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照常出得很快,崔輯從操場回來的時候鄭珂正對著數學卷子發呆。

“怎麼了?卷子發下來了?”

“嗯。”

座位已經換到了第一大組,但她還是在過道旁。她起身側過,崔輯長腿一邁從她椅子上跨了進去。

“多少分?”

她沒說話,把卷子翻了個面,發出唰的一聲摩擦聲,紅豔豔的數字正對著他臉。

那距離近得他眼睛虛了一下,定了一會才看清,對上她故弄玄虛的狡黠視線,又看了一眼。

“138?破紀錄了?”

這是她高中以來第一次考這麼高,她興奮地衝他點頭。

鄭珂一直沒有什麼功利心,就像當初競選班委一樣,凡事得過且過,覺得自已就是一個平凡的人,沒有拼命爭取一樣東西的動力。

小時候看電影或紀錄片裡別人勵志的人生,千辛萬苦終於得到某樣東西的完美結局,她也常跟著感動流淚,但迴歸現實之後輪到自已卻覺得差不多就好,她曾將此歸咎於張靈和鄭明偉的佛系教育。

可這種心情在最近似乎有了些變化,因為她遇到了一條在她生活裡橫衝直撞的鯰魚,他那麼好,那麼鮮活,把她這條小沙丁魚擠得拼命搖擺,費力掙脫,他使她有了生命力,有了得到某樣東西的衝動。

“看來還是裴老師教的好,你跟他說了嗎?”

回頭去尋那個身影,他正抬頭喝水,也看到她,頭髮還透著剛打完球的溼意,鄭珂朝他粲然一笑,朝他走來,看得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看著她眼裡滿是盈盈的笑意,朝他走近,說:“中午一起吃飯?”

她難得在教室找他說話,看來實在是高興。

“好。”

她問完就滿意地回了座位,跟崔輯繼續說著什麼。

他就這樣若有所思地看她說話的側臉,孰不知這一幕落到旁人眼裡,格外刺眼。

劉映兒是在午飯時間把他截住的,當著鄭珂崔輯和欣欣的面。

他讓他們先吃,和她去了食堂外的露臺。

“你最近和鄭珂走得很近?”

“我的人際交往需要和你報備嗎?”

他語氣有些不善,早該解決的漿糊事,不知是存了一分同情還是共情,放任她發酵,到今天似乎膨脹不少,是該料理了。

“可是是我先認識你的,我們高一一起畫畫,我總是偷偷看你認真的側臉,高二不知道什麼原因你進了一班,我暗自竊喜能陪你更多,你喜歡數學,我為你努力學習,只為你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問道題。就連我最脆弱的時候,”她帶了一分哽咽,腦海裡回憶起那天,“也是你在我身邊。她有什麼比得上我的你會喜歡她?”

最後一句已經帶了一絲聲嘶力竭,全然沒有平時的溫柔天真。

可沒等來任何預期的反應,裴湛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才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我看著你現在這樣,就好像看到一部分自已。”

他的眼裡是劉映兒看不懂的情緒,有什麼東西正從她心裡破繭,答案呼之欲出。

生怕他繼續往下說,她出聲打斷。

“我懂了,”笑得有些苦澀,卻仍不失美麗,“我下學期會轉學到B市,和我媽去找我後爸,也許這輩子都不會見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總之謝謝你替我保守秘密,希望你能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

她轉身就走,快到都沒察覺眼角滴下了淚,給他留下個孤獨又驕傲的背影。

回食堂看見三人吃得熱火朝天,走近才聽清是在聊這次考試的事。

“大功臣回來啦。”周欣欣第一個看到他,另外兩人跟著抬頭。

“什麼事這麼久,飯都涼了。”崔輯看他拿起筷子,下巴點了點對面埋頭吃飯的鄭珂,衝他擠眼睛。

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垂著眼睛解釋道:“劉映兒說她要轉學,跟我道別來著,畢竟老同學了。”

“轉學?”全桌人都抬了頭。

“家裡的原因,得去外地念書。”

