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箐玥將陶瓷娃娃放回暗格,然後長髮鬼把上吊女鬼放了出來。

“怎麼了?”上吊女鬼有些莫名其妙。

“何旭怎麼樣了,我看他似乎不太舒服。”顧箐玥問。

“他沒什麼事,就是胃口太大,一次性吞了那麼多東西,撐著了。”上吊女鬼把玩著脖子上的麻繩,顧箐玥發現原本的那條繩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顧箐玥帶回來的兇器。

“他沒事就好,那我就進入正題了。”顧箐玥取下繃帶,兩股血咒交纏著慢慢溢位,“陳果,你能夠控制自已的血液,能教教我嗎?”

她必須得學會控制血咒了,兩種血咒消耗的是翻倍的血量,更讓她感覺到不安的是,現在不只是脖子和手腕,連胳膊都開始飄出血咒了,再不控制,可能自已以後得裹成木乃伊。

上吊女鬼也想到了這點,抬起手在血咒上輕輕點了一下,那血色咒文像是很反感一樣往旁邊躲了躲:“顧箐玥,你這東西和普通的血液不同,雖然也確實是……我先試試。”

說罷,上吊女鬼慢慢闔上了眼,顧箐玥感覺到她身邊的血氣像是被風盪漾開,慢慢充斥了整個房間。那些原本無組織無紀律懶洋洋飄著的血咒像是被什麼控制了一樣聚在了一起,不情不願地回到了顧箐玥身體裡。

上吊女鬼睜開眼,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不行,我現在還不能隨意操控別人離體的血液,沒法摸清楚血咒的控制原理。”

“你沒出什麼事吧?”顧箐玥覺得讓陳果變成新鬼神的計劃必須得提前了,在此之前,自已暫時還能靠繃帶活著。

把精疲力盡的上吊女鬼送回硬幣,顧箐玥嘆了口氣,翻出醫藥箱,將胳膊也裹了起來,其實也無所謂,但總覺得像穿了件衣服一樣熱。

“覺得悶嗎,我可以幫你。”沈皎上前,將手按在顧箐玥的胳膊上,慢慢的,他手上的涼意擴散到了整片繃帶,“我把我的一絲陰魂留在了裡面,放心吧,比一個單存執念的鬼怪都不如,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影響,也不會對我造成影響。”

“謝謝。”顧箐玥感謝完沈皎,突然想起了什麼,“沈皎,雖然你不需要吃飯,但我有些好奇,真的讓你吃的話,你能吃下去嗎?”

“也可以。”沈皎點點頭,“並不是剛需,但也可以吞食消解,怎麼了?”

顧箐玥點點頭:“好,那明晚帶你去吃好吃的。”

主要是她的戲份差不多都拍完了,為了以防萬一,顧箐玥先預支了一部分的片酬,明天就到賬了。而她又有個毛病,每賺到一筆錢就得大花特花一番——相比之下,還是吃飯更實用。

本來可以的話,顧箐玥是想把硬幣裡的鬼怪也都帶去吃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包間裡直接進入夢魘世界,她還是有些怕波及到路人。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現在在夢魘世界已經沒什麼事做了,於是離開了密室,回到了自已的床上躺下,準備睡著然後回到現實世界。

可她確實是沒什麼睏意。

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顧箐玥無聲的嘆了口氣。

就在幾個月前,她還是個完全與鬼怪世界隔離的普通人,哪怕見證過兇案,也不至於現在天天和鬼怪罪犯攪和在一起。

但要說她討厭這種生活嗎,似乎也沒有,她還是很喜歡和鬼怪家人們相處的。

尤其是他們……在自已和白旻家那個怪物中選擇了她。

顧箐玥這短短的二十幾年從沒有被人堅定選擇過,連她的父母在送她去幼兒園和看電視中,也從來沒有選擇過她,包括陶彥,也短暫相信過張家昊的鬼話。

可是張唐玉在被明神醫院的院長審判時,和她一樣,毫不猶豫選擇了對方活;這些鬼怪,幾乎沒有猶豫,就選擇了自已。

老實說,她有些感動。

就因為這些至少在做出決定時真摯的感情,所以哪怕發現張唐玉在騙她,她也會在殺死他時感到悲傷。而現在,她也想對這些鬼怪們更好一點,至少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吃一頓飯吧。

