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蛞蝓線是貞觀年間,袁天罡用沾了香灰的蠶絲做成的,一層絲線一層灰,要經過九九八十一次粘黏和晾曬,才會最終成型,專門用來攔看不見的東西。

蠶絲吸收的是一年之初最純粹的天地靈氣,道觀裡的香灰則是沾染了善男信女們的念力,兩者揉到一起,就讓蛞蝓線有了捆仙縛鬼的本事,不管是什麼道行的精怪也好,地仙降神也罷,只要被它纏上,就都蹦躂不了了。

但這個東西傳到現在已經幾近失傳,別說用,就是見也沒幾個人見過,要不是很多年前外公曾經拿過一截給我防身用,我也認不出來。

“你認得蛞蝓線,那應該知道它是哪來的,宗老跟你說過吧,袁天罡曾經是玄字脈行走,我有這東西不奇怪。”

戚呈一隨口解釋,一邊把蛞蝓線遞到我手裡。

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他不光是我的便宜老公,更是玄字脈的人,如果不是為了保我命,藏在外面那麼多年,按照他的本事和身份,應該早就當上玄字脈的行走了。

想到這層,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但他好像完全沒多想,只自顧自埋頭布手裡另一團蛞蝓線,我也趕緊走到另外一邊,按照小時候外公教我的辦法,沿著坤、陽北、洛陰、青鳥、回闔這五個星宮位,依次釘好銅骨釘,再按照東三南二的規律,把蛞蝓線仔仔細細繞好。

“這一顆就不要了吧。”

戚呈一走過來,瞥了眼我剛纏好的蛞蝓線,直接彎腰拔掉了我面前的一根銅骨釘,又把線往懸崖的方向扯了扯,多留出一掌的距離。

“我這個布法沒有問題,你拔掉那根釘子幹嘛,會漏陣腳的。”

我下意識去拉他袖子,卻沒想到被他反手抓住手腕,輕輕往後面帶了半步。

“等下說,來了!”

戚呈一貼在我耳後疾聲說,隨即懸崖方向就猛地撲過來一陣靈氣,我立刻拉著戚呈一閃身到旁邊的縫裡。頓時洞口半米不到的縫隙,被我們兩個人擠滿,背後包裡的東西硌得我生疼,外面還隱約傳來雷聲,還有一股像青草被碾碎後的味道。

我們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怎麼回事,陣法怎麼突然啟動了?”

藉著洞裡微光,我用口型對戚呈一無聲比劃,戚呈一沒回答,只指了指地上的一片黑影,對著我緩緩搖頭。

我這才看到,就在離我們不到兩步的地方,有一個黑影正在一點點靠近,而且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東西好像只有一條腿,只能像條蛇一樣,一點點朝我們這裡蠕動。

“啪!”

正在我心臟緊張到要跳出來的時候,突然懸崖另一邊傳來了一聲巨響,就算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也聽得非常清晰,甚至連我們躲避的山縫裡也跟著落了不少碎石,淅淅瀝瀝掉到我脖子後面,幾下就磨出了血。

我疼得直皺眉但又不敢伸手抓,但很快,我就感覺沒有碎石掉進衣服領子了,我微微扭頭,就看到戚呈一正抬著手,遮在我後頸上,另一隻手則已經捏了張紫金色的符,手指結了印,符繃得筆直。

“你先別出去。”

戚呈一輕聲說,又飛快探出頭去瞥了眼外面,準備出去。

“等下。”

我一把拉住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一記虞淵鎮打在他手裡的紫金符上,他也沒有停留,手指一震,符燃起幽藍的真火,就快步走了出去。

下一刻,洞外的雷聲更大,一直從懸崖對岸連到我們所在的山洞外面。

我不知道被蛞蝓線困住的是什麼,但我清楚曉得被我布的陣打到會有什麼後果,也認識剛才戚呈一手裡的紫金符,知道它有多大的威力——

真雲上九重紫光天君符,能殺下四重的鬼煞,被它沾上,不要說渡魂劫,就算有三世修為,也一樣能燒得一絲灰都不剩。

想到這,我暗暗嘆了口氣,心裡不由有點挫敗。

我堂堂元豐天官,說起來多牛逼,但真到了要上場的時候,卻啥也不會,只能躲在山縫裡等著手下出去幹架,真是有夠沒用的。

“但起碼,我沒有矯情,搶著硬上,結果拖後腿不是麼!”

