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遠山風瑟瑟,今上離別淚瀟瀟。

―――― 題記

禾安坐在炕上一邊吃東西一邊看小說,忽然聽見門開的聲音,禾安看也沒看一眼,就繼續吃東西看小說。

爸爸風塵僕僕的回來,坐在炕上一言不發。

片刻後,爸爸臉色不好,猶豫道:“禾安,你要不要錢,我這裡有些錢轉給你。”

“錢?你哪來的錢?”禾安抬起頭狐疑地看著爸爸,不解道:“那你給我吧。”

不要白不要。

禾安接收錢嚇了一跳隨後驚喜道:“老爸,你搶劫了,這麼多錢?”

“這麼多錢都給我了?”

禾安看著微信入賬的800塊心裡美滋滋。

“禾安,我告訴你一好訊息和壞訊息。”

“說吧。”禾安還沉浸在得到天降之財的喜悅裡。

“壞訊息,狗蛋兒被車壓死了。”爸爸說到這裡開始哽咽:“好訊息我抓到那人沒讓他跑了,最後賠了錢。”

禾安臉上的笑容凝固,大腦一片空白,隨後有些不可置通道:“你跟我開玩笑的吧?”

爸爸哽咽道:“沒有,是真的。”

禾安利聲尖叫:“騙人!你說什麼呢你!”

媽媽聽見禾安的尖叫趕緊跑過來詢問情況。

“媽,他說狗蛋兒死了?”禾安指著滿臉淚水的爸爸。

媽媽表情一滯,同樣是滿臉不可置信:“你說真的假的?”

“我騎車出去,狗蛋兒跟著我去了,結果他在路邊看見別的小狗,就跟著一起玩,車來了撞過去倆都死了。”

禾安瞳孔微縮輕微搖頭。

“我要是知道狗蛋兒跟著你,我指定給狗蛋兒叫回來,你幹嘛不告訴我啊。我做飯前他還躺在院子裡的,怎麼就沒看住他跟去了。”媽媽眼含淚水顫抖的說著。

“哈啊,哈啊,狗,狗蛋兒帶回來了嗎?”禾安眼眶含淚,語氣不穩道。

“在後院腳踏車後座上。”

禾安光腳下地,身形不穩,腳步凌亂緩慢。

禾安還是不敢相信,明明她不久前還看見狗蛋兒躺在院子裡的,他還是那麼活潑鮮活,搖著尾巴不斷衝著自已撒嬌的樣子,怎麼,怎麼可能死了呢?

不會的,不會的。

短短一段路程,卻讓禾安感到度日如年。

禾安看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的白色袋子,裡面滲著的鮮血不斷滴落。

禾安一直蓄在眼眶的淚水驟然滑落,禾安臉色蒼白,不可置信的張著嘴,眼中滿是悲痛。

“哈啊,哈啊,呃呃呃―――”

禾安想發出聲音,但喉嚨就像是被人掐住一樣,只能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禾安雙手顫抖的摸到白袋子上,似乎感受到裡面的餘溫,雙手就跟觸電般縮回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媽媽上前要抱起面前的白帶子,禾安激動地開啟了媽媽的手,面容悲傷,唇瓣顫抖幾欲張嘴都沒說出來。

禾安抱著白帶子,手上粘膩一片。

禾安每走一步,都像是凌遲一般,渾身痛的厲害。

禾安向前走了幾步,卻一踉蹌險些摔倒。媽媽滿臉淚痕擔憂的要扶禾安,禾安躲開媽媽的伸出來的手,抱緊了白帶子,腳步一深一淺的繼續向前走。

看著院子裡不知何時回來的小黑,禾安頓了頓腳步加快。

禾安把白帶子放在炕上,低頭看著面前的白帶子。

眼淚一滴滴,滴落在帶子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禾安解開帶子上的繩子,在快要露出狗蛋兒的臉時,禾安梗著脖子轉頭看向牆面,淚珠順著眼角滑落聚集到下頜處。

不知過了多久,禾安猛地轉頭拉開帶子。

狗蛋兒的臉赫然出現,他閉眼安睡的模樣,看起來就跟真的睡著了一樣。如果忽略他張著嘴吐著以往看起來粉嫩嫩,如今卻發白的舌頭的話。

禾安看著熟悉的面容,終究忍不住,抱起狗蛋兒放聲痛哭。

“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禾安抱著狗蛋兒,身體不斷顫抖的尖叫。

看著面前的罪魁禍首,禾安滿臉恨意:“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

“神她m的好訊息,什麼是好訊息,抓到那人,最後賠了800塊就是好訊息嗎?你會不會說話,我她m是為了那800塊錢嗎?咱們家差那800塊嗎?”

