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輸了,沈琅不明白。

明明她們的目的都達成了,何來的輸贏之分?

何況真論起來,白毓之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她拿感情做兒戲,演一出被辜負真心的苦情戲碼。

可他沒有。

“謝謝白總為我解惑。”沈琅扯出一抹笑,“但我想我們是雙贏。”

她已經平靜下來,那些鈍痛漸漸淡去,又變成了無懈可擊的沈琅。

“你我的目的都已經達成,這一局也該結束了。”

輸贏難分,從一開始不過是互相利用,她沒理由去責問白毓之。

白毓之一言不發的望著她,拇指指腹重重捻過關節,強壓下所有的失望。

門外的敲門聲是他此刻離開的理由。

施啟聽到他一聲‘進’,得了允許大步推門而入,目光沒有分給沈琅分毫,躬身在白毓之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他眸光微怔,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起身。

直到徹底離開都沒有再講一句。

沈琅餘光望著他的身影消失,挺直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雙手覆面肩膀都在顫抖。

白毓之甚至都不需要和她聲嘶力竭的爭吵質問,只需要淡漠的掃過她的那一眼,便化成了數九寒冬的一根冰稜刺進她的心裡,血淋淋的痛又冷到麻木。

說不上是誰太驕傲脆弱,但她篤定那一切都是不堪一擊的。

她知道自已沒逃得過他的試探,所有的真真假假的溫情蜜意,虛虛實實的嬉笑打鬧,最後都因為寥寥兩句話推翻。

再挽留白毓之已經沒什麼意義,他那樣的男人可以將底線放的很低,無限包容她。

可一旦踏入雷池,便是半點退路也無。

.

白毓之匆匆趕回醫院時,病房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焦急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走廊內有些突兀,伴著儀器發出的輕微響動,引得眾人投來視線。

值夜班的護士見到他大步走來,起身恭敬道了一聲白總,白毓之頷首點頭,步履未停的走到了病房門口。

顧景明下午就下了病危通知書,醫生說最多就是今明兩天的事。

多年以後回想起來,這一年的一月六號是個很難熬的一天。

他父親的生日,顧景明病重,集團內鬥的全面爆發,與沈琅分手。

有喜有悲。

但悲大於喜。

他的親情,事業,愛情,彷彿在這兩天都來到了轉折點。

白紓見他迎面走來面色不佳,有些擔心,“知越,你該休息了。”

“沒事,媽。景叔...”白毓之甫一開口,聲音都嘶啞。

已經是凌晨三點,他已經接近四十八小時沒有閤眼,又在剛剛與沈琅徹底鬧翻。

來的路上他甚至無暇顧及那麼多,施啟同他講醫院的情況時,他所有的思緒都凝滯,控制不住脊背泛上來的冷意。

白紓緩慢地搖搖頭,顧景明的身體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我們都預想過這一天,你也別太難過。”

他母親曾說過,她與顧景明是過命的交情,但此刻卻冷靜到不像話。

也許是隨著年歲漸長,人也會慢慢將生死看淡。

早在十幾年前顧景明的身體就已經差到在國外治療休養了三年,能維持到今日已經是強弩之末。

白毓之卻做不到如此冷靜。

顧景明對於他而言亦師亦友,白紓曾說白毓之現在這個性子與顧景明很像。

年少時顧景明常常陪伴他,幾乎是半個父親的角色。他不吸菸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顧景明的勸誡。

他有兩個乾爹,顧瑞明與父親是發小兄弟,顧景明則是他母親的生死之交。

很多年前他對生死還沒什麼概念。但如今,這個世上除去父母最親的親人,躺在病床上,已經進入了生命倒計時。

白毓之臉色蒼白中透著青灰,眉頭緊鎖,眼底佈滿血絲,喉間滾動的厲害,幾乎是強迫著自已不能在這個時候失態。

白紓瞧他這副模樣,心生不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撫道:“集團的事我也聽說了。你壓力很大,不要在這裡守著了,回去休息吧。”

“我陪您。”

白毓之不肯走,白紓也不再勸他,推著他坐下休息,望著病房內反而釋然了一些。

她們這個年紀都會有這麼一天,不過是一代人送走一代人,往復迴圈。

她和宗敘也逃脫不了。

“阿景這一生也不虧,算是自由了一輩子。”白紓輕聲說著。

白毓之悶悶應了一聲嗯,仰靠在醫院冰冷的牆上,走廊的白熾燈光刺的人睜不開眼,天花板也是一片慘白。

心裡翻湧著無數的苦,他很想睡過去,掙脫這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情緒,但卻不能。

他澀然開口,“景叔...真的要離開了嗎?”

“嗯。”

“早知道上回麻將該讓他贏的,我應當多喂他幾張牌。”

白紓打量著他,一時想不好說什麼來安慰他。

對於白毓之來講,也許童年的快樂一半都與顧景明有關。

宗敘寡言嚴肅諱莫如深,母子之間到底男女有別,只有顧景明能給他真正的、屬於一個男孩該有的童年。

而不是沉重的功課學業,和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

“他看到你比他厲害,會很高興。”她寬慰道。

白毓之卻說,“如果我笨一點兒,景叔也許會多留兩年。”

他不該學的那麼好,讓顧景明感嘆他的衣缽有人繼承。

他就應該裝作一輩子都學不會怎麼算牌,顧景明就會繼續說他沒繼承宗敘和白紓的聰明腦袋,然後罵罵咧咧的繼續教他。

和他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一樣。

白紓聽了他一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兒子二十六歲了,已經是一個集團的掌權人,卻還是會說這麼幼稚的話。

人世間哪裡來的那麼多如果,生死的問題又哪能因為什麼執念而打亂原有的定數。

天邊泛上魚肚白的時候,宗敘剛趕到醫院沒多久,此刻沒有和眾人一樣進到病房裡面。

他知道顧景明有話和白紓說,他不方便在場。

顧景明清醒了一些,睜眼望著床前七七八八的人,微微扯出一抹笑來。

“這麼多人看著我死啊?”

白毓之咬緊了牙,強撐著不願去看他這麼虛弱的樣子。

白紓紅著眼睛嗆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怎麼到最後都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我說好話你樂意聽嗎?”

也許是真的有迴光返照,他氣力也足了一些,思緒也清明。

白紓推著白毓之到他床前,“說給你乾兒子聽。”

顧景明盡力睜大眼睛想將他看得更清楚些,笑道:“你和宗敘怎麼給我乾兒子折騰成這樣?”

你看,他就是心疼他。

病房裡的人被打發著散了。

白毓之倚在牆邊不斷地深呼吸,頎長的身形投在地面上成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忘川河水一樣的流淌,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這世上疼他的人又少了一個。

他深知會有這麼一天,卻做不到在這一天到來時真的坦然接受。

窗外的日光漸盛,朝陽的蓬勃生氣將灰白的天空渲染成了澄澈的藍,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他聽到身後那扇門再度開啟。

白紓緩步走出病房,高跟鞋敲在地面在寂靜的走廊裡猶如古剎的晨鐘迴盪。

她抓緊了門把手不肯鬆開,望著宗敘,終究還是落下淚來,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