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朱衣衛,是我要殺的人。”

他的聲音就像他背上那把昆吾刀,冷,硬,沉。

“你為什麼,要幫她說話?”

短短一句話,包含不住滿腔沸騰的痛苦,這個一直面無表情,外冷內熱的男人,此刻——

下頜骨繃緊,眼底猩紅如血,眼眸浸在水霧中,冷光似箭,黑沉如淵。

強烈的情緒波濤洶湧衝向危月。

危月微微一怔。

是了,他唯一的親弟弟死在天門關大戰。

這場因為朱衣衛買通胡太監,盜走軍機圖,從而導致五萬大軍慘敗,梧帝被俘的大戰。

作為承祖職效忠梧帝的人,自小受到的教導,讓錢昭很難將恨意對準梧帝,唯有將無處宣洩的仇恨,全數加諸在敵國的朱衣衛身上。

朱衣衛,不知沾了多少六道堂兄弟的血,不僅是他錢昭一個人的仇人,更是整個六道堂的兄弟,見之必拔刀的仇人。

危月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錢昭眸中深色更沉,危月的反應讓他心中傷恨愈發的深。

以錢昭的隱忍,一時的剋制,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但讓錢昭難以接受的是,危月對任如意的維護開脫。

是的,維護開脫。

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勸解,在錢昭眼裡就是在給朱衣衛開脫。

尤其是出自心愛之人口中,無異於愛人倒戈相向。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這是不對的!錢昭腦海裡捲起鋪天蓋地的浪潮。

梧國的大長公主,怎麼可以幫安國朱衣衛說話?!

她怎麼可以幫他的仇人?!

錢昭根本無法扼制心底噴湧的殺意。

他也壓根不想扼制。

憤怒,仇恨,痛苦,幾乎淹沒錢昭的理智。

他喉嚨裡彷彿塞滿細薄尖銳的刀片,每一個音節,似乎都帶出一股股刺眼的血霧。

“為什麼!”

充滿濃郁血腥味的三個字,讓危月不由垂下眼眸,但很快她再次抬眸,對上錢昭那雙飽含傷痛的眼睛。

固執的人都愛鑽牛角尖。

別看錢昭平常沉穩內斂,這就是個愛悶聲幹大事的人,表面瞧著循規蹈矩,實則心裡一旦逆反起來……

“我不是幫她說話。”

危月面色無波無瀾,聲音裡毫無感情,帶著上位者的淡漠。

“等把她壓榨乾淨,沒用了,到時候隨你殺。就算把她千刀萬剮,本宮也絕無二話。”

只現在還不能殺。

錢昭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略帶譏諷的笑意:“萬一她是臥底,是藏起毒牙的蛇,難道要等她害了使團,我才能殺她?”

“你覺得,本宮會讓她在眼皮子底下,害整個使團?你覺得本宮護不住使團?”

錢昭滿臉冰霜,“事有萬一。”

這個問題無法深究,危月直接道:

“我們打個賭,如果任如意對使團無害,那就算本宮贏,你就不能再拿她當敵人。”

“如果有害呢?”

“不會有這個可能。若真有萬一,所有過錯損失本宮一力承擔。”

錢昭仍然不信,不是不信危月的能力,而是不信朱衣衛。

“等她殺了使團的人,再多補償也無用處了。”

“本宮不會拿楊盈犯險。”

女帝……

錢昭默然。

有危月橫亙在中間,他沒辦法持刀衝上去就砍,再者,即便滿懷仇恨,錢昭也做不到陽奉陰違,背地裡勾連的事。

當然,對付敵人除外。

可眼下這個敵人又被擔保了……

只一眼,危月便知行了。

只要不是一上臺就掀桌,以後如何,她不管,但現在……

“在此期間,沒有本宮的允許,除非她先對使團對你不利,否則不許你對她動手。”

錢昭深深看了眼危月,眸光晦澀,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我答應你。”

隨後,翻身上馬,快鞭離開。

危月掃了眼任務進度,剛才數字波動很大,但現在仍是回到百分九十,這讓她有點意外。

還以為會跌落不少。

侍女服侍危月換鞋上馬車,剛在外走了一圈,不僅鞋底汙了,裙襬也沾塵。

魏如眼尖,立即吩咐人去備熱水,車上的熱水僅夠洗漱,不夠沐浴之用。

等危月沐浴出來,魏如已經拿棉巾候在一旁,見危月用內力烘乾了頭髮,便去拿玉梳來給她通頭,然後輕輕將手插入髮間,力度適中按摩起來。

魏如覷了眼閉目養神的危月,斟酌著,小聲問道:

“殿下為何不留下錢大人,反而任他離去?萬一錢大人衝動之下,殺了任辛,豈不壞了殿下的計劃?”

似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危月極輕的笑了一下,“殺任辛?他還沒那個本事。”

“可使團裡還有不少六道堂的人,群起而攻之,任辛又受了傷,怕是抵擋不住。”魏如道。

“寧遠舟不會讓他們殺任如意。”

不僅不會讓殺,估計動一動都要心疼了。

魏如感嘆:“那錢大人趕過去,怕是要傷心了。”

危月揚起唇角,聲音帶著明顯的愉悅,“他不是去殺人的。”

魏如皺眉道:“既不是急著殺人,明日也能去到驛館,為何不能留下來?有他在,殿下晚上也能睡好些。”

說到這裡,魏如很自責,“怪屬下和底下的人無能,這按摩手法學了幾年,還是學不到精髓,不能為殿下分憂。”

危月聲音淡淡的,並不在意:

“錢昭內力陽剛但不霸烈,反而有剛柔並濟之和。按摩時,他會以內力盈於手指而不外露,使指尖暖意融融,觸之穴位有熱熨之感,所以比之你們自然更好。”

“屬下慚愧。”

“人各有所長,不必在意。”

“錢大人既然不是去殺人,那急匆匆趕去又是為了什麼?”

“監視。”

監視任如意。

畢竟,誰也說不準,寧遠舟會不會被“迷惑”住呀。

魏如細想了想,恍然:“殿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