鄭珂忽然想起來她開學請假的事,欣欣當時就說過她有個外地工作的後爸。

“那文思均豈不是馬上就要失戀了,可憐。”

“失什麼戀,也不知道開沒開始。”

“追了這麼久,不如曾經擁有啊。”

“好押韻。”

鄭珂沒搭理一唱一和像在演戲的兩人,遞了一個桃子酸奶給裴湛,衝他笑:“謝謝裴老師,我這次數學破紀錄了。”

被叫老師的人剛嚥下一顆西蘭花,抬頭看她,接過酸奶問這算不算謝師禮。

“當然不算,下次給你補一個正經的。”

他驚訝地挑眉:“喲,那我就先謝謝珂總了。”

鄭珂眉眼彎彎,正午的太陽像被揉碎了墜落進她的眼睛。

裴湛想,這一刻,陽光確實照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年級排名出來了,鄭珂估算了一下,裴湛和她可以進二班,欣欣和崔輯都有進步,留在一班沒問題,這讓她又喜又憂。

晚上回家跟張靈說了這次考試的事,等她一科一科彙報完,張女士的魚尾紋都壓不住了。

“進步這麼大啊珂珂,看來你那個同學真行。”

“他是很厲害,不止是學習,他還會程式設計,會打遊戲,他做什麼都厲害。”

“那你得好好謝謝人家,這麼優秀還願意帶你玩可不容易。”

在張靈心裡,鄭珂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貪吃又愛玩,仗著腦袋還算靈光,學習上沒讓她操什麼心。

母女倆又說到下學期分班的事,鄭珂跟她說了四人的排名。

“崔輯的成績留在一班也算不錯了,他爸媽一直想把他往體育學院送,要是欣欣跟你分開你能接受嗎?”

張靈知道鄭珂雖然愛玩,但交心的朋友很少,以前有個叫餘蕊的小女孩,後來不知道怎麼去了外地,高中好不容易又有個周欣欣,這要是再分開不知道會不會對她有影響。

“其實...”她猶豫著如何開口,但今天張靈心情好,無疑是最好的機會,“媽,如果欣欣去不了二班,我留在一班也可以的。”

“那怎麼行,實驗班到底是不一樣的。”

“其實區別也不大,你看裴湛這麼厲害的人也在一班,我連他都考不過,去了二班也是墊底。”

其實沒有墊底這麼誇張,這次月考裴湛是全班第一,年級第三,鄭珂全班第五,年級二十六,她確實考不過裴湛,轉去幾班都考不過。不過她這話說得也不無道理,張靈不禁蹙眉考慮起來。

“你等我之後跟你爸商量一下再說,看他什麼意思。”

這樣看來是有希望,鄭珂心裡鬆了口氣。

提到鄭明偉,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他了。

“爸爸怎麼這次出差這麼久還不回來啊?”

“朋友介紹了D市一個大活,他在那邊守著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標書,要是中標了還得交一大筆保證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張靈不自覺就講多了,回過神來才叮囑一句:“總之最近得省點花錢,知道了嗎?”

鄭珂雖然只聽了半懂,但還是懂事的點點頭。

在那晚星星最亮的時候,裴湛正跟美國那邊開著影片會。

“我們時間還比較充分,邊做邊看,我不介意試錯。”

“貼吧這麼多年群眾基礎深,不能比。”

“文字到語音的發展是必然的,這跟傳呼機發展到手機是一個道理,不難理解。”

“我知道,先定個方向。”

幾句中文幾句英文夾雜著正說得熱鬧,一陣突兀的震動從桌上響起,撈過來看一眼,是湛雨的電話。

他起身出去接電話,讓他們先討論。

“上次說的事情我瞭解了,是儀章的意思。”

“嗯。”

“他說想進一班或者讓你回二班,想你們兄弟倆近一些,他爸覺得這是好事,就幫了他一把。”

說完沒等來回應,兩邊都靜了一會。

“事先連我都不知道這事兒,小湛,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沒事了,我去和他聊聊。”

湛雨摸不透這兒子在想什麼,怕他做些出格的事:“那你們好好聊,多少顧念些他爸的關係,再不濟還有我這一層。”

