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晚上吃什麼?”

周欣欣從前面側過半個身子,邊收拾書包邊用興奮的大眼睛在崔輯和鄭珂之間來回打轉。

今晚是跨年夜,幾人早就說好要聚一下。

崔輯最近和他們一起學習之後進步飛快,終於理解了做為好學生的那種成就感,所以心情一直很好:“你們隨便挑,我請客。”

“哇,那我們今天只選貴的不選對的。”

鄭珂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叫欣欣拿手機搜餐廳,又拍了拍崔輯手臂:“問問裴湛啊,叫他過來。”

崔輯驚訝得揚起眉,鄭珂最近對裴湛的態度明顯轉變不少,連帶著對他也沒這麼暴躁了,真是不容易。

裴湛昨天晚上臨時又開了個越洋電話會,今天一天全靠咖啡吊著一口氣,終於挺到放學,現在正趴在桌子上補覺。

崔輯轉頭大聲叫他,他抬頭,睡眼惺忪地看見三人都盯著他,崔輯揮手叫他過去。

還是很困,他抹了把臉醒神,長腿往外一伸,拖拉著身子往前排走。

周欣欣主動往鄰座沒人的位置挪,把自已的椅子讓出來,裴湛也沒客氣,兩腿徑直叉開跨到椅子兩邊,臉朝著後排坐了下來。

他的臉離她很近,苦橙的香味比平時濃郁幾分,雙手隨意地搭在她桌上,手肘撐著下巴,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半眯著眼,幾縷不規矩的碎髮凌亂在額前,臉上不知道被什麼壓出一楞紅印子。

沒有平時的散漫,剛睡醒的樣子倒多了幾分可愛。

鄭珂清了清嗓子,問他今晚跨年夜想吃什麼。

一聽是這事,他撐著下巴的手肘一鬆,腦袋順勢埋進手臂裡,嘴裡嘟囔著什麼都吃,像是就這樣趴著睡著了。

崔輯看他困成這樣咧著嘴角笑了出來,問鄭珂:“他昨晚是不是去隔壁偷雞啦?”

“我怎麼知道。”

崔輯臉上有戲謔有曖昧,鄭珂無語地抿了抿嘴。

其他人陸陸續續都走了,教室裡安靜了許多,三天假期很多人帶走了原本堆在桌上的書和作業,教室頓時空曠不少。

幾人最後商量的結果是,去超市買菜,再去裴湛家做飯,這樣他就可以補覺,而他全程沒有異議,因為能睡覺。

周欣欣從剛進超市就很高興,一下說買這個一下要買那個,拉著鄭珂在貨架間穿來穿去。雖然鄭珂不會做飯,但是和朋友一起做這些就像小時候玩過家家,也很開心。崔輯全程只負責推購物車,偶爾拿點自已愛吃的零食,而裴湛,根本沒看他們拿了什麼,耷拉著腦袋跟在鄭珂後面晃悠。

“你想吃蘑菇嗎?我記得家裡有黃油,煎個蘑菇?”

她手裡拿了盒蘑菇,回頭問他。

她的用詞讓他聽得心情很好,順從地點點頭:“吃。”

崔輯和欣欣不知道逛到哪裡去了,沒有購物車,她先拿在手裡。

“買盒壽司?現成的很方便。”

點頭。

“想不想吃烤鴨?這裡有切好的。”

繼續點頭。

手還沒伸過去,視線又被旁邊吸引,手指往那邊指了指:“或者吃蔥油雞?”

還是點頭。

“都想吃啊?”她眉頭微皺,站在原地有些苦惱。

明明她選的幾乎都是現成的熟食,上桌就能吃,她卻像一個被刁難的大廚似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裴湛看得想笑。

不禁又感到有些奇怪,之前所有人都說他冷淡,說他不苟言笑,現在怎麼總是想笑。

“想吃什麼就買吧,吃不完放冰箱。”

說完往蔬菜櫃看了看,挑了一盒藕舉在手裡,“這個不要?”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她驚訝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

“因為每次在食堂都能看到你吃這玩意。”

他看著那隻朝他伸過來的手又縮了回去,又聽到她說:“但我不會做。”

他正要說些什麼,被周欣欣的嚎叫聲打斷。

“珂珂~我拿了你愛吃的薯片!”

她和崔輯找了過來,手裡的購物車都快裝滿了,全是零食,竟然還有酒。

幾人在熟食區又選了些吃的,再挑了幾樣蔬菜就準備走了。

回家後裴湛並沒有補覺,相反他成了最忙的一個,因為其他人都不會做飯。

鄭珂給他打下手洗菜,崔輯和欣欣負責收拾餐桌,把吃的喝的擺上去。

“過來幫我挽下袖子。”

鄭珂聽到他叫她,洗完菜忙轉過頭看他,然後手就捂上嘴努力憋笑。

他換了身鬆軟的家居服,黑衣黑褲,衣服胸口處有個水鑽貼的骷髏頭,襯得整個人孤僻冷峻,左手袖口有些大,耷拉著伸到她面前,右手卻拿著個鍋鏟,正翻著鍋裡炸得噼裡啪啦的小油菜。

“看什麼,都要掉鍋裡了,快幫我挽上去。”

他一邊躲濺起的油一邊催促她。

“來了來了。”

她終於是沒忍住,以為凡事都如魚得水的人還有這樣窘迫的一面,一邊給他捲袖子一邊笑得肆無忌憚。

把裴湛氣得牙癢癢。

兩道清炒蔬菜加上熟食就組成一頓簡單的晚餐,裴湛從酒窖選了瓶紅酒,倒了四杯。

周欣欣夾了一筷子藕片嚐了嚐,竟然比二食堂的還好吃,激動地說想不到裴湛真會做飯。

吃完莫名又有些感慨:“你們說下學期咱會不會就不在一個班了?”