我只能在心裡這樣默唸,安慰自已。

“方螢!起陣!”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洞外傳來一聲厲喝,我探出頭一看,戚呈一正握著鐵尺瘋狂朝我這裡衝過來。

一時間,我有點懵逼,但也只愣了一瞬,就立馬反應過來,手上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狠狠拽緊手裡的蛞蝓線,瞬間,暗紅色的蠶絲線被拉得筆直,一連串暗金色的符咒從我掌心飛快流出去,朝著法陣蔓延。

“坤梧有淵!”

眨眼的功夫,戚呈一已經躍到了我面前,臉上帶著一道紅痕,隱隱滲著血,但這個時候,他完全顧不上這些,剛一站定,就立刻換左手拿尺開始踏步罡,嘴裡還輕聲念著咒言,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星光包裹一樣,隱隱透著瑩白靈氣。

“地接陽北,洛陰朝下川!”

戚呈一雙眼緊閉,一步一言,如同入定一樣五感隱沒,高舉鐵尺引著星辰軌跡緩緩移動,每踏出一步,身體都微微顫動,就好像肩上扛著千鈞重量,我站在一邊手裡緊緊拽著蛞蝓線,不敢亂動半步。

“青鳥懸,回闔降光——殺!”

當口中吐出最後一字的時候,他猛然睜開眼睛,目光中帶著宛如殺神的氣魄。

同一時刻,洞口的陣法發出砰一聲巨響,緊接著,數十道天雷從雲裡直直劈下來,全部落到懸崖上空,但又不知道觸碰到了什麼,還沒落地就直接在半空中炸開,聽得我心裡一陣都發毛,手心裡都沁出了冷汗。

“快點攔住它!”

這時,突然咻一聲,鐵鉤落地的聲音傳來,陸酒也從對面回來,邊跑邊大聲喊。

“什麼東西?”

我眼前一晃,逆著光看到洞口有東西從法陣一角竄了出去,正是之前戚呈一拔掉銅骨釘的地方。

“沒事,放它走!”

我和陸酒不約而同往洞口跑,卻被戚呈一伸手攔住。

我心裡有點不爽,轉身看向戚呈一等他解釋,畢竟我們忙活這麼久,就是為了逮住那玩意,他這麼明著放水是幾個意思。

“我們佈陣就是為了破陣,現在目的達到了,就不用趕盡殺絕了。”

戚呈一這次沒有迴避我的目光,反而定定望著我一字一句解釋,我倒是有點意外,之前看他又是蛞蝓線,又是紫金符的,以為是個心狠手辣的,沒想到竟然在這種時候當聖母。

“這到底咋回事啊戚哥。”陸酒捋捋呆毛,還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絲毫不介意剛打了個無效工。

“我們之前看不到野人潭的水,不是因為這裡沒水,而是有人布了陣,引了一隻千年的‘障’做陣眼,任何人到這裡都會被障迷了眼睛,只能看到一堆普通的石頭。”

我邊收著手裡的蛞蝓線往外走,邊給陸酒解釋。

聽我這麼說,陸酒一下來了興致,立刻問是不是陣破了,就能看到潭水了,但想了想又一拍腦袋說,那障被放走了會不會功虧一簣,我被他吵得腦仁疼,瞥了戚呈一一眼,他立馬上道兒地攬過陸酒,就往外走。

譁——

在我們踏出洞口的一瞬間,原本空無一物的懸崖山壁間,突然迸發出流水的轟鳴聲,緊接著七股水流從懸崖四周的山壁上破空而出,就像憑空顯現一樣,直接衝破屏障,突兀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真正看清野人潭的全貌——