“嗯。”

電話結束通話,坐回辦公桌前,合了眼,遮蓋住原有的疲憊和煩躁,拇指按著太陽穴,一邊按摩一邊聽他們討論,片刻後重新開了麥。

“接著你們剛才說到的社群,必須讓遊戲玩家、教育人士、商務人士或者普通使用者都適用,我們的定位就是一款免費的網路實時通話軟體,也許將來可以做數字發行平臺之類的配套,但現在不用過早做這方面的定性。”

“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建立社群的能力,也可以叫頻道,我目前的構思是分成文字板塊和語音板塊,文字板塊類似於目前存在的部落格,語音板塊可以做直播遊戲或者聊天,是文字基礎上的升級,這些就是我暫時能想到的機制,大家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他在美國的合作伙伴是裴文駿以前同事的兒子,叫陳辛凌,也是裴湛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他有個技術團隊,兩人都繼承了上一輩的碼農基因,對這方面很感興趣。

陳辛凌跟他已經關於概念的事碰過幾次了,大概瞭解他的想法,今天開會是最後一次確定產品調性,只等下一步動工了。

陳辛凌和團隊裡的CTO現在正在公司加班,見他接完電話了湊過來用英文問他社群系統需要怎麼做整合,需不需要設定許可權。

“按板塊型別劃分,設定許可權是版主的權力,可以做公開的頻道分享內容,也可以做私密頻道供朋友之間聊天使用。當然這些細節可以做完一版後再改,我們需要透過不斷測試來完善功能,現在靠空想難免會有缺漏,現在先給我個第一版的期限。”

幾人開始碰技術難點,考慮再三給出了兩個月的時限,裴湛心裡一算,正好是過年那段時間,也好,期末這一陣子可以消停一會,他臉色終於鬆了鬆。

實時通話軟體這個概念是他小時候的想法,跟裴文駿提過,雖然他一直都很忙,但那天還是難得地把頭從螢幕中抬起來,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對他點了點頭。

他隨後給了他一筆錢做啟動資金,數字比他之前留給他的信託更大。

他還記得裴文駿那天從鼻樑上取下眼鏡,拿著布反覆摩挲鏡片,一字一句地說:

“兒子,我不希望你能成功,因為你太年輕,過早的成功不是好事,我希望你拿這筆錢去試錯,去撞牆,哪怕被騙,學到的任何東西都比這筆錢更有價值。”

關掉電腦,看了看時間還不算太晚,裴湛給王昊打了個電話。

“什麼事兒能勞煩你親自給我打電話啊大少爺?”

裴湛皺了皺眉,他那邊很吵,應該在酒吧,他沒回話。

等那邊完全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在哪?“

“在Canyon,來嗎?”

“嗯,等我一會。”

那地兒不算遠,他換個衣服出門,到酒吧只用了二十分鐘。

王昊一臉壞笑地倚著門口等他,難得看到這大少爺急成這樣:“什麼事兒找我啊,這麼急?”

裴湛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兩人進了酒吧,王昊領他到了最裡面的卡座。

裡面男男女女已經坐了半滿,玩牌的玩骰子的喝酒划拳的還有站在角几上跳舞的。

王昊拍著手衝他們喊,嗓門很大也才堪堪蓋過音樂聲:“各位,注意了注意了!”

所有人看向他們。

“各位,這位就是傳說中的裴湛裴大少爺,其他的不用我多介紹了啊。”

儘管裴湛在學校極盡低調,但在校外認識他的人大多都一個圈子的,多少都有些瞭解。

湛雨的名聲在當地已經夠響了,是常年在富豪榜上霸著的,現在又找了個厲害的老公,政商通吃,是很多人等著盼著巴結的物件。

可只有少數知情人知道,她的前夫才是背後大佬,雖然常年活動在美國,但他在國內的資源和人脈是扎得多深,才能把湛雨送到今天這個地位,再加上不顯山不露水的性格,網上一點資料都沒有,更添了幾分神秘。