崔輯沒抬眼,抿了口酒:“你覺得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我們成績差這麼多。”

“那你問問他倆。”

鄭珂沒聽懂,看一眼坐她右邊的裴湛,他正在吃一塊金槍魚壽司。

他嚼得很慢,末了喉結一動,緩緩吞下,側過眼問她。

“看我幹什麼?”

“你們倆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啊,能不能說人話。”

鄭珂被這兩人磨得沒了耐心,裴湛不敢再賣關子。

“下學期應該不會分班。”

“什麼?”

“為什麼?”

鄭珂和欣欣幾乎是同時問出來。

“本來就是不合理的規定,作廢也正常。”

不過是裴湛找了人冒充家長去教育局舉報學校頻繁換班造成不良影響而已,只要賀欽不插手,幾封匿名信再加上局裡高層施點壓,事情解決得很快。

他看向一旁還在發呆的鄭珂,問她:“這不是更好嗎?”

“是好,就是太突然了。”

她腦袋還有點懵,事情發生得太順利,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

周欣欣反應很快:“我也覺得,入學之前可沒有說過按成績分班的事,這樣臨時起意對我們的身心健康可不利。”

說完自已還肯定地點了點頭,舉著酒杯招呼起來:“可太好了啊~我們得慶祝一下!這個叫什麼來著?”

崔輯懶洋洋開口:“劫數難逃?”

周欣欣撂了他一掌:“劫後餘生!”

“跟你們兩個一班我可不就是劫數難逃嗎?”

“哦,其實你不開口的時候還挺像個人的。”

鄭珂酒量不好,兩杯下肚就有些頭暈,靠躺在沙發上醒酒。

裴湛給她拿來條毯子搭在腿上,她睜了下眼說謝謝,欣欣問她要不要去江邊看煙花秀。

“跨年夜江邊人很多啊,你想被擠死?”

“不用擠,我知道一條小道。”她神神秘秘地說,“我爸小時候帶我去過,那邊人很少。”

鄭珂緩了緩神,問裴湛和崔輯:“你們想去嗎?”

崔輯瞥了裴湛一眼,他正鼓搗著手機沒抬頭,替他說道:“有我們說話的份嗎,還不是公主你說了算。”

她懶得理他,看向裴湛。

他似是感應到她的目光,側了頭過來:“想放煙花?”

她點點頭,又拿手機看了下時間,才九點,時間還早。

鄭珂覺得腦袋還有些暈,想在沙發上眯一會。

“那我先睡一會,我們十一點出發也來得及。”

“我帶你上樓睡。”

她想了想,要是睡沙發上會影響他們繼續熱鬧,就沒拒絕。

裴湛起身帶她上了二樓,路過他臥室的時候他徑直推開了門,她以為到了,正要往裡進,一股屬於他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濃郁的苦橙香竟然使她的頭暈都緩解了些。

四周沒有燈光,她腳步頓住,在黑暗裡仰頭看他:“這是你的房間?”

他眼角一挑:“你怎麼知道?”

“味道。”

他玩味地點了點頭,她看不見,只覺得他好像在黑暗裡笑了笑。

然後就聽見他的聲音,說:“放心,就帶你認個路,不會讓你睡這。”

房間裡窗簾沒拉嚴,點點星光透進來,依稀可見他的輪廓,他的鼻樑和下頜很好看,認識這麼久了,偶爾對視還是會被驚豔到。

大概是一陣酒意上了頭,她鼓起勇氣看進他的眼,好像是想看清什麼。

裴湛沒有見過她這副乖巧的樣子,窗外投進來的微光映得一張臉柔柔地發白,微紅的眼眶帶著溼潤,睫毛像蝴蝶翅膀隨著呼吸輕顫著,讓他不自覺很想觸碰。

像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駐足花瓣的蝴蝶,呼吸暫停,小心翼翼,靠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然後,

捉住了。

內心在狂顫,與年幼的自已重合,肚子裡像是有一千隻蝴蝶在起舞。

而她就是第一千零一隻。

蜻蜓點水的一下,讓鄭珂怔愣了一會,然後先開了口說要去睡覺。

他牽著她的手進了客臥,依然沒開燈,領著她坐到床沿,她掙脫了拖鞋,掀開薄被躺了進去,幾乎是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他坐著看了一會,輕輕開門,倚到陽臺上,夜風微涼,和著今晚的月色,明亮溫柔,身後的房間裡是她幾不可聞的規律呼吸,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