原來這裡並不是一條狹長的峽谷,而是一個十幾米半徑的圓形山坳,整個野人潭像一隻石碗,嵌在高聳的山林裡,不走到我們現在站的位置,根本就發現不了它。

就在我們三個看著潭水驚歎的功夫,潭水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到了我們腳下,更神奇的是,當它上升到和我們腳下的地面齊平的時候,就不再有變化,而是精妙地將山洞、潭水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箭頭形狀。

“水為杆,山為鏃,龍子為弓……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能做得出這樣大手筆的局。”

戚呈一默默看著腳下的潭水,良久才小聲感慨。

“方老闆,戚哥,咱們現在咋弄,史家的牌子不會是在水底下吧?我不會游泳……”

陸酒在洞口張望了半天,又拿著錐角木盒一頓比劃,才訕訕退回來問。

我和戚呈一對望了一眼,默契地撿起之前丟在一邊的揹包,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開始搭鋪蓋。

“你看外面天都黑了,別折騰了,今天晚上先在這裡休息,明天再去找牌子,你放心,我們有辦法下去。”

我指指外面的天色,笑著把陸酒的包丟過去,又說了夜裡的安排——戚呈一、陸酒、我,輪流守夜。戚呈一原本堅持守下半夜的,但我怎麼都不肯讓步,他也只好答應下來。

快到凌晨的時候,我才醒過來,換了陸酒去休息,一個人坐到洞口望著潭水發呆。

“還在生我氣麼?白天我放走障的事。”

突然手上一沉,戚呈一在我邊上坐下,把一件厚外套放到我手上問道。

“還是……今天我把你留下,自已去啟陣,讓你覺得我輕視你了?你放心,我絕對沒有覺得女孩子天生該躲在後面什麼的想法,只不過蛞蝓線出自我們玄字脈,一般人很難毫髮無損地啟陣,所以……”

“我還什麼都沒說,你怎麼就自顧自解釋那麼多。”

我撐著下巴,望著天上,漫不經心打斷他的話。

戚呈一愣了下,收回目光,不再說話。

“其實我知道自已現在還算不上真正的天官……這段時間我看了很多元豐裡的老資料,以前的天官都很厲害,出門辦事根本不用像我這樣帶兩個行走,還只能縮後面,但我不是什麼內卷的人,所以沒什麼心理壓力,慢慢來咯。”

我換了隻手撐下巴,捻了一撮土拋到潭水裡,又繼續說。

“不過我確實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故意放掉那隻障,真的是出於同情?我看過你們玄字脈的介紹,你們擅長卜卦風水,是四脈裡最冷靜理性的,而且我看你就不是個矯情的人,怎麼會突然發善心放走那東西。”

“呃。”

戚呈一頓了頓,似乎沒想好怎麼說,但隨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普通的黃符紙,遞到我面前。

“這符畫得太沒水平了,這種普通的鎮煞符,一般剛入門的小道童,都不至於畫成這樣吧。”

我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紋樣,忍不住吐槽。

“這是我太師公畫的。”

“你太師公?那不是玄字脈前兩代修為最高的那位麼?怎麼可能畫成這樣!”

“這張符是我下山前,他親手畫了送給我的,他平時用的也是這樣的符——他曾經告訴過我,道心不在於清厄,而在於施造。精怪魅鬼,神佛凡胎,一切都有自已的命數,修道之人可以翻手生死,但不管什麼時候都要給萬物留一線生機。”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灌到我心裡,讓我整個人猛然清醒。

曾幾何時,外公也曾這樣教導過我,但我自從踏上這條路,遇到了草人成精的事,又莫名其妙當上天官,林林總總,讓我一時迷了心智,彷彿要雷霆手段處置一切敢違背天理道義的事,才是正道。

而現在,戚呈一拿一顆拔掉的銅骨釘,一張歪歪扭扭的鎮煞符,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道心。

他久久沒有收回手,我遲疑了片刻,最終鄭重接過了那張符,將它收在掌心。

在那之前,我從沒想過,那一夜野人潭水邊簡單的幾句對話,將會影響我一生,也讓我真正認清,自已正在和將要做的事,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