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認出,她就是那天跟宗老在福肆裡碰面的女人。
等她走近,我終於想起來為什麼會覺得面熟了——就在前幾天,我還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過她,似乎是某家醫院出了點事,她被一群記者圍著,不耐煩地回應。
“姑姑,她是元豐天官,是來看爺爺的!”
“方天官,這就是我姑姑程媛,現在家族裡的事都是她在打理。”
程憫搶先一步到中間,給我們倆介紹。
但我和那個叫程媛的女人相互打量,誰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她眼神清澈敏銳,卻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迷茫,似乎在努力思索什麼。
“哦,是方天官,幸會!”
突然,她眼神亮了亮,臉上浮起不自然的笑意,趕緊朝我伸出手,還示意身邊的人讓開,騰出了我面前的走道。
我和程憫對視一眼,顯然都看出了程媛的古怪,但現在老爺子的事最要緊,我只能暫且按捺住心裡的不安,跟程媛虛握了一下手,快步走到病床前。
“爺爺,爺爺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請了元豐天官來看你。”
程憫湊到床頭又輕喊了兩聲,但老爺子依然沒有半點反應,連眼珠子也沒動一下。
“程老爺子。”
我也湊上前喚了一聲,同時左手掐訣,捏了一記“清明印”虛彈到他鼻翼左邊、右邊面頰靠近耳邊,以及左眼下方這三處,這裡分別是代表壽元的赤位、代表家人聚合的觀蔭位和代表糾紛或官司等麻煩事的刑戈位。
“果然……”
在清明印的作用下,老爺子各個相位的痕跡快速浮現出來,和我想的一樣——原本應該最為晦暗的赤位,卻依舊飽滿紅潤,只是上面依稀可見蒙著一點霧氣,這說明老爺子天生是個長壽命,即便現在遭了不測,也不會有性命危險,註定會有高人幫他渡過難關。
反倒是但觀蔭位和刑戈位反而隱隱透著黑氣,也就是說他這次的危機,是來自家人,而且處理不好的話,還會有更嚴重的禍事,甚至是牢獄之災。
“怎麼樣,我爺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程憫看我一副瞭然的樣子,急忙抓住我胳膊問。
“你先別急,他沒什麼大事,放心。”
我不動聲色拍拍她手,輕聲安撫,一邊飛快地掃過在場的幾人,想從裡面看出禍源。
“唔……”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老爺子突然喉間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緊接著就開始抽搐起來。
他兩隻手伸得筆直,手指蜷縮得像鷹爪一樣,在半空中胡亂抓撓,同時整張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出,整個腦袋都比剛才大了一圈,之前一直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卻齜牙咧嘴,像是怒到了極點,只是眼皮仍然沒有張開,一副陷在夢魘中的樣子。
“爺爺!”
程憫大喊,卻被我一把拉開,左手下意識掐了一道“靜明印”彈在老爺子胸口,腦子裡飛快回想當時應對草人時的感覺,拼命想再次動用天官印,可不論怎麼回想,左手也絲毫沒有之前那股勁力,而老爺子也在停歇了短暫的幾秒後,再一次抽動起來,甚至比剛才的動靜更加駭人。
“滾開!”
這時突然一股大力猛地衝向我,還沒等我看清楚眼前是誰,就感到背後一涼,整個人被推倒在金屬櫃上,撞到邊角,疼得說不出話來。
“程媛你怎麼能對天官這樣無理呢,還不快把人扶起來。”
一抹白光從眼前晃過,劉柏然帶著一眾手下從外面進來,一邊笑著給我賠不是,一邊數落程媛,口氣裡滿是不屑。
我和程憫對視一眼,更加覺得不對,不說別的,就衝著程媛是現在程家代家主的身份,劉柏然這贅婿怎麼也不敢這樣對她說話吧?
可讓我們意外的是,病房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甚至連程媛在聽到劉柏然呵斥後,也只是下意識身體一抖,連忙過來扶我,還不住道歉。
“方天官,程媛不懂規矩,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
“先別管那麼多了,看看老爺子再說。”
我打斷劉柏然意有所指的話,卻在看向病床時整個人驚呆在原地——
老爺子就像全然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安安靜靜睡在床上,呼吸平穩,面色如常。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看向程憫,她也一樣震驚。
“爺爺剛才……”
程憫忍不住開口,我卻在底下一把捏住她的手掌,眼神示意她不要問。
並不是我怕惹事,或者被眼前的情景矇蔽,而是我察覺到了不對——
就在我目光從老爺子面前轉開的一瞬,熟悉的氣血洶湧的感覺再次襲來,腦袋裡轟一聲宛如有什麼東西炸裂,和我那天觸碰金玉臂環時一模一樣,究竟是什麼東西,又一次讓我身體裡那股神秘的力量瘋狂湧動,還隱隱發出應和?
嘩啦——
正當我咬牙努力剋制體內不受控的氣息時,老爺子正上方似乎有一股晦暗的霧氣飄過,轉瞬即逝,卻還是被我捕捉到。
“塵垢不沾,俗相不染,渾然無物,地變不經!”
我雙手捏方寸相訣,暗暗打出法印。
砰一聲,只有我能聽到的擊落的動靜傳到我耳中。
果然有邪祟!
所以,老爺子剛才突然抽搐,又轉瞬平復,根本不是身體出了問題,而是有人在操控——
究其目的,也絕不是簡單的阻止我找出病因,更是在試探我這年輕的天官有幾分本事,甚至……有可能是為了當眾羞辱我!
