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柴後琮眼珠一轉,面上換上了個溫和的表情。他回到御座上,拿開拂塵,一屁股坐在那裡,有些沉痛道:

“當然能體諒,六皇子也病重,朕亦心急如焚。”

六皇子?病重?——聞所未聞。這個傳聞中的弱智皇子,他的事在宮內一直不怎麼被提及,顯然是有意不被提及。

饒是如此,左明炎為表示憂思,識趣地弓下了腰。

“我們兄弟說起來真是同病相憐,罷了罷了,一把年紀了,都不容易,我原諒他了。”柴後琮改了口。

左明炎欣喜若狂,強行掩飾,只道:

“陛下寬仁。”

“說起寬仁,誰還能有我這兄長寬仁?就是這皇位,若不是他寬仁相讓,也輪不到朕來坐。”柴後琮又說。

他直接說出了多年來兄弟不和的原因,這讓左明炎怎麼答,他只能把頭埋的更低。

“怎麼這般表情?”

腳下的地板鋥亮,左明炎的臉被映了出來。

“臣惶恐,臣惶恐。”左明炎已經汗流浹背。

柴後琮還嫌嚇得不夠,他又問:

“臨江王府的親事辦的熱鬧吧!”

這是問起了尤顏和柴彌的婚禮。

“熱鬧!熱鬧!”左明炎當日並沒有去,只是順著柴後琮的話說。

“那世子妃是尤卓獻的女兒,朕記得,你和他是一榜的進士。”

“是!是!”左明炎繼續答,剛說完就覺得不對。

“臣有罪!”左明炎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柴後琮顯然識破了他今天是受尤卓獻所託,為臨江王出獄的事運籌來的。這事兒真要認真追究,有欺君之嫌。

“行了,退下吧!告訴臨江王,等朕的旨意!靈之也到了成婚的年紀,別讓她整天往軍營跑,姑娘家拉弓射箭成什麼體統,又不是女土匪。”

柴後琮覺得玩弄這個人沒什麼意思了,大發善心放他離開了。

“當年堂兄無子無兄,他暴斃後無人繼位,朝臣們屬意王兄,來藩地接他繼位,他拒絕不受,反而舉薦了朕。”

柴後琮回憶往昔,殿中只剩下他和光鯉,光鯉也是他從藩地帶來,少年時起就跟隨他的。

“陛下天命所歸!”光鯉自然知道柴後琮想聽什麼。

“朕是該感謝的,”柴後琮把紫金冠戴在頭上,準備打醮了:

“感謝我那王妃大嫂。至於我這個哥哥,他不是戰神嗎?西線要起戰事了,或許馬革裹屍是他最好的結局。”

其實,柴後琮早決定放了臨江王,讓他在戰場上流乾最後一滴血。可憐的左明炎不知,白白承受了剛剛能讓他折壽十年的職場壓力。

怎麼出邀月宮的,左明炎記不清了。他只知道,今天尤卓獻欠了自已天大的人情。以及,榮景帝提到靈之,還說她該成婚了。

“什麼意思?”他想到六皇子病重:

“天殺的,莫不是也要我的靈之沖喜,那不成,除非我死了,不,我死了也不成。”

他一生太順利了,先是被父母保護、又是被公主保護,現在老了還是個傻白甜,以至於把死當成了最痛苦的事。柴後琮要逼人就範,有千百種比死更厲害的手段。

“不成!不成!阿顏快跑!”

臨江王府裡,夢魘的木奴被尤顏搖醒了。

“你怎麼了?”

“哎呀,我夢到那孫側妃拿刀追著你砍,那世子含笑看著,其他鶯鶯燕燕在邊上叫好。”木奴描述著夢中的場景,心有餘悸。

“怎麼這麼慘!你可盼我點好吧!”

“現在幾更天了?”木奴見天未亮,問道。

“馬上寅時(凌晨5點)了。”尤顏答。

“你一宿沒睡?縹緲院那邊怎麼為難你的?”

尤顏擺擺手,示意木奴沒有為難。只問:

“今天晚上,有誰進過這屋子嗎?”

“沒有啊。我等你的時候睡著了,這之前沒人進來。後來院子的門就關了,外邊的人誰也進不來。是丟東西了嗎?”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她尤顏心裡有底了。

“你採過玉露嗎?”尤顏問。

“沒有,什麼是玉露?”

“到時你就知道了。跟我來,就當玩兒。”

“這不就是晨露嗎?”

尤顏帶著木奴到了松香院前的林子裡,松香院內還是一片死寂。她是故意選這個地方的,好讓崔王妃能看到她討好天樞的決心。

“不是普通晨露。卯時(6點)太陽昇起時,第一縷光會照在樹頂上,那樹冠上的晨露才能叫玉露。”

聽尤顏如此說,天奴明白了,合著還要限制時間和地點,那確實不是一般晨露。她想了想,忽而又問:

“什麼?樹頂?我們要爬樹?”

“不是我們,是我。”

“等等,你不是恐高嗎?還是我來吧!”

尤顏垂眸道:“被治好了。”

“你確定天樞好這口?那‘玉露’兩個字是誰寫的?怕不是有意誤導咱們?”木奴講出了所疑,她本就是圓臉,因為沒有睡好臉有些浮腫,酒窩都看不出來了。

尤顏戳一下她的臉,接過木奴手上的白瓷瓶,邊爬樹邊說:

“不會。天樞本是道姑,喜歡‘玉露’很合理,若真要算計我,撂著我不管便好了,不用費這事。”

幸好尤顏小時候在謝陽有掏鳥窩的經歷,和尤瑛很是練就了些爬樹的技能,再加上她的好友左靈之好武,她雖不及,但跟著左,騎馬還是學會了,所以身體十分協調靈活。不一會兒就爬到了樹頂,開始採玉露。

木奴看著是真害怕。

“老天爺啊!太高了!差不多就下來吧!”

“你別說話,會分我的神。”

木奴憋了一會兒,但一會兒後,木奴覺得真差不多了,看著身旁草葉上結的露珠,又開口了:

“幹嘛受這罪?這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如果是喝慣了的,一口就能喝出差別。”

“這東西這麼費事,王妃都不定能喝幾次,只怕只有皇妃能喝慣?”

“皇妃?淑妃?”

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尤顏,淑妃那張瀕死、幽怨、憤恨的臉出現在她眼前,突然撲上來,和她的臉融為一體。

“啊!”

猝不及防地,尤顏從樹頂上掉了下來,幸好那不是絕頂高,沒有性命之憂,尤顏舉著白瓷瓶,玉露沒有灑出多少,但她感覺自已的手肘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