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請你們吃宵夜。”
事情結了,程憫整個人輕鬆不少,熱情地招呼我和陸酒。
可我還是放心不下之前被掐滅了符蟲的那兩個新手打傘,畢竟我是受了蔥婆婆的囑託才來的這裡。沒想到陸酒卻指指走廊,我這才看到,田叔竟然在外頭,也不知道來了多久,這會兒正領著兩個垂頭喪氣的年輕人跟我點頭示意。
看田叔表情,似乎對我剛才的表現很滿意,一改往日的冷臉,笑眯眯地拍了拍那兩個年輕人,就帶著離開了。
“哎呀方老闆,別磨蹭了!程大小姐帶我們去的,肯定是特牛逼的飯店,我剛好餓了,快走吧!”
“叫我程憫就好了,不用那麼見外。”
程憫笑笑,接過陸酒的話,又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推辭不過,只好跟著走了出去。
“誒,方老闆,你學學人家程憫!你跟我也太生疏了,不要總是陸酒陸酒的喊我,叫我小酒,不顯得更親近嘛?”
“你每次一喊我全名,我都覺得是我那個死鬼師兄又要訓我了。”
“程憫,你說方老闆這人是不是賊拉沒趣?一點都不知道‘與民同樂’!”
一路上陸酒的嘴都沒停過,程憫專心開車也只是笑笑沒有回他,我則是沒好氣地扭過頭,索性閉目養神。
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附近一家叫“乘松樓”的老字號飯店。
程憫輕車熟路,帶我們直接進了雅間,連經理要跟過來招待,都被她回絕了,我知道她叫我們過來絕不是吃夜宵這麼簡單。
“方天官,我想讓你幫我看看這塊玉佩。”
果然,剛一坐下,喝了兩口茶,程憫就一臉鄭重地開口,順勢把手裡的玉佩遞到我面前。
“這塊玉佩是剛才老爺子給你的,程家的家主佩,有什麼問題嗎?”
我邊說邊把玉佩拿到手裡細看。
可這一看不由心裡一驚——
這玉佩看起來是一件普通的粉花翠珠玉料,只是光澤和純度上乘,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它在表面的仙鶴青松浮雕下,順著光影往裡看,竟然還有一層山水圖,甚至隱約可見圖上用硃砂標註的圈和點。
“這上半部分,應該是天宮祥雲圖,但下面這些,我也不太確定,不過整體來看的話,像是一張地圖?”
我有點不能確定,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猜想說了出來。
“嗯,我另一個朋友也這麼說過,但是我們都想不到它指向哪裡,指向什麼東西。”
程憫點了點頭,隨即又皺眉說道。
“那你問過程老爺子嗎?”
“爺爺說我還不到知道的時候,但你看這次的事……我怕再有一次,程家的秘密就會再沒有人知道了。”
說到這裡,程憫欲言又止,似乎又有所顧忌,頓了頓終於還是把玉佩收回了口袋裡,而我也很知趣地沒有追問那個“程家的秘密”。
“要我說啊,程憫,你爺爺既然有安排,你就別急了,該吃吃該喝喝,等哪一天真的想琢磨這個東西了,你再來找我嘛!可別忘了,我是工字脈行走,也就是下一任宗主,什麼高難度物件我都能給你破了!”
陸酒滿不在乎地打了個嗝,我才發現他趁我和程憫聊天的功夫,竟然就把剛上來的幾個菜全給吃了個七七八八,看著一桌子剩菜,我和程憫嫌棄地喝了幾口自已碗裡的鮑汁粥,就結束了這頓。
“啊對了!”
我們剛要站起來,陸酒就叫住我們,緊接著從兜裡掏出一段黑乎乎的鞭子來,我一眼就認出是那個荊楚巫師用來鞭鬼的法器,頓覺晦氣,不由皺了皺眉。
“別這麼樣嘛,方老闆,我今天雖然沒逮到那小子,但還是把他打傷了,還搶了他吃飯的傢伙!你怎麼都得誇我兩句吧?”
“這東西髒死了,你還把它帶身上,現在又掏出來給我看,是想幹嘛?”
我嫌棄地退了半步問。
“我是想問,像這種‘戰利品’,按元豐的規矩,我是要上交的,還是能留著自已玩啊?我師兄也沒跟我說過這些……”
陸酒撓了撓頭,咧嘴憨笑。
“你知道這東西怎麼做出來的嗎?”
“不知道,不就是一根鞭子嗎?”
“你也知道它是用來幹嘛的,是鞭鬼的!那能是一般的鞭子嗎?它是用成了精的老蛇的筋,泡在牛尿裡九九八十一天,再裹上巫師的汗液做成的,你也不嫌惡心。”
啪嗒——
聽我這樣說,陸酒嚇得趕緊把鞭子丟了出去,拿起桌上茶水瘋狂洗手,噁心到不行。
程憫和我相視一笑,快步走了出去,身後傳來陸酒帶著哭腔的嚎叫——
“老闆,這根我可以不要,但你記得……下次要給我弄根更好的啊!不是,要個乾淨點的!”
滴嘟滴嘟……
或許今夜註定不安生,我和程憫剛走出乘松樓大門,面前就駛過一排警車,刺耳的警笛聲打破了深夜的平靜,但又一個調頭停在了不遠處一家小旅店的門口。
很快,從旅館裡走出來幾個人,抬著兩具一動不動的不知道是傷者還是屍體,上了一邊的救護車,緊接著又有兩個警察拖著一個女人從旅館裡出來。那女人頭髮蓬亂,滿身是血,跟瘋了一樣掙扎著大喊大叫,仔細一聽聲音竟然還有幾分熟悉,我忍不住走近了點。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砍死那對狗男女!”
