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高一開學就被分到了二班,是湛雨的意思。

雖然當時文理沒分班,但聽說二班的中考數理化平均分比其他班高,有理科實驗班前身的意思。

美國的九年級沒怎麼學數理化,好在裴文駿知道他會回國唸書,從小補課老師沒斷過,就怕回來跟不上。

但補課終究比不上全日制,加上他興趣只在程式碼上,數理化成績平平,沒有哪科拖後腿也沒有哪科很出眾,為了鼓勵他的學習熱情,班主任也就是數學陳老師給他弄了個課代表來當,他知道,這也是湛雨的意思。

於是他經常出入辦公室,經常幫老師改卷子,經常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也經常看到那個挨訓的身影。

“鄭珂,你看看你這次的語文成績,英語成績,化學成績,都是前三,為什麼單單就數學考成這樣?”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像只鬥敗的小公雞,看得有些可憐。

“你算算你要是數學提高十分,能前進多少名?你都能直接進二班!進二班是什麼概念,那重本就穩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陳勇說得口乾舌燥,拿起茶杯續了一口。

鄭珂看著玻璃杯裡的泡發的金絲菊發呆,不時點點頭,那模樣呆呆的有些可愛。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了,這學期馬上期末了,還有一學期就要分班,你難道不想努把力考進二班?”

少女回過神,重重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陳勇的表情終於鬆了一刻。

“好了,回去吧,記住我剛剛說的,多做題多總結,有不會的隨時來問我。”

如釋重負,更重地點了兩下,終於可以走了,轉身出去的步伐都輕快許多。

奇怪的是,陳勇後來發現,鄭珂的數學成績像那地裡的老黃牛一樣,怎麼抽都不動彈,反而他們班的裴湛突然很猛,以往在一百一二附近徘徊的分數,最近幾次都過了一百四,如今已經很穩定。

他想讓裴湛去各班分享學習心得,被婉拒了。

“其實沒有特別的方法,只是把做其他科的時間都用來做數學了。”

陳勇臉一下黑了,這種話當然不能傳出去。

“那其他科怎麼辦?”

“提高數學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其他科只能考前更辛苦一點,臨時抱佛腳,也不會落下太多。”

陳勇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答案滿分,心裡對這個學生的喜愛又多了幾分。

但很快事情又不對勁了,高二剛開始,正是分班的時候。

“為什麼要去一班?”

本就被夏天的陽光曬黑了的國字臉現在更黑幾度。

這孩子明明過了二班的分數線,卻不願意留在本班。

“一班的成績也不錯,而且更有挑戰性。”

“說實話。”

“更喜歡一班的學習氛圍。”

他眯著眼看他,想從他的表情分辨這句話的真實性,但這孩子永遠一副散漫到對什麼都不上心的樣子。

到底是年輕老師,再懶得跟他繞圈子,直白地開了口:“談戀愛了?”

“沒有。”

“你頂著這樣一張臉,做這種為愛放棄高考大題的事,還說沒有?”

“真的沒有。”

他這個課代表此時眼裡是難得的認真,沒辦法,再捨不得也只能揮揮手放走。

“好吧,我是拿你沒法子,你要去就去吧,雖然一班也是我教,但他們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多少會有點影響,你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跟以前一樣。”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剛出辦公室就接到湛雨的電話,意料之中。

“怎麼回事?”

開門見山,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給。

“沒事,想換個環境。”

“那怎麼還能越換越差?到底是為什麼?”

“媽,”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叫過她了,聽得湛雨愣了愣,“有些事我能自已做主。”

“你才多大,走過多少路,有多少社會經驗,你知道你的選擇是對是錯嗎?”

“那你就沒有選錯過嗎?”他沒有生氣,甚至有些隨意地反問她,且意有所指。

“我說了我能自已做主,也不會打擾你,我們都過好自已的人生好嗎。”

話不好聽,語氣更令人生氣,湛雨頭一次對這個兒子感到無力。

以前會因為小時候對他疏於照顧而內疚,現在管他卻已是越界。

再開口已失去商界女強人的底氣,滿滿只剩妥協。

“媽媽知道了,那你有事再跟我說。“

“嗯。”

電話結束通話,裴湛趴在走廊欄杆上,看著遠處操場上的身影。

突然想起自已小時候也是像這樣,每天趴在欄杆上等她。

現在的自已有多不缺母愛,那時候就有多渴望母愛。

從幼兒園起,放學是裴湛最難過的時候,他每天看著別的家長牽著小手歡聲笑語離開的背影,他總是被留到最後那一個。

幼兒園大門外是個向下的斜坡,他總是和值班老師站在二樓,從萬里無雲等到落日殘陽。值班老師每週換,他永遠是那一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扒著欄杆,望著遠方的來路。

晚上和鄭珂吃了家粵菜,把她送到家裴湛也回了御山府,撥通了湛雨電話。

她很驚訝他最近的主動,語氣是不吝於外露的興奮。

“小湛,御山府還習慣嗎,找媽媽有什麼事?”