顧箐玥以前從未表現出來,但有人對她好,她絕對會回報回去,否則她昨晚就不會去白旻家找她。

所以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來頭呢……能悄無聲息帶走自已身上的血咒,而且看起來是真的很瞭解她。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顧箐玥嘆了口氣放棄了,慢慢閉上了眼。

其實要離開夢魘世界並不難,只需要安穩躺下幾分鐘就可以,只是平時情況危急擠不出這幾分鐘的時間,所以她常用的方法還是把自已撞暈。

只是她最近發現自已似乎有了抗性在逐漸變成耐撞王,看來得找個其他方法才行……

這樣想著,顧箐玥慢慢失去了意識。

可惜,下一秒一睜眼,她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

兩個世界之間轉換的那點虛空她還是很喜歡的,不用面對來自兩方的壓力和危險,只是那太過於短暫了。

顧箐玥從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天還沒有亮,但噼噼啪啪的雨聲拍打在窗戶上,看來是下雨了。

“……夢魘世界不會下雨。”沈皎站在床邊,兩隻手撫在玻璃上,靜靜看著窗外,雨拍打著窗戶,像是一曲協奏樂,“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雨。”

“這是小雨,看起來挺有觀賞性的。”顧箐玥起身站到了他身邊,也看向窗外。五點多了,路燈已經亮了,小區外有披著雨衣的環衛工人正在掃地,“……他們都快乾完活了,有時候覺得自已很辛苦,看看他們,又覺得自已的生活不算多麼艱難了。”

沈皎默默看著雨滴從樓上的遮雨棚上滴落,然後突然開啟了窗,將手伸了出去,眼神驚訝又澄澈,像個第一次接觸新事物的孩子:“比我的體溫要溫暖些,只是……好溫柔啊,落在我身上。”

顧箐玥微笑了一下,正要說什麼,手機鈴聲卻突然響了起來,她接起,聽到對面是楊警官壓得極低的聲音:“顧箐玥,還記得周玉嗎,這兩天開庭審理了她的案子,正在拘留。”

“啊,她,誣陷我那個,我記得她,怎麼了?”顧箐玥問道,但她大概已經想到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今早,多器官衰竭,猝死了。”楊警官說完,馬上掛上了電話。

掛這麼快,是因為在現場不方便撥打電話嗎?

顧箐玥翻看了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是要下一整天的雨,於是轉頭看向沈皎:“今天不會出太陽,要出去淋雨嗎?”

鬼怪不會感冒,如果喜歡什麼,無害的話直接去接觸就好了。

沈皎點了點頭,十分積極地走到門口,開啟了防盜門:“走吧。”

一人一鬼開著車直奔拘留所停在門口,顧箐玥讓沈皎在車上等著,自已下車去跟拘留所門口的警察交涉。

警察可不比明珠苑的保安,不讓進去那就是不讓進去。顧箐玥不得不給楊警官打電話,警察這才將大門開啟了一個口子讓顧箐玥鑽了進去。

“顧箐玥,這裡。”楊警官的聲音從某個房間門口傳來,顧箐玥順著聲音走去,找到了周玉的屍體和站在一邊眉頭緊皺的楊警官。

“法醫呢,已經走了?”

“嗯。”楊警官焦躁地抓了抓頭髮,“剛剛來粗略檢視過,簡單來說就是被嚇死的,可拘留所沒人進的來,誰能嚇死她?這不可能。”

顧箐玥知道為什麼,但說實話,周玉直接被嚇死了真的是她沒想到的。

雖然只進入過一次夢魘世界,但也算是見過她的夢悽慘的模樣了,那樣子可不比鬼怪好看多少。

破靈會到底帶了什麼東西,能把周玉活活嚇死?

作為金烏二把手的是周玉的夢而不是本人,而且之前就能看出她們兩方的衝突很嚴重。換言之,金烏如今能夠利用的是周玉的夢而非周玉本身,但周玉這一死,夢也隨之消失。

金烏的二把手,沒了兩個?

