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琅推開天台門的時候就見到他有些落寞的背影。

天台少有人來,與內裡講究的裝修不同,很大很空,光禿禿的水泥地上只有寥寥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很沒有生氣,荒涼如幾千公里外的無垠沙地。

他站在那裡,臉部輪廓幽暗不清,肩背清瘦寬闊,勻稱而筆挺。依舊是頎長峻拔的身形,被月光拉扯成一柄劍一樣,只需一眼就狠狠的刺進她的心裡。

沈琅緩步走到他身邊,側頭打量著他。

男人連眼神都沒有給她一個,自顧自的吞雲吐霧。

這是她第一次見白毓之抽菸,修長的手指夾著白色的煙管,放進口中吐出一抹水藍色,幾息之間就散在風裡。

這煙的味道她熟悉,可人卻不熟悉了。

今晚的酒桌上她發覺,白毓之終究還是變了一些。

沈琅很難看到他露出那些無需剋制的,自在隨意的,揶揄的表情,往日時光都像一張彩色的紙慢慢褪色,他變回了那副淡漠沉穩的模樣。

猶如刀鋒刺穿溫柔的血肉,傷口癒合也封不住骨子裡的寒冰。

她有些想不通是他變了,還是他原本對其他人就是這副模樣,唯獨對她不同。

“能借支菸嗎?”

一如初見時沈琅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酒後帶了些沙啞的嗓音,也是在初秋的一個夜晚。

白毓之緩緩垂眸睨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拿出煙盒撥開蓋子遞給她。

沈琅抽了一支,另一隻手掌心朝上向他招了招。

他會意的為她點菸,掌心虛攏著火苗生怕被風吹散。

火光映亮了她湊近的臉頰,她模樣原還有些青澀,如今徹底褪去了稚氣。

唯獨眉眼如舊,鼻樑上那顆小痣還是會惹的他多看一眼。

就這一眼,白毓之確定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夢。

猩紅燃起,沈琅有些懷念的深吸一口,冰涼熟悉的薄荷味道,她懷念了近一千個日夜。

最後一支菸她一直留著,隨著歲月的流逝已經失去了菸草的風味,菸絲也幹了個透徹。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模一樣的煙味在空氣裡糾結成一團。

她想過無數次怎麼開口,但站在他面前反而釋然了。

“白毓之。”她很輕的喚了他一聲。

“對不起。”

“我不知道那天…你家裡出了事,如果我知道,肯定不會選擇那天與你分手。”

白毓之沒有看她,目光投向了很遠的天邊,也很輕的應了一聲,“嗯。”

“你還好嗎?”沈琅問。

她很怕又提起他的傷心事,舒文茵說過那個長輩對他很重要。

但這句道歉已經遲到了三年多,終究還是要說出口。

白毓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不差。”

沈琅張了張嘴,有些接不上話。

她不習慣去做討好的那個人,從前與他在一起也從不需要她來放下身段。

如今這個境遇,倒是比他當初有過之而無不及。

“嗯,那就好。”

她應了一聲,垂頭看著指尖細白的煙管,恍然明白有時候人活得也就是一瞬間,一些瑣碎的小事。

譬如從前和他在一起時從來不會掉在地上的話。

為她點菸時斂低的眉眼,外套在她肩頭的溫度,跌坐在他懷裡,親吻,擁抱他的瞬間。

全都在這一刻翻湧上來。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煙都燃盡了,川流不息的車流也變得稀疏起來,一切都像按了暫停鍵。

這一晚,這一面都來的突然,打的沈琅措手不及。

可重逢時刻該說些什麼話,分明已經演習過無數遍。

“我能問你...為什麼要和我哥說那番話嗎?”

白毓之終於微微低下頭將目光投向她。

他語聲徐緩,不帶什麼情緒說著:“和幫你擺脫聯姻的理由一樣,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都不該成為你嚮往自由的阻礙。”

“沈琅,這是選擇的權利,我心甘情願給你,沒有怨過你。”

那天在雪場,他們一個回頭走向起點,一個等待在終點。

大概就已經提前昭示了會有這麼一場分離。

自詡為對方曾有過如何深刻掙扎,到頭來回首再看,不過是自尊心作祟。像學生時代一樣,負氣了便要說我不和你好了。

但白毓之明白,這一次,是沈琅向終點走來。

沈琅聲音都發顫,“你為什麼不怨我?”

換作她是白毓之,她肯定恨死了。

那樣複雜的局勢裡要保沈家的前途,又要與傅庭宇周旋轉移風險,最後成就她們一家順風順水。

然後被懷疑別有用心,親人病危之際被上門問罪,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又把自已搭了進去。

白毓之凝望她良久,心臟一整晚都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搓,將所有的血管經脈都揉亂,思緒混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她現在好委屈。

明明在分開時那麼冷靜淡定,刮骨一樣的將他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剔了個透徹,活生生一個長相嬌俏的狠心劊子手。

他逃避一樣移開視線,“沈總說過,一場賭局罷了,我輸得起。”

沈琅強顏歡笑,目光躲閃,深吸了一口氣,低頭抿著唇,想要故作輕鬆,卻壓制不住洶湧而來的難過。

再抬頭望向他時,忍不住的眼淚決堤一樣滑下來,凝結成一滴,在清幽月光下顯得晶瑩又透亮,味道卻是鹹澀的苦。

白毓之很少在沈琅眼中看到這麼複雜的情緒,千百種交織起來成了一張網,一眼就將他困在其中。

“所以你還是在怨我。”她說。

今晚的風一點也不輕柔,呼嘯著席捲過所有理智,又帶不走她哽咽的聲音。

白毓之徹底失守。

他見不得沈琅哭的這麼破碎。

倘若分開時她也曾這樣暴露自已的肝腸寸斷,那天不管是非對錯他都只會責怪自已。

從來也沒什麼好怨的。

他只是惋惜,給了她選擇的權利,她就真痛痛快快的跑了。

又矛盾掙扎著,後悔沒有將心機城府用在她身上,給她織一個牢籠陷阱,讓她永遠留在身邊。

他太自負又貪心,自以為能把握得好整盤棋的走勢,既要滿足她又能滿足自已。

當年終究還是太年輕。

白毓之無奈的嘆息,指腹輕擦過她眼尾,眼神也變得繾綣,流瀉千里的柔光,天邊的皎月銀輝也黯然失色。

“昭昭,我在給你選擇前就有預想過結局。”

沈琅明知故問,“那你怎麼今天來了?”

一句話說的音不成音調不成調。

白毓之坦言,“我沒那麼沉得住氣。”

別後經年,殊深馳系。

他已經知道她就在身邊,怎麼可能坐得住?

沈琅有無數個選擇,偏偏選擇了青城。他總要再賭一把,她是不是為他而來。

“可是你以前從來不叫我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