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我不該不分輕重。”白毓之說。

“人有七情六慾,這很正常。”宗敘溫聲道:“你是個重情義的孩子,最近的事接踵而來,難免會扛不住,這也是我和你母親叫你回家的原因。”

他和白紓都擔心白毓之無處宣洩情緒。

白毓之緊繃的神經倏然就鬆了,整個人緩緩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手臂抬起遮蓋住雙眼,似在遮擋頂燈的光線。

他很重的吐出了一口氣,就是那一口氣都在發顫,喉間滾動的厲害,下頜肌肉緊繃,咬緊了牙不想太狼狽,頸側的青筋血管和肩膀都在細微的發抖。

宗敘不忍看他這副模樣,側頭轉移了視線,只是很安靜的陪著他。

作為父親他當然知道白毓之一直在強撐著。

顧景明待他那樣親厚,這一去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偏偏又恰逢多事之秋,只怕連傷懷的時間都抽不出來,更別提痛快的哭一場。

白紓有一點沒有說錯,他再這樣壓抑下去,只怕真的該去看心理醫生。

好一會兒白毓之才起身去洗了臉換了件襯衫,再回到茶桌前已經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眼尾還有些泛紅。

“爸,對不起,讓你和媽擔心了。”

宗敘語氣平和,“你的確該和你母親道歉,她失去了朋友還要擔心你,最近幾天都沒睡好。”

“我明早會和媽好好說。”

宗敘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你和沈家又是怎麼回事?”

海城沈家落標的事情他知道一些,沈琅在這個時間點離開了青城,內裡原因大概也不難猜。

白毓之不大想提,這種戀愛失敗的經歷說到父母面前多少有些丟人。

他故作輕鬆,“給您兒子留些顏面吧。”

“你不是玩弄感情的人。”

“怎麼就不能是我被玩弄呢?”

宗敘皺了皺眉,這才明白過來白毓之是被甩的。

想笑,但忍住了。

他沒什麼關於分手的經驗,但也明白年輕人之間的感情很容易衝動。

說不上是哪句話沒說對,兩個人可能就散了。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生來就契合的兩個人。就算是我和你母親,也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他說。

白毓之鮮少聽他主動講起這些,過往總是白紓在抱怨,說她是被宗敘套路到手的。

至於是怎麼套路的,白毓之也只瞭解一二。

他半開玩笑的語氣,“爸,您是想要給我些指導意見麼?”

宗敘低笑一聲,“我給不了你意見。我和你母親但凡對彼此的感情再淺薄一些,都不會走到今天還有了你。”

他總不能教白毓之怎麼去套路沈琅,情況不同人也不同,這種事並不能套模板。

何況孩子面前他也說不出口。

“您就別打擊我了,明知道您兒子是被甩的。”

白毓之很無奈,心情也很差,總覺得宗敘是在炫耀,“她不信任我,我覺得也就沒什麼繼續的必要了。”

他不在意沈琅那天對他說的話有多傷人,只在意她的不信任。

他特意與沈堯交待過,為的就是等沈琅主動去問。

但她沒有,也算意料之中。

宗敘很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知越,有時人對一件事過分謹慎,不是因為不夠信任,而是因為看得太重。”

白毓之思考著這句話,實在和沈琅搭不上邊。

“她向來玩弄感情,而且很自我。”

“所以你也不信任她。”宗敘說。

白毓之徹底沉默。

宗敘將盞中的茶水飲盡,也沒再多留,心情頗好的去找老婆。

他的任務完成了,該回去交差。

白毓之望著他的背影,這個年紀依舊脊背挺直如松,模樣似乎和兒時記憶中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多了些歲月痕跡。

宗敘永遠是這樣,三兩句話留給他,也不屑於講什麼大道理,留他自已參悟。

可這次他悟不透。

他給了沈琅絕對的自由,無論她作何選擇都能接受。

她能放手的痛快,他自然也能。

只是這個過程,未免有些蝕骨鑽心罷了。

宗敘繞回臥房,白紓正悶悶不樂的在窗前喝酒,月光灑進來,纖瘦的身影孤獨又落寞。

貪酒的性子無論多大年紀都改不掉。

“你擔心知越,再叫我擔心你麼?”

他伸手將酒杯拿遠了一些,眉眼沉靜的望著白紓,融融燈光下的眼神也十足的平和。

操心完小的再來操心大的。

白紓順勢倚在他懷裡,很重的嘆了口氣,沉默了好半晌。

再開口時她語聲帶了些哭腔,“阿景走了,小沈也和他分開。知越骨子裡像你,越遇上事越沉默...你看他今晚那個樣子,一個人扛了多久?”

“明明我們該護著他順順利利的。”

宗敘心疼她,指腹輕輕擦掉眼淚,“老婆,孩子大了,總是要面對這些。”

“我知道...但怎麼什麼事兒都湊到一起去了呢?”

“他是不是今年運勢不大好?”

“要不要找時間去寺裡給他求個平安符?”

白紓說完自已都覺得離譜,轉身環住宗敘,臉埋在他胸口,眼淚一點點浸透了衣衫。

她做不到看著白毓之難過而無動於衷,她只希望他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

只是這樣看似簡單的訴求,對於身處紅塵俗世中的人來說實在是很難。

宗敘摸著她的頭髮將她環緊了些,低聲應著:“好,我陪你去。”

他不信這些鬼神,但寧願讓她有個寄託。

“他有沒有說和沈家那個姑娘是怎麼了?”她問。

“被甩了。”

“啊?”

白紓抬眼看他,表情有些怔愣。

“嗯,他們要自已走過這個坎。”

“為什麼?”

宗敘柔聲道,“知越是個很驕傲的人,那個女孩也是。遇上事兀自不肯低頭,硬碰硬早晚要出問題的。”

白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臭小子驕傲個什麼啊?”

“妙妙,不是人人都像我。”

“像你更娶不到老婆!”

白紓受不了他這個時候還在給自已說好話,不輕不重的推了他一把,很不想理他。

宗敘見她不再哭也就放了心,將人拉回懷裡抱緊,“老婆,他們需要時間。”

一山不容二虎,兩個相識日短又心高氣傲的人註定歷經不起風雨。除非他們自已願意退讓,否則還會再度分開。

也許是旁觀者清,也許是作為長輩更瞭解自已的孩子。

宗敘深知白毓之的底線在哪裡,他在父母恩愛的環境中長大,下意識便認為天下有情人都該如此。

但那些他不曾旁觀的日子裡,又怎麼能說不坎坷?

他眼中的父母愛情是宗敘經營數年才得來了的結果,他與沈琅相識寥寥數月,尚不足以彼此交付真心,有分歧是必然的。

這兩個人,即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和自已的心意,也未必會安安穩穩的繼續在一起。

他們心裡有一杆秤,眼下總有東西比情愛份量更重。

只有時間,才能給他們兩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