

一時間,何羅魚屍血肉翻飛,哀嚎不斷,。

“真法勿傷,真陽聚頂!”

我硬撐著凝如實質的滔天鬼氣踏進一個又一個相位,身周的壓力越來越重,走到最後幾乎像被掐住喉嚨,連喘一口氣都無比艱難。

呼,我狠狠釘下最後一根紅線,吐出一口濁氣,踉蹌兩步直接跌到戚呈一腳邊,拽著他的衣角費力站起來。

“好了麼?”

戚呈一手上不停,眼角餘光掃過來,著急問道。

我沒時間應聲,也來不及拍掉身上灰塵,直接十指一勾,狠狠拉緊八面紅繩,對著何羅魚屍行進的方向雙掌對合,飛快結印。

“真法勿傷,真陽聚頂,渡!”

我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在一息之間結完一套完整的太清八寶印,隨即左腳重重踏出,十指緊扣,雙臂蓄力,口中大喝一聲。

叮鈴——

一聲脆響起頭,隨即無數空靈的聲音依次散開,像浪潮一樣連綿不絕,太清八寶鈴一百八十顆銀鈴,此時被十八根細如蠶絲的紅線吊在半空中,從四周山壁匯聚到我十指間。

紅線繃直,宛如一根根索命繩。

渾厚的赤陽道力纏繞在紅線上,何羅魚屍但凡碰到一丁點,都會被瞬間燙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更別說數根紅線交織之處,也是何羅魚屍最密集的地方——

何羅魚屍相互推搡間,直接就被割成碎塊,只短短半分鐘,六七頭何羅魚就成了地上的一灘血泥屍塊,翻湧著不斷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叮鈴——叮鈴——

僥倖存活的何羅魚屍們似乎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開始慌不擇路地朝著唯一有腦袋的那隻靠攏,卻不想還沒走兩步,也都接連撞上紅線,直接被削成一塊塊腐肉,滾到了泥裡。

此時,那隻唯一有腦袋的,大概是首領的何羅魚屍也自身難保,他早就被戚呈一和陸酒打得只剩半邊身子,根本管不著那些手下,只不停呼扇著腦袋兩邊的魚鰓,跌跌撞撞地往紅線正中央走過去。

“就這?”

我忍不住輕笑,傳說中的何羅魚屍也不過如此,連我手裡的太清八寶鈴都幹不過。

“快讓開!”

正當我收緊十指,只等最後一頭何羅魚屍走進陣心,就一舉結束戰鬥的時候,陸酒突然朝我大喊,我下意識往旁邊一躲,一步跨出去足足三四米,直接撞到了山壁上。

再一看那頭何羅魚屍,竟然就蹲在我剛才站的地上,兩條手臂直接插在地裡,整個臉都埋進了地裡。

嘶,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裡可都是山石,得多大力才能把整條手臂都插進地裡,而且看他那精神頭,跟之前半死不活、走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難道他還會思考,剛才是故意示弱?

砰,來不及多想,那頭只剩半邊身子的何羅魚屍已經再次朝我跳過來,我著急閃躲,站著的地方立刻又被它插出兩個窟窿。

“方老闆!戚哥,這咋回事,那東西怎麼又活絡了?!哎喲!”

陸酒在一邊急得大叫,丟了幾次木匣子竟然一次都沒中,還反被那頭何羅魚屍的怪風掀翻在地,痛得一陣亂嚎。

“汪嗚……汪嗚……”

眼看著接連兩下把我逼退,那頭何羅魚屍氣勢一下就足了,直接蹲在原地大聲呼號,立刻就有兩隻還沒死透的何羅魚屍掙扎著從血泊裡爬起來,拖著殘缺不全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朝我們撲過來。

叮鈴——

我指間紅線已經根根繃直,幾乎每一寸都被汙血染得徹底,不剩什麼法力了,我不甘地再次拽緊,卻空有鈴聲,半點攔不住何羅魚屍,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下下撞線上上,只差一點就要衝出來。

怎麼辦……怎麼辦……

我著急上火,一時也想不到別的手段。

錚——

突然金屬摩挲聲在耳邊擦過,戚呈一擋在我面前,鐵尺折回成短劍,一劍貫穿兩頭何羅魚屍的喉嚨。到了這時候,或許用回最原始的方法才是破局關鍵。

嘩啦,戚呈一手臂微抬,劍尖離體,兩頭何羅魚屍應聲倒地,同一時間它們喉嚨裡飛出無數血蛾,鋪天蓋地像紅雲一樣朝我們衝過來。

“我來!”

陸酒一聲低吼,再次丟擲手裡木匣,這一次終於命中目標,只幾下就把血蛾群打散,木匣的刀腿旋轉著,眨眼功夫就削死一大片。

“汪嗚——”

手下全死光,領頭的何羅魚屍徹底被激怒,再也不隱藏實力,怒吼一聲猛地朝我跳了過來,速度和力量都比剛才高了數倍,幾乎就是一個呼吸的瞬間已經到我面前。

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都沒有機會驚叫,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完了,今天得交代在這裡了……

但同時,我的腦海裡又像突然浮現出一句陌生又熟悉的咒訣,我根本沒時間猶豫,直接脫口而出——

“不知其因,萬變無往……”

一股惡臭直撲我面門,何羅魚屍逼到我身前,冰寒的呼氣先一步吐到我鼻尖,但同時我左臂也傳來一道滾燙的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我的身體,正一點點和我的靈魂剝離。

“……以我代行,陽陰神鬼,天官鎮服!”

