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夢迴時分,她曾夢到過多次的一雙眼。

她腳步頓住,怔怔的站在迴旋樓梯上與白毓之對視,樓梯兩側的燈帶照亮了腳下的路,可那個瞬間沈琅竟不知該往何處走。

向前或向後?

總之今時今日她站在原地,白毓之卻不會再為她向前一步了。

白毓之只在樓梯圍欄後靜靜的凝望著她,燈光昏暗連神色都看不清晰,卻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將沈琅淹沒。

她感到窒息。

時間的流動似乎變得粘稠起來,那十幾秒的對視像是一個世紀般的漫長。

重逢再見是什麼感覺?

大概就是發現那個每在夜深人靜時想起就會心口發悶的人,其實在無數個日升月落中一如往昔模樣。

沈琅咬了咬唇,指甲緊緊掐著手提袋,倒V鱷魚皮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她不動聲色的調整呼吸,邁步走完了最後幾個臺階,在距離白毓之三步遠的位置停住,很客氣的喊了一聲。

“白總。”

白毓之神色平靜,淡淡道,“沈總。”

走近了才看的清楚一些,他模樣沒怎麼變化,依舊是清俊的面容,眼神裡是她曾經熟悉的淡漠。

沈琅心裡悶悶的難受,微微點頭便與他擦肩而過。

半開放式的包間內已經來了一半的人,大部分都是她能叫叔叔的男人。

米白色的牆面上懸掛著用來裝飾的木質柵格,另一面牆上拓畫了一幅雅緻的水墨山水畫,連桌椅都是古樸的深棕色。

從前沈琅很少來這種地方,她更常去那種一看就很華麗很紙醉金迷的娛樂場所,簡稱年輕人的場子。

只是商人就喜歡在高雅的地方談論低俗的錢財利益,隨著應酬越來越多,她已經很能習慣這種從前很嫌棄的古典風格。

沈琅大大方方的問好,尋了個合適的位置入座,既不是最末尾,也不靠近主位。

她剛坐穩,白毓之便也入內,自然的應對各種寒暄,踱步在主位入座。

全程目光只掃了沈琅一眼。

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一眼,沈琅卻脊背發麻,坐立難安。

整頓飯她都吃的心不在焉。

也沒人刻意為難她勸她的酒,她更像是個邊緣外的人,偶爾提及相關業務才會順帶插兩句話。

酒過三巡,不知道誰起的頭說長江後浪推前浪,話題又引到了沈琅和白毓之身上。

說如今是年輕人的天下了,看白總和沈總年紀輕輕便能獨當一面,尤其是白總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小沈總也是巾幗不讓鬚眉。

沈琅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謙虛的應付著,說:“我哪裡能和白總相提並論。”

白毓之默不作聲,很淡的瞥了她一眼,沒搭這個話茬。

她說她不能和自已相提並論。

分明從前騎在他頭上當皇帝。

小姑娘三年不見倒是變了許多,應付起這些恭維話也是很拿捏的好謙虛姿態。

她從前熱愛各種短裙吊帶,為了風度時常顧不得溫度,眼下也開始穿正裝,頭髮似乎剪短了些,看起來成熟穩重了許多。

白毓之興致寥寥,全程能不說話便保持緘默,搞得在場眾人下了桌都在想今天是誰得罪了他。

得罪他的人心裡有數著呢。

他們不清楚今晚這頓飯有前任久別重逢的戲碼。

只有很少的人知曉他們的事,可就是很少的一批人裡,有他們最親近的家人朋友。

以至於在外人面前他們仍要裝作陌生,明明彼此輾轉親吻過的唇,生疏的喊出一聲“白總”、“沈總”。

他們不知道這裡面的愛恨情仇,但兩個人心知肚明。

孔晨在包間門口不時觀察著沈琅的狀態,瞧她的樣子就知道今晚應當是沒什麼事了。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今天又遇上了施啟。

最近幾個月孔晨遇上過施啟好幾回。

沈琅上任青城分部的總裁後少不得應酬,沈家再有勢力到底不是青城本地的人家。

這地方臥虎藏龍隨手提出來一個說不準就能壓他們一頭,自然也沒人顧忌沈琅是誰家的千金。

沈堯其實說過她不用在外應酬,這些事完全可以給賀國豪來做,作為副總代表公司也沒什麼不妥的。

但沈琅性子倔,非要親力親為,巴不得全青城都知道現在沈氏分部是她在管。

就像今天這樣,她又親自來赴約。

沈琅斂了一身的嬌嬌小姐脾氣遊刃有餘的應酬,可她酒量又不行,時常讓人放心不下。

別的助理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去安全通道抽菸放風,孔晨寸步不敢離守在包間門口。

因為這個才碰上過施啟幾次。

每次碰見他都是難談的局,就是那幾次沈琅意外的沒有喝到斷片,帶著些微的酒氣出來還能記得明天要開什麼會安排什麼工作。

孔晨隱約明白過來,為什麼那幾次沈琅沒有讓人為難過。

應酬結束,一眾人在華筵府門前告別。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這座城市的車流晝夜不停的奔騰,電影膠捲般又匆匆而過,繁華喧鬧聲不絕於耳。

沈琅一個個送這些前輩離開,恍然發現白毓之沒有跟出來。

孔晨跟在她身後,等待她開口說回家。

她卻頻頻回頭張望,又將包塞給孔晨,說了句你先去車裡等我,返身就回了樓上,幾乎沒有猶豫的直奔天台。

有時候女人的直覺就是很準。

白毓之確實沒走,應酬散場後站在天台吹風,初秋的晚風帶了些許涼意,散了幾分酒氣。

他知道今晚沈琅會來,才應承了這場應酬。

小姑娘在青城蹦躂了兩三個月,倒也是耐得住性子。

她好像就站在原地,明晃晃的告訴他——

我就在這裡,你愛來不來。

他忍不住,他想她。

尤其是她已經在他的城市,他更想她。

忍不住的想她。

沈琅的公寓是被他買下來的,保潔定期清掃,一應擺設三年都沒有動過。

其實那裡的記憶沒有留存多少,但他和她之間除了一枚戒指和一個房子,似乎什麼也沒留下。

真的撕破臉那天,他甚至都不是生氣,反而有一種得到了最終答案的解脫。

他終於不用提心吊膽的去等待沈琅給他一個審判。

也挺好的,小姑娘清醒的很,總歸不會為了情情愛愛的淪陷。

但還是遺憾的,那晚宗敘的話點醒了他。

“所以你也不信任她。”

白毓之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宗敘是什麼意思。

一座樓房如果連地基都打不好,又怎麼能不塌?

他從一開始的想法就不堅定,認為沈琅只會在他這裡停留片刻,所以他給她自由選擇的權利。

二十六歲的他認為愛是放手,是給她想要的自由。

但如今他三十歲了,才明白有的人就是要牢牢的握在手心裡,才能彼此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