那麼,那個蕩平了明神醫院八樓的鬼神級別怪物會是誰?是金烏首領養著的鬼怪嗎?

看起來明明是顧箐玥他們在不斷削弱金烏的實力,可她心裡總是有股不祥的預感,似乎金烏真正的實力,她還完全沒有觸碰到。

“你有懷疑過金烏嗎,他們提前對周玉下了暗示,在她背叛或自首後就利用那個暗示對其進行催眠,然後殺死她?”顧箐玥總覺得金烏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周玉的死還真不一定是破靈會幹的。

“這個不清楚,也有可能,等過會兒法醫把她送去解剖室進行解剖後,就一切都明瞭了。”楊警官搖了搖頭,深深嘆了口氣,像是老了十歲,“好不容易,在金烏的銅牆鐵壁上撕開一個小口子,就這麼被補上了,我真的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先放一邊。”顧箐玥指著拘留所的房門和外面的警察,“這地方只有這一個出口,日夜都有人執守,如果不是金烏的催眠,那兇手是怎麼進來的,真的值得查一查。”

她總覺得破靈會的人絕對了解夢魘世界,也能在其中進行作戰,但他們並不能隨時進入。否則她還在市三院住院時,那個破靈會成員就應該提前進入夢魘世界埋伏好,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候偷襲,而不是在現實裡暴露,被她親自拉入夢魘世界。

“對了,楊警官。”顧箐玥突然想起了什麼,“我還在市三院住院時,你說抓到了一個揭榜的殺手,他現在還在控制下嗎?”

楊警官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關在我們局裡,連除了專案組外的其他同事都不知道,很安全,而且絕密。”

既然如此,那她現實中的壓力就會小很多,倒是那個女裝大佬……

楊警官看到顧箐玥沉思的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你說的那個女裝男人,我們已經在那單元挨家挨戶排查了,揪出他只是時間問題,你不用擔心。只是在完全剷除金烏前,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已。”

“嗯,我會的,只是金烏要比你們想象的更加可怕,你們……也得小心。”顧箐玥欲言又止很久,還是決定給楊警官提個醒,畢竟金烏這種組織與其說是犯罪組織,不如說是魔怔的邪教,他們不圖財不害命,就是要魔怔的去復活一個人。

楊警官愣了愣,也點了點頭:“……謝謝,我們也會注意的。”

顧箐玥又上前,將硬幣貼在額頭上檢視了周玉的屍體,沒發現破靈會的那張薄片,估計是被順手回收了。

嘖嘖嘖,直接出手就殺了金烏的一個二把手,事情做這麼絕,是真的要和金烏結下樑子嘍。

她又跟楊警官在現場待了一會兒,等去而復返的法醫和其他警察抬著擔架回來後,她才悄悄離開。

有些犯人喜歡重回犯罪現場,顧箐玥也不知道殺死周玉的破靈會成員屬於哪種,但她還是留了一會兒等到楊警官不是獨身一人。

離開拘留所時,顧箐玥被警察叫住了:“這位女士,你的車以後不可以停在這裡,而且以後也不要來了,這次是破例,否則不能放你進去的。”

放心吧,以後是真的不會來了。

顧箐玥瞭然地點點頭,立馬上車開車往建行門口去。

她在拘留所沒有逗留太久,等到達建行時,銀行還沒開門。好在對面是一個小廣場,她和沈皎停好車,坐在廣場的石凳上淋雨。

雨很小,坐了很久都沒有完全打溼顧箐玥的頭髮,她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沉默,轉頭看向沈皎:“白天沒出太陽的時候,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沈皎閉著眼,仰頭感受著雨絲落在面龐,聽到這話,微微搖了搖頭:“不會。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會看會兒電視。現實世界真好,有很多很多夢魘世界沒有的東西,我真的很喜歡。”

顧箐玥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沈皎被關在硬幣的虛空裡那麼多年,被鐵鏈鎖著,別說現實世界的風景了,連硬幣裡神變出的草地都沒有感受過。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摸了摸沈皎的頭髮:“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把你關起來了。”

沈皎睜開眼,微微偏過頭更靠近顧箐玥的手掌,露出了一個笑容,眼神乾淨澄澈——這是張唐玉不曾有過的:“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