“都很好,學校通知下學期要重新分班是怎麼回事?”

“什麼重新分班?”

“不是你?”

裴湛篤定的態度讓湛雨有了幾分疑惑,之前跟他因為分班的事鬧過,她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兩次跟頭。

“這事我不清楚,但可以去問問。”

電話那邊靜了下來。

能影響學校政策的人不多,如果不是湛雨,年級上有影響力的家長也就那麼幾個,孩子都在二班,如果重新分班對他們的影響只會壞不會好。

要說想從二班離開的,也許只有那別有用心的一個可能。

“不如直接問你老公吧,看他為他兒子都做了什麼,還有,”他適時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措辭,“幫我勸勸他。”

對於這個兒子,湛雨一直沒花多少時間在他身上,對他的性格脾氣也沒多少把握,稍大一點裴文駿帶他出國唸書,她更不知道他把兒子養成了什麼樣。

她發了一會呆,回過神來看見早已暗下去的螢幕倒映出她的眼角,不知何時竟爬上了幾條皺紋。

螢幕又被按亮,她熟練地輸入幾個數字,靠近耳邊聽著提示音等待接通。

這周是月考,各科都沒有留作業,週五放學崔輯說請學習小組喝奶茶,他有模有樣地說出自創的學習小組四個字逗得鄭珂直笑,四人出了後門一路往小巷裡的奶茶店走。

微涼的風,四散的雲,校門口永遠茂盛的梧桐樹,透過樹葉的縫隙是照亮小巷的光,耳邊是女孩悅耳的笑聲,夾雜食物的香氣,都是最美的青春。

裴湛看著前面的背影,主動跟崔輯說起分班的事,讓他不用擔心,順便提了跟湛雨的那個電話。

“所以是賀儀章搞的?”

“八九不離十。”

“他喜歡她?”臉上全是疑惑,“我怎麼看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這個便宜弟弟在想什麼,可能是算計我,也可能是接近我。”

但無論哪種都很蠢。

“所以你想好怎麼做了?”

一時無話,落到崔輯眼裡就是某種預設。

“跟你作對真挺可怕的,你這個人。”崔輯說了一半,從他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眼裡卻透出一絲沒藏住的鋒芒。

裴湛聽完勾了勾嘴角,沒接話。

說話間已經到了奶茶店,“叮鈴”一聲推門進去,鄭珂和欣欣先一步去前臺點單。

跟之前一樣,和後面這兩人走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地被關注,小女生們的眼睛似乎總會黏在他們身上。

鄭珂往他們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開口。

“還是半糖奶綠?”

“嗯。”裴湛無所謂地點點頭,看她買個奶茶都能買出一副做賊的樣子,有些好笑。

她又看向崔輯,腦海裡一時搜尋不到他和奶茶的關聯詞,問他:“你喝什麼?”

“隨便點一個吧,別太甜。”說完又看一眼身邊的裴湛,指了指,“跟他一樣就行。”

“那我不要了,換個其他的。”裴湛嫌棄地看回去,思考一會說,“你幫我選一個。”

鄭珂無語,對眼前兩個勾肩搭背反覆無常的幼稚鬼交代道:“那我隨便點了,你們先去找座,動靜小點。”

點完奶茶回去座位等,四人坐在窗邊,才想起來崔輯說了請客,鄭珂找他報賬,他拿過錢包抽了張紙鈔遞給她,隨口罵她沒良心。

“我沒良心?那下次你自已去點,飲料單都看不懂。”

崔輯語塞,他確實不懂這些小女生的東西,只是覺得她們喜歡才隨口提議的。

“最後點了什麼?”裴湛輕輕開口,是在問鄭珂給他點的飲料。

“哦,楊枝甘露。”

只聽見他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回了句:“嗯,楊枝甘露也不錯。”

週五放學比平時都早,喝完奶茶天色還大亮,又帶著考試之後的一絲躁動,幾人商量找個地方去玩。

“你們想不想打遊戲?”

這個提議使幾個人不謀而合。

“那去網咖?”

鄭珂最近劇都不追了,有時間就玩遊戲,一局半小時,不像以前打怪做任務升級那類的容易上癮。崔輯愛玩射擊類遊戲,標準直男。欣欣則是小女生那些粉粉嫩嫩的小遊戲,鄭珂不太記得名字。

“去我家吧。”

裴湛提議道。

自從上次知道她喜歡玩遊戲,他就在御山府弄了個電競房。他沒忘記上次網咖裡黏在她身上那些隱晦的目光,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莫名煩躁。

這是他給她的解決方式,而她看起來很高興。

從進門的繡球花園,到她形容像盧浮宮的陽光房,到屋後的恆溫泳池,再到樓下的電競房,她的嘴角沒下來過。

“好像電影裡的房子。”

她笑得眉眼彎彎。

崔輯接了個電話去屋外,兩個女生好奇地到處看。

“你們隨便逛,我拿點喝的過來。”

他從冰箱裡拿了些飲料擺上廚房的料理臺,崔輯打完電話從院裡進來,鄭珂和欣欣也正好從樓上下來,三人過來拿水喝。

“不是,”崔輯拿起一瓶果汁,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上面的英文,說,“裴湛,這怎麼全是桃子味的?”