想到這一層,我急忙掃過房裡所有人的神色,終於在人群最後找到了一個面色鐵青,長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正捂著胸口,喉間不斷吞嚥,極力掩蓋著身體裡的不適,但即便這樣,手指還是不停抽搐,顯然剛才那一擊,不光是他放出去的那團東西受了重創,他自已也被反噬,短時間內應該都動不了手了。
“應該沒事了,你放心。”
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解決了問題,我終於舒了口氣,對程憫笑著說。
“謝謝你,方天官!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程憫擦了擦眼角,終於也放下了心,開啟隨身的一個布包,攤開擺在床邊,竟然是一排銀針……
我這才想起,無名冊上似乎有過記載,程家跟醫家頗有淵源,就連族裡醫療產業的由來也是跟這有關,所以這位程家大小姐懂點針灸什麼的,倒也不奇怪。
“沒事,你先在這裡照顧老爺子,我出去一下,等會兒再來跟你說點事。”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程憫這裡時,那個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我趕緊跟了出去。
“這麼著急走?”
“你,想怎樣。”
一樓側門,我本想攔住那個腳步有些踉蹌的中年男人,卻沒想到他的靈覺也十分敏銳,在離我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惡狠狠盯著我,一隻手還捂在胸口,顯然傷得不輕,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另外一隻手裡,握著的是什麼?僱主的電話?不如跟我分享一下唄!”
我笑著走上前兩步,衝他揚了揚下巴,看向他揣在衣服口袋裡的另一隻手。
男人眯了眯眼,沒有回答,眼珠子微不可察地瞟向兩側。
譁——
突然,男人急忙退了兩步,一隻漆黑的手掌從衣服口袋裡伸出來,朝著我的方向飛快比劃了一個古怪的圖形,緊接著之前在老爺子身上看到的那個灰濛濛的東西,就朝我撲了過來!
只眨眼的工夫,那東西就撲到了我眼前,我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惡鬼,而且最可怕的是,它並不是只顯形了一半身子,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只有半截——
就是說它在活著的時候,就被人硬生生扯斷了身子,只剩了上半截身體,才煉成的鬼!
甚至直到現在,已經成了鬼體,還能清晰可見胸口傷處密密麻麻的破洞,被紅繩穿插著,勒成一道道叉叉,就像胡亂系的鞋帶,就那樣拖著鮮血淋漓的線頭,隨著它的動作不停搖晃。
是什麼樣的人,能幹出這種事……
我忍不住渾身一顫,胃裡翻湧起來,手上卻不能停,再次捏了方寸相訣打出去。
“嗷……”
那半截的鬼看著兇狠,其實早就在病房裡的時候就被我傷到了,現在再觸碰到我結印,立刻就嘶吼著渾身冒煙,疼得嗷嗷直叫,但又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驅使著,瘋狂朝著我張口,森白的尖牙空咬得咯吱作響,試圖啃我的脖子。
“滅。”
看著那鬼痛苦掙扎到變形的臉,我微微別過頭,五指一屈,滅字輕聲出口,只聽轟一聲,那鬼就憑空炸開,瞬間像腥臭的雨滴一樣,落到地上,化成一灘烏黑的油。
“解脫了,比‘活著’好。”
我看著地上那灘惡臭喃喃道,外公說得沒錯,有的時候,人真的比鬼可怕。
就這麼一會功夫,等我再抬頭,那個中年男人早已沒了蹤影,但——
無妨,我本來就沒打算在這裡就收拾了他,畢竟比起他的死活,他背後的始作俑者才是我這次真正的目標。
深夜,程老爺子的病房內。
“什麼味兒……這麼臭。”
“你放心,老爺子現在什麼都聞不到,不會有事。”
我和程憫躲在漆黑的陽臺角落,隔著窗簾縫隙盯著房間裡的動靜,老爺子床下若有似無的臭味飄散出來,把她燻得差點嘔出來,但為了我說的“真相”,也只能生生憋了回去。
“現在是12點58分,再等2分鐘。”
我只抬頭看了看月亮,就說出時間,程憫一臉驚訝卻也沒有多問,畢竟認識這半天以來,我作為天官的手段,她已經見識得多了,這時就算我說我能預知未來,估計她都不會質疑。
“老闆,之前說好的可不是這個數!”
“你把事情辦砸了還想加價?”
“那你之前也沒說會惹到那麼厲害的人……”
“15萬,你把事情了了,一次性付清,否則你一分也別想要!”
就在我們等得有些心急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鬼鬼祟祟的說話聲。
“是劉柏然。”
程憫拽了拽我衣袖,小聲說,語氣裡滿是忿恨。
我默默點頭,沒有作聲,另一個人我也認出來,是白天那個控鬼的男人。
倒不是我能認出他的聲音,而是他肩上此時正趴著足足十幾只惡鬼,在月色下隱隱泛著紅光,隔著房門都能看到,其中甚至有兩隻已經由紅變橙,那是開了智的表現,比起一般的赤鬼要強上很多。
“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看來白天是故意丟出那隻弱的迷惑我。等下你千萬不能出來。”
我小聲交代,程憫聽了身子一僵,更加緊張。
吱嘎——
病房門發出輕微聲響,那兩人偷摸潛了進來。
“媽的,怎麼這麼臭!”
一進來,劉柏然就壓低了聲音罵了一句。
“15萬,老闆別糊弄我。”
中年男人沒工夫理會劉柏然的抱怨,站在床頭死死盯著老爺子,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好的價錢。
“知道了知道了,趕緊動手!”
劉柏然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後退了兩步,不耐煩地催促。
啪——
一聲輕響傳來,中年男人沒有廢話,直接出手。
他雙眼緊閉,口中唸唸有詞,低唱著我聽不懂的咒術,同時,那隻漆黑的左手突然握著一條三十公分長的短鞭,朝著半空中狠狠一抽,動作不大,力道卻十足狠辣。
瞬間,他肩上十幾只惡魔齊齊騰空一躍,猛地撲向程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