我掙扎著大喊出聲,當口中咒訣最後一個字落下,頓時一道橙色的光徹底從我左臂衝出,直接化成人形,狠狠撞向何羅魚。

轟!何羅魚屍直接飛了出去,一頭栽在巨石上,剩下的半個腦袋也被砸得血肉模糊。它不甘地用殘肢扣住山壁的縫隙,拼盡全力也要站起來,但那道橙色的人影卻沒有給它半點機會,直接伸出像刀鋒一樣細薄的爪子,插進它的喉嚨,然後狠狠往兩邊一拉。

刺啦——

何羅魚屍的喉嚨一下被撕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無數血蛾頓時從裡面衝出來,又瞬間被橙色人影的舌頭捲到了肚子裡,一隻沒剩。

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場上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我呆愣地看著眼前抽搐著的半截殘肢,以及那道讓人望而生畏的橙色身影,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對,腳下小兩儀步罡……你們兩個到那邊,雙手持大三清寶相,注意別站錯神位……”

迷迷糊糊中,我的意識像飄出了身體,從半空中看向地面,彷彿仍然是當前所在的山洞,但眼前一切又不太相同——

一條通體瑩白的幼龍盤旋在地上,身體上沾滿泥漿,卻還是難以遮蓋體內散發出的粼粼波光。一個身穿洗的有點發白的青色長衫的男人正站在幼龍面前,指揮著周圍人佈陣,口中還不斷說著一些讓我感覺無比熟悉的話。

“等下都把耳朵捂住,眼睛閉起來,不要聽,不要看。”

“七七四十九天後,一定要記得回來敲鼓……把它叫醒……否則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開始列印,你們就都退後……”

語畢,男人手一抬,一把金色紫色的符籙飄向幼龍頭尾,眾人見狀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四散躲開。

轟!

下一刻,十幾道天雷瞬間從頭頂劈下來,嚇得我輕飄飄的身體也猛地往後面一縮,而原本圍在幼龍身邊的那些人,也都各個抱著腦袋躲到了石壁邊上,轉過身死死縮緊身體,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不知其因,萬變無往。以我代行,陰陽神鬼,天官鎮服!”

就在這時,一段震耳欲聾的咒訣傳來,聲音不大,卻像穿透我靈魂一樣直入我腦中,其他人似乎也感受到了磅礴的道力,不約而同跪倒在地上,難以起身。

鍾林腳踏大兩儀步罡,雙手劍指朝天,厚掌向地,一點點朝著幼龍逼近。同時,隨著他的咒訣一字一句吐出,十幾道天雷也徹底劈下來,剎那間纏上七根鐘乳石,以雷霆之勢狠狠扎進幼龍的身體。

“吼——”

痛苦的龍吟聲響徹天地,也把我從剛才震驚里拉出來,我頓時腦子變得無比清晰——他念的是天官印的鎮字訣!

他是天官,是上一任的天官,鍾林!

我終於意識到自已身處何處、何時……

這裡是64年前,鍾林帶隊進野人潭後的情景,真的是他……真的是元豐天官用了大印,布了天雷釘死了一條龍!

這……這怎麼可能?!

“方老闆,方老闆醒醒……”

“方螢,方螢!”

大驚之下,我的意識一點點變得清晰,我逐漸聽到現實裡陸酒和戚呈一的聲音,可聲音近在耳邊,我卻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這個幻境。

就好像……有人在拉住我,強迫我看著。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往下方看去,卻正好對上了一雙冷若寒冰的眼睛。

是鍾林,鍾林正在抬頭盯著我!

他一邊在一幅壁畫上快速塗抹著什麼,一邊口中唸唸有詞,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這怎麼可能?我看到的應該是當年的景象,都是過去的畫面,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看得見我?!

我心裡恐懼萬分,卻不知道為什麼硬撐著不肯閉眼,而就在這時,身上的壓力突然一鬆,像有云霧快速湧進山洞,等我再度看清眼前情景時,鍾林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鬼鬼祟祟的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人,以及……那條被釘住,孤零零蜷縮在原地的幼龍。

“吼——”

幼龍的低吟聲傳來,聽起來有氣無力,卻仍然能感覺到暗湧的龍息,並非我以為的奄奄一息的狀態。

再看四周,之前布的陣物,此時已經都落了一層薄灰,想來現在的情境應該是前次事件的很多天之後了。

“快點,從側面開口子,千萬別碰到那七根釘子!小心點,不要割到天官印。”

“血蛾呢?不是叫你裝在蛇皮囊裡麼?怎麼還破了洞!”

“三長老,這些放在哪裡……”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雲霧徹底散去,我漸漸看清楚這些人在幹什麼。

一行十來個,其中兩個領頭的中年人和一個乾瘦的老頭,是我曾經在鍾林釘龍的時候看到過的,其他則都是生面孔,且無一例外都是生猛的年輕壯漢。

此時這些壯漢默不作聲,聽著指令有條不紊地埋頭幹活,沒一句多的話。

其中兩個互相配合,把每一根石釘底下的鼓面從側面剖開,再把一些灰撲撲的布囊湊過去,小心翼翼把裡面的東西倒進去,再拿新的皮面替換掉之前的,原封不動按上。

另外幾人則跟在後面,一人揹著一個一米多長的黑色大袋子,等四散走在石壁邊上,圍成一圈,才一齊把身後的袋子放下來,平放在地上。

刺啦,刺啦——

十個人同時把黑色大袋子割開,裡面竟然都是一口口一米長,通身血紅的小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