鄭珂和欣欣對視一眼,都看向臺上擺的果汁,酸奶和氣泡水,確實是,只要是有甜味的全是桃子味的。

裴湛沒理他的大驚小怪,睨他一眼:“愛喝不喝,你喝礦泉水也行。”

“你這有點過了啊。”

鄭珂沒說話,拿了個酸奶在手裡,跟著裴湛去了電競房。

崔輯和欣欣開了電腦各玩各的,鄭珂和裴湛準備打匹配模式。

她選了個輔助,跟在他後邊加血,打團的時候他在前面輸出,她在後面給他補給,竟有幾分賢妻良母的感覺。有時候她被對面抓單,快死的時候他總會出現,救她的時候像天神降臨。

兩人贏了一路,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欣欣說家裡催她回家,先回去了。

裴湛叫了輛車,三人起身送她出門,回來後問鄭珂要不要看星星,三人來到玻璃房,坐在躺椅上有一茬沒一茬地聊天。

頭頂是銀河,繁星滿天,每一眼都讓心變平靜,好像已經躺進無限的宇宙裡,渺小無比的自已,連帶著那些生活裡的得意失意、開心憂慮都變得無關痛癢。

“我小時候和我爸去過一個星空保護區。”

裴湛很少提到父母,兩人都聽得認真。

“我們從市裡出發,開進山裡之後發現兩邊的路燈越來越少,路上越來越黑,直到後來只能看到車燈的光,那時我爸說我們已經進入保護區了。”

“後來熄火下了車,連車燈都沒了。”他邊回憶邊講,想起了什麼自已都笑了,“第一次在文明社會里體會到伸手不見五指,我們一行人只能排成一列,一個拉一個衣角往前走,像小時候玩的老鷹捉小雞。”

“其實星星最好看的時候是九點到十點,十點之後月亮逐漸升起來,雲也出來了,星星的光倒沒有這麼亮。”

鄭珂聽得入神,他描述的星空彷彿和眼前的重合,等他說完,問他:“那月亮豈不是個反面角色?害得你的星空都沒了。”

她的問題有些稚氣,回答的那人卻依然認真:“不是,我最喜歡月亮。”

“最喜歡月亮?為什麼?”

“忘了,好像是誰以前跟我說過什麼,久到我自已都忘了。”

他好像又陷入了回憶,另一段。

崔輯在旁邊聽兩人說話,突然問他家裡有沒有酒,說這夜晚和酒很配。

他笑,起身去屋裡,不一會抱回來一個紙箱。

從裡面掏出一瓶果汁遞給她,再拿出一支紅酒和一瓶威士忌問崔輯喝什麼。

也許是夜太迷離,也或許是氣氛烘托,她拉過他拿酒的手腕,說她也想喝一杯。

他挑了眉,看著她認真的臉,過了好一會,才妥協般低頭從箱子裡拿出一瓶Martini,說這是起泡酒,度數低,是甜的。

她驚喜地撐著綠奢石桌子想看箱子裡還裝了什麼,說像哆啦A夢的口袋。

他說這不是哆啦A夢的口袋,是他的。

她不懂兩者有什麼關係,讓他幫忙把瓶子起開,給自已倒了一杯。

滋啦的氣泡大大小小都在淡黃的酒液裡起舞,把酒杯擁擠,就像她此刻的心臟,雀躍又充實。

她好像已經有些醉了。

三人舉杯在空中碰了碰,漂亮的高腳杯撞在一起發出脆響,背景是漫天星空。

他說,敬月亮。

她跟著小聲複述一遍,抬頭喝了一小口,真的很甜。

“對了,花園裡的繡球快過季了,想換個品種,你們有什麼建議?”

聽起來是在問兩人,眼神卻停在她臉上。

她撐著腦袋想了想,又側頭去看崔輯。

裴湛嘖了一聲,問她:“你喜歡什麼花?”

“現在就已經很好看了,為什麼要換?”

“繡球不是我選的,想換。”

鄭珂不傻,他不和父母住一起,現在要換掉家裡的花,直覺是個不好深聊的話題。她看了眼一直沒有開口的崔輯,那個人卻只顧著埋頭看手機。

鄭珂從小家庭幸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對原生家庭有缺陷的孩子多少有些同情和心疼。

“那,鬱金香怎麼樣?我沒種過不知道花期長不長,或者可以和其他花混在一起種,交替著開,就長年都有花了。”

她邊想邊說,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裴湛笑著點頭:“嗯,鬱金香...我明天找個專業的問問,如果這季節能播種,估計春天就能開。”

南方的冬天不冷,不知不覺已經年底也還以為是秋天,只能從衰敗的花草看出季節真的在交替。

而今天的鄭珂卻好像格外盼望來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