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明的葬禮由白毓之主持操辦,顧彥琛協助。

整個葬禮的流程從簡,但弔唁那天還是來了不少人。

他們大多與顧景明沒什麼私交,也不在乎逝者是誰,為的不過是攀附顧家,以及來見一見宗家這個隱姓埋名多年的二公子。

這是白毓之第一次對外公開露面,也是萬世集團內鬥正式拉開帷幕的標誌。

那幾天他忙到不敢鬆一口氣,內外交困的局勢連睡眠都無法保證。

葬禮結束後的一個週末,白毓之被迫回家住了一晚。晚飯桌上少見的寡言,眼神也空洞茫然,每一個動作都像開了0.5倍速。

白紓在餐桌下伸腿碰了碰宗敘,眼神瞟了一眼白毓之。

宗敘輕輕搖搖頭,也沒有多說。

父子倆一起沉默,白紓很頭疼。

她怕的就是白毓之越長越像他父親,兩個悶葫蘆在家裡,氣壓低到如同身處珠穆朗瑪峰山巔。

晚飯沒吃幾口,夫妻倆把白毓之叫到了後花園前的露臺,美其名曰讓白毓之幫他母親澆花。

他自然沒辜負父母的好意,也不會傻到真去拿什麼灑水壺。

一家三口在最靠近露臺的茶室煮了一壺白茶,冬日潤燥再好不過。

水沸了一滾冒著簌簌熱氣,空氣裡都氤氳著淡淡茶香。窗外的月亮皎如銀盤,沉沉的掛在天邊,連星星都隱匿起來,孤獨又寂寥。

宗敘問道:“集團的事怎麼樣了?”

不出意外被白紓悄悄懟了一下,責怪他這個時候還要和孩子提公事。

白毓之回答的認真,“證據收集的差不多了,跳的最歡的那幾個這個月就會被罷免。閆松的人手腳最不乾淨,抓到了大半,他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另一半為什麼沒抓到?”宗敘問。

白毓之對他的明知故問有些無奈,“爸,我沒事,就是最近有些累了,您和媽別擔心。”

他知道宗敘只是找個藉口關心他,這麼簡單的道理還犯不上拿回家和他父親打報告。

在一個共同體裡最忌諱的就是過河拆橋,這和古代君王治理朝政沒什麼區別。真的大刀闊斧朝自已人動手,屆時人心惶惶並不利於集團穩定。

萬世這麼大的體量,子公司就七十多家,海內外上萬名員工,總是需要人來幹活。

閆松有過但也有功,年紀資歷擺在那裡,被他這個小輩下面子下的太狠不合適。

把柄攥著就好,白毓之權當警告他一下收收心思。否則這個閆松倒了還有下個閆松,與其和新人從頭開始鬥,不如留著他慢慢玩。

宗敘談起工作免不了又是帶著壓迫感十足的氣場,語氣也十分清肅。

“心有成算就好。”

白紓很無語,她以為宗敘是要迂迴戰術一下,沒想到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不冷不熱的話,把家當會議室一樣。

她嗔了宗敘一眼,手指用力抓緊表達不滿,又對白毓之柔聲開口:“知越,你最近是不是壓力有些大?回家住幾天吧。”

白毓之飲茶的動作一滯,茶盞又落回桌面上,垂眼笑道,“您怎麼看出來我壓力大?”

用問題回答問題,就是在逃避。

白紓神情難得嚴肅,“我再不關心一下你,你就該看心理醫生了。”

她擔心顧景明離世對白毓之的打擊太大,和施啟溝透過白毓之最近的狀態。這人肯定是受了白毓之的叮囑,一句話也不敢亂說,只能一雙眼睛瘋狂使眼色。

就差要說他們白總最近很不好了。

再一問跟著白毓之的傭人,已經有幾天沒有回他常住的公寓,他名下所有房產都不曾被光顧。

眼下白毓之又指尖轉著那隻茶盞,一言不發,異常的寡言沉默。

茶室的頂燈將室內照的透亮,他眉眼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是化不開的沉鬱。

“老婆,他大了。”宗敘將她攬在懷裡,輕聲安慰。

白紓聞言氣得要死,不想和他親密又被他牢牢錮住掙脫不開,抱怨著:“你怎麼一點兒不心疼他?”

“他是個男人,老婆。”

白毓之最近的狀態的確很不對,但他若是想說,早就回家和他們夫妻倆溝通了,用不著這麼逼問。

“在外是白董,回了家做男人,他什麼時候能做他自已?”

眼見父母就要起爭執,白毓之忙打斷了,“媽,您別生氣,我單獨和爸聊聊好不好?”

他鬆了口,白紓也不糾結他和誰講,起身就離開了茶室,臨走前還戳了宗敘一下,明擺著在生氣。

宗敘無奈笑笑,只能等白毓之講完再去哄老婆。

偌大的茶室裡只剩下父子二人,白毓之將冷掉的茶湯倒掉,重新斟入溫熱的茶水才緩緩開口。

“我沒什麼要說的,只是怕媽和您吵起來。”

宗敘目光沉靜的望著他,也深感無力。

外人都說白毓之生的更像白紓一些,可唯獨眉眼像他。

眼前的人看起來沒什麼稜角鋒芒,只是坐在那裡都是無盡的柔和,可他在白毓之身上也看到了自已年輕時的影子。

相似的境遇,一樣的獨自承受壓力。

“知越,你這樣媽媽會很傷心。”

白毓之怔愣了一秒,笑道:“她不是有您呢麼?”

“你怎知我不傷心?”

宗敘輕聲嘆了口氣,“你從小便明白自已肩負什麼責任,現在走的路都是我當年走過的。我對你嚴格,是怕你在這條路上走的太過艱難,但不代表你不是我的孩子。”

他怎麼會不心疼白毓之?

那天在顧景明的病房門口,他將白毓之的壓抑剋制看在眼裡,可他甚至沒有辦法像白毓之小時候一樣抱著他安慰他。

“你母親擔心你,我自然也擔心。跟著你的人說你最近都沒回家,我並不想追問你去了哪裡,只希望你保重身體。你要記得這個世上還有我和母親,任何事都是可以一起分擔的。”他語重心長說著,難得語氣也柔和。

白毓之很少聽宗敘與他說這些話,他多數時間都在教自已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什麼是權利。

鮮少像這樣去談論那些讓人柔軟脆弱的情感問題。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冬日裡後院的花不會盛開,可夏日裡它是如何綻放的悠然美景仍一直留存在腦海。

“爸,您當年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宗敘說:“當年的局勢不比如今複雜。知越,你的主要壓力也不是來自集團。”

白毓之收回視線,宗敘都明白,只是顧忌他的感受沒有明說。

真正讓他感到無力的不是公事,是情感的雙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