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專案結束的很快,最後是閉幕式。
頭髮禿得不剩幾根的校長正在臺上激情四射地演講,從夸父逐日講到北京奧運,從運動的真諦講到祖國的未來,正誇著賽出風格賽出水平的運動員時,一大片烏雲瀰漫過來。
眾人來不及反應,一陣急雨不給面子地啪啪落下來。似乎只一瞬間話筒就進了水,校長的聲音漸弱,迴盪在周圍的只剩雨聲和驚呼聲。
各班老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喊著讓大家回教室,有男生在雨裡興奮奔跑,有女生把外套脫下來擋在頭上埋頭小跑,倒像一場沒有規則的趣味運動會。
鄭珂和相鄰幾個女生也結伴往教室跑,跑到一半突然想起那束花沒拿,不知道是誰的,還借用了拍照,後來被催著集合隨手放在操場邊的樹下,她得帶回來。
她鬆了原本挽著旁邊女生的手臂,回頭衝進雨裡,腳步不停,直到身後的喊聲不見。
回了操場旁的小樹林,循著記憶一棵棵樹下找,從操場這頭尋到另一頭,沒有,都沒有,雨越下越大,她的衣褲早已溼透了。
無奈定了定神,正準備往回跑,視線裡一道身影在雨幕裡由遠及近,很快在她身前站定。
他很高,一身黑,衛衣帽子罩在頭上也擋不住全身溼透,一滴雨水從他的額髮滴下,滑過高挺的鼻樑,滑過緊抿的薄唇,再從下巴滴落進地裡,回到它原本就該去的地方。
裴湛問她在這幹嘛。
她說找東西,一束花,現在沒了。
他失笑,問她是不是真的腦子不好,一束花找來幹嘛。
她怔怔地看他,忘了表情。
她看著他手伸過來,看著他握上她,看著他跑在前面,看著雨水從他手背濺向她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校門,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車,只是當兩人站在酒店大堂的時候,鄭珂還有點懵。
但另一個人好像並沒有什麼反應,遞給她一張房卡拉著她進了電梯,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你不是未成年麼,怎麼能開房?”
她腦子轉得艱難,只想隨便說些什麼打破沉默。
“我有長包房。”
他答得簡單,氣氛很快又冷下來,像是要把身上的溼氣凝結成冰。
電梯還在上升,鄭珂冷得發緊,手指微動想從他手裡掙脫。
他看向她慘白的小臉,鬆了手掏手機,長指在螢幕上划動。
走到一扇華麗沉重的雕花木門前,他用她手裡的卡開了門,再遞還給她,另一手撐門示意她進去。
“你先洗澡,等會有人來送衣服。”
“謝謝。”
她只覺得自已的感官隨著體溫在流失,說不出其他話了。
關了門,四周霎時靜得壓抑。
這是一間套房,浴室在房間裡,她穿過溫暖木質風格的客廳和臥室,進到最裡間。大到可以容納兩個人的按摩浴缸已經放好熱水,鄭珂來不及思考其他,脫了衣服躺進去。
她的體溫一點點回升,好暖和。
隨著溫度慢慢回來的思緒也被撿起,她逐漸恢復思考的能力。
和這場雨的到來一樣突然的他,和他做的一切。
等裴湛收拾完過來找她時,看見那扇大開的房門,心臟緊了一瞬。
他敲門等了片刻,沒有回應,再往裡走,四處都沒有人,浴室被收拾得很乾淨,像沒有人來過一樣。
下意識拿出手機想找人,才發現自已根本沒有她的電話,或者其他聯絡方式。
頹敗地垂下手,虛握了握拳,把手機揣回兜裡。
鄭珂在回家的車上把未讀訊息點開,一條一條回。
說法是一致的複製貼上,淋了雨身體不舒服直接回家了。
只是在翻到崔輯發的那條“你們去哪了”的時候,手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到家後又洗了個澡,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按下開關,才回房間裡看了一眼震個不停的手機。
欣欣在微信拉了個群,把今天拍的照片全發到群裡,鄭珂坐在床邊一張一張看。
今天的陽光不算刺眼,暖暖的給所有人疊加了一層濾鏡,裴湛在人群中最顯眼,他白得發光,和手裡的獎牌互相映襯。
他沒有單人照,合照裡也大多笑得敷衍,嘴角隨意一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除了有一張,是他們四人的合照。
四人站成一排,鄭珂挽著欣欣笑得很甜,裴湛在她和崔輯中間,左手在崔輯肩頭鬆鬆搭著,右手在她頭頂比個剪刀手,像一對兔子耳朵,他笑得眼尾彎彎,牙齒很齊,沒了平時的漫不經心,竟有一絲少年的青澀。
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
鄭珂在群成員列表裡翻了翻,發現一個名字叫“Z”,頭像是純黑底加幾根白線條,一幅類似自畫像的隨筆,她深吸一口氣,點了新增好友。
此時位於城市另一邊一棟空曠的別墅裡,冰冷的大理石茶几上放著一包萬寶路和一隻打火機,裴湛坐在客廳中央黑色真皮沙發裡,正和他許久沒見面的母親通話,大理石柱間迴響著緩和溫婉的女聲。
“那就這麼說好了,這週末無論如何你也得出席,我和你賀叔叔好不容易抽出的時間。”
“好。”
“媽媽希望你能理解,這麼多年來我想要的不過是一段正常的家庭關係而已。”
“好。”
“那你好好照顧自已,媽媽等會再給你轉點錢。”
“好。”
電話結束通話。
他疲憊地閉了眼,向後一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裡,累得再也不想動。
手機還在震動,好像從剛才已經震了許久,他撈過來看了一眼。
微信多出個群,群名叫“珂珂後援會第一屆粉絲留念”。
嘴角扯出一個自已都沒注意到的弧度,點開。
最新的聊天記錄正好停留在少女的一張單人照。
她坐在操場旁的臺階上,一件素淨白T,懷裡捧的花襯得她更清透了幾分,雙腿前伸,微微仰頭對鏡頭抿嘴笑。額前髮絲被光映成金色,映出她彎彎的眼睛裡藏的水光,蕩入心底。
裴湛看了兩分鐘,暗想自已那束花選的真好,茉莉像她,白玫瑰是他的她。
長按,儲存圖片。
長指往上劃了劃,把所有獨照都點了儲存,滿意地切出來,看到一條安靜的好友請求。
眼睛眯了一瞬,再確認一遍名字,點了同意。
捧著手機等了五分鐘也沒有訊息發來,他苦笑一聲,點開聊天框。
Z:有事?
kkkk:今天謝謝你
Z:不用
kkkk:多少錢,我把錢轉給你
Z:什麼錢?
kkkk:酒店的錢
Z:不用
此時群裡還在鬧著,周欣欣像鄭珂的腦殘粉,邊發照片邊誇她厲害,崔輯是黑粉頭子,她說一句他損一句,兩人在群裡刷著屏。
此時的鄭珂一臉專注地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此時的裴湛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孤單的路燈,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