“是他們大半夜的出來噶姘頭,我就要砍死他們!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這對臭不要臉的!”
“你們放開我!我有什麼錯!”
那瘋女人被兩個警察拖著走,還不停破口大罵,一直到快經過我面前時,我才看清,那人竟然是周曉雁!
沒想到就短短几天時間,她身上的相位就應驗了——
那天見面時,我看到她象徵夫妻宮的金兔位一片晦暗,甚至還影響到了代表家人聚散的觀蔭位,說明她近日家人一定會出事。
只可惜她當時春風得意,完全不把我的提醒當回事,甚至還覺得我是在詛咒她,不想最終還是沒有能逃過一劫。
“哎……”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轉過身就要離開這裡,沒想到一扭頭,剛好撞到周曉雁經過身前,頓時她就發瘋似的往我這裡衝了過來,隔空對著我又踢又喊。
“都是你這個賤人胡說八道,我們家才會出事!都怪你這個賤人!賤人!”
幸虧有警察拽住她,這瘋婆子才沒捱到我,但也把一旁的程憫嚇得夠嗆,估計她長這麼大都沒近距離和這種層次的人接觸過。
“呃……”
我有點尷尬。
“一個老同學,前幾天恰巧遇到,看她面相有點糟糕,就好心提醒了幾句,沒想到她反而把我罵了一頓,結果今天真的就出事了……”
“那你下次遇到這種情況,還會提醒人家嗎?”
我撓頭解釋,沒想到程憫只是笑笑,又反問了這麼一句。
“嗯……”
我突然有點愣住,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人的命是天定的,誰也改變不了,但運未必。既然有些事被我撞上了,那就是機緣,不管怎樣都會結一場因果……由不得我選。
“不說這個了,下個禮拜三下午有空嗎?我帶你見個人。”
看我有點愣神,程憫推了推我,湊過來小聲說。
“是有什麼麻煩事要處理?如果是的話,我記得田叔說過,你們得先去福肆遞帖子才行,就算我是天官也不能私自出任務。”
“規矩我都懂的,放心,不是什麼‘正經事’,你就告訴我有沒有空。”
程憫衝我眨了眨眼,一副大聲密謀的樣子。
“什麼不正經的事!帶我一個!”
還沒等我回答,陸酒就從我倆後面探出腦袋,大聲嚷嚷,下一刻就被我和程憫一人一根手指戳開,但我知道,他只是看起來鬧騰,卻是非常有分寸的人——
他雖然一直跟在後面呱呱亂叫,卻始終沒有再湊近,只是不近不遠地跟著。
“我算算……嗯,下週三是初五,不用去福肆,沒問題,你晚點電話我。”
我看了眼手機,很快就和程憫約好了下次見面。
這麼一折騰,天已經大亮,程憫把我們送回到麵包店門口,跟我互留了電話就開車離開。
接下來幾天,我都沒去福肆,巧的是喪葬店裡也基本沒有生意,偶爾來一個兩個散客,也都有宗小莉招呼,我就成天捧著一本《白事引籍》在櫃檯上趴著,沒看進去半個字。期間陸酒也來過幾次,和宗小莉說不上兩句就吵起來,逼得我把他們趕出去了好幾次。
而我左邊手臂上的那圈紋身也再沒出現過……
時間就這麼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初五。
一大早,我就接到程憫電話,約了下午見面的地點,還是在乘松樓,聊天中得知她爺爺病好了大半,聽她聲音整個人都舒心了不少,我也是頭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新身份帶來的成就感,連看外面的天都覺得格外晴朗。
“怎麼,我們史家不算在供奉之列,就連面都沒資格見了?那我今天倒還非要看一看,她到底是個什麼金貴貨色!”
下午,我按時到乘松樓,正要推開雅間的門,就聽到裡面傳來爭吵聲,一個男人正尖著嗓子亂噴。
我下意識皺眉,這聲音沒來由地讓我覺得不舒服,手上動作也不由停下。
“史少爺,不請自來就夠沒禮貌了,麻煩你積點口德吧,有沒有資格是你說了算的麼?”
又有說話聲傳來,我一下聽出是程憫的聲音,但她這麼尖銳反駁倒是出人意料,這不禁讓我更加好奇,她是在替誰說話。
“好啦,暉哥,今天咱們也是來求人的,別這麼大火氣……”
另一個柔弱女聲低聲勸阻。
“滾一邊去,會不會說話!什麼求人!要不是元豐言而無信,我們史家犯得著受這種窩囊氣?我告訴你們,今天就是把這裡拆了,我史暉也一定要當面問個清楚!還有你,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裡找我麻煩?”
那個叫史少爺的男人越嚷越大聲,隔著門都能聞到他的嘴臭,尤其是他話裡還提到什麼“元豐言而無信”,更是讓人不爽,我恨不得立刻進去甩他兩巴掌,問問他是不是史家沒人教他在外面說話要有素質。
可就在我再次伸手推門的那一刻,又一道聲音傳來,有些沙啞低沉,又莫名透著一股的少年感,讓我心裡竟像跳漏了一拍,下一刻,他說出的話更是讓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沒人想找你麻煩。但於公於私,她都是我的人,我不可能讓你在她面前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