而眼前的裴大公子就是這兩個大人物的獨生子,不敢想象之後會長成什麼一手遮天的人物。

王昊扶著他坐到中間,原本分散的人群立馬聚攏過來,有認識的陸陸續續上來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喝了,等終於空下來,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他摸了根菸出來點上。

從他進來開始,所有女生的注意力都去了同一個地方,有坐直了拉扯裙襬的,有用手指順頭髮的,有噴香水的,有拿前置攝像頭塗口紅的。

酒過三巡,眼看面子給的差不多了,是該開口說正事。

他拍了拍王昊,拿出手機解鎖,通訊錄往下找到他的號碼,點開簡訊對話方塊,長指慢條斯理打了兩個字,螢幕轉向他,開口:“幫我查個人。”

王昊被螢幕的亮光射得眯起眼,眨了幾下才逐漸適應:“給我看看,什麼人還需要你——”

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是一陣倒吸氣的聲音。

“是我想的那個人?”

“是,”拇指一動,對話方塊裡的名字刪除,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是安撫:“不用擔心,只是查,不一定能用上。”

看王昊仍然是一副丟了魂的樣子,他露出個漫不經心的笑,從桌上拿了杯威士忌遞給他:“你知道我跟他的關係,這事不會牽扯到你。”

再補充一句,聲音低沉而誘惑。

“條件你儘管提。”

雖然裴湛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不在國內,但王昊跟他是十多年的交情,知道他的性格隨裴文駿,很少求人,有資本但不濫用,這麼多年第一次跟他開口,這人情得送,還得送到位。

“提這個就生疏了,”王昊接過酒杯喝一口,恢復了些清醒,“你的忙我肯定儘量幫,你等我訊息。”

裴湛滿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見事情安排妥當,他從桌上拿了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含在嘴裡,還沒等去抓打火機,下一秒咔嚓一聲從耳畔傳來,幾根蔥白手指捏著一簇火苗湊近。

他側頭,眯眼打量對方。

一雙濃郁的眉眼,嫵媚含情,白淨的臉上染上一絲酒後的紅暈,妝容精緻,眼神迷離,離他只有一拳的距離,及腰的大波浪有幾縷在他手臂輕掃,像是計算好了距離,似撓似癢。

等到火苗消失,還沒等來他的唇,手被燙得發疼,秦悠有些不耐煩。

“裴少不賞臉?”

他慢悠悠拿了個桌上的打火機,劃一下點燃,吞吐一口:“還是自已的好用。”

“什麼意思,有女朋友?”她尾音上揚,故意挑逗。

秦悠這個人他聽說過,秦黎而的堂姐,和他同歲,也算是王昊的青梅竹馬。

“我現在正是讀書的年紀,家裡可不讓早戀。”

一臉正經的模樣惹得她撲哧一下笑出聲,知道他在搪塞她,卻還是覺得有趣。

“真乖。”

裴湛沒再理會,又抽了兩口,捏著菸嘴丟進菸灰缸碾了碾,正事也說完了,他起身就準備走。

秦悠看他拿了外套要出去,起身踉蹌兩步跟到門外。

等他到了前臺掏錢包結賬,她才蹬著高跟鞋從後面追上。

“給我留個電話?”

她離他很近,雙臂斜斜撐在臺面上,上半身屈起,手肘蹭到他的衛衣,一下一下,從下往上抬頭看他,笑得意有所指。

他沒說話,把卡遞給服務員。

她又往他身前湊一步,噙著笑問他:“家裡也不讓用手機?”

服務員悄悄看他一眼,把卡從機器旁刷了一道,轉個頭把數字鍵衝他遞過去。

“嗯。”

低頭輸密碼,眼裡已染上幾分不耐。

“那我去問王昊,他肯定告訴我。”

刷卡成功,pos機往外吐小票,服務員瞥一眼他越來越沉的臉,撕拉一聲把小票扯下來雙手遞給他。

抬腿往外走,秦悠在旁邊拉著他不放。

“秦姐,”他停了腳步,斜她一眼,語氣疏離,“如果你對我這麼感興趣的話,不如先去問王昊我喜歡什麼樣的再來找我?”

說完沒等她反應,長腿一伸跨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