“800塊就可以買我狗蛋兒的命嗎?那是我的家人啊,我當成家人的存在啊!!!”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的愚孝,要不是你非要去看那死老逼太太,我的狗蛋兒怎麼會死?怎麼會死―――”

這一刻,禾安的恨意達到頂峰。

“怎麼不是你讓車撞死呢?你說啊,你說啊,我是不是告訴你,你總這樣遲早出事,你看看,那死老逼太太要幹嘛,是不是非要給我家整散了就開心了,是不是啊嗚嗚。”

禾安滿臉瘋癲扭曲,語氣惡毒的不斷咒罵爸爸。

看著情緒激動的禾安,爸爸只是一言不發流著淚。

“你給我滾,滾,別在這裡礙著狗蛋兒的眼。”禾安粗聲喊道。

爸爸轉身去了客廳,沒多久客廳傳來那熟悉的鈴聲。

爸爸衝著電話裡哽咽喊道:“別在打我電話了,我以後不會去了。媽,我求你了,別在作了,我家受不起你這樣折騰了。嗚嗚。”

禾安聽見客廳傳來的聲音,滿是憤恨粗聲喊著:“你裝什麼,假惺惺做這出給誰看啊?”

禾安喊完,全身就像是被吸了魂魄一樣,彎下腰不斷親著狗蛋兒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蛋蛋兒你睜開眼看看麻麻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了。”

“你告訴麻麻這不是真的對嗎?是你調皮在和我開玩笑對不對,對不對。”

看著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的狗蛋兒,禾安心就跟被人狠狠插了一刀,然後被人用力轉動刀柄,不斷絞著裡面的肉,疼得禾安疼得喘不上氣,恨不得一頭撞死。

“對不起,蛋蛋兒,麻麻不是故意把眼淚弄到你臉上的。”禾安語氣溫柔道:“麻麻給你擦擦,擦完後又是一隻帥氣的狗狗了。”

禾安不斷擦著狗蛋兒的臉,可眼淚就跟不要錢的往下掉,禾安慌忙擦著臉上的眼淚,不斷安慰自已:“沒事的,沒事的,擦完就好了,擦完就不會打擾到你睡覺了,等你睡醒了麻麻給你肉乾吃。”

禾安毫不在乎滿手的血汙,胡亂在臉上擦著,可怎麼就越擦越多了呢?

“蛋蛋兒,對不起,麻麻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好難過。你可以像以前一樣來哄哄麻麻嗎?”

看著依舊沒動靜的狗蛋兒,禾安崩潰地捂著嘴不斷搖著頭。

“嗚嗚嗚蛋蛋兒嗚嗚嗚―――”

“醒醒,你,你醒醒啊,看看麻麻呀,看麻麻呀,麻麻在哭呀嗚嗚―――”

明明上午還好好的,狗蛋兒還緊緊跟著自已撒嬌呢?

明明前一天還圍著自已轉悠呢?

明明前一天還在搶小黑的零食呢?

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死了呢?

她明明才剛意識到自已對狗蛋兒的虧欠,這些日子開始接受狗蛋兒,去彌補曾缺失過他的成長歲月,可如今,沒了,什麼都沒了。

老天爺,你是瞎了嗎?為什麼要這樣對一個才來這個世界一年的小傢伙兒?

他還沒有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沒有看到更多的風景,沒有吃到更多的美食就離開了。

他那麼貪玩,那麼貪吃,怎麼可以呢,怎麼可以呢……

她真的,真的好後悔,為什麼狗蛋兒在的時候沒有好好對他,在他死後卻空有悔恨。

這都是她的報應,都是報應。

可老天爺啊,你要報應就該報應到我身上,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來讓我接受報應呢?

狗蛋兒是無辜的啊。

禾安抱著狗蛋兒嗓子都哭啞了,最後眼淚流無可流。

“啊!媽,媽,你快看,狗蛋兒是不是動了,他還有救是不是,趕緊開車去醫院呀,他是不是還有心跳?”禾安忽然喊道。

媽媽趕緊過來檢視,最後搖了搖頭:“禾安,蛋蛋兒真的死了。”

禾安眼中剛升起希冀的光漸漸消失。

“怎麼會呢?他還活著的,他明明動了我看見了媽,你相信我,相信我。”禾安急促道。

媽媽眼睛通紅,不忍心的轉過頭,不去看禾安:“禾安,別抱了,等天氣暖和一點,就給蛋蛋兒埋了吧。”

“不,他沒死,你怎麼就不信呢?”

如果現在把狗蛋兒埋了,他萬一還活著怎麼辦,明明還有救卻被埋了,他該有多絕望啊。

她明明看見狗蛋兒動了的,說明還有救,她就知道狗蛋兒沒死,只要送去醫院肯定能救回來。

禾安瘋了一般不斷訴說著狗蛋兒沒死還有救,媽媽去聽了心跳很多次,最後都悲痛搖頭。

禾安抱著狗蛋兒眼神呆滯看著窗外。感受著懷裡餘溫消失,感受著狗蛋兒的身體漸漸變得僵硬。

禾安最後似乎接受了狗蛋兒死亡的事實,挪動著發麻的腿,不顧父母勸阻拿起鋤頭走向外面。

如今雖然已經春天了,但外面還是積了一層薄雪,地面凍的僵硬無比。

禾安抱著狗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他的臉,似想要牢牢地記住他的樣子。

還記得以前剛抱回家的時候,她還是那麼小小的一團,沒想到如今都長成這麼大的小夥子了。

禾安低頭落下一吻,輕輕地把頭靠在狗蛋兒的額頭上。

良久,禾安放下狗蛋兒,舉起鋤頭開始重重地鑿向地面,奈何地面凍的僵硬,禾安費了好大勁也才鑿開一點坑。

禾安就跟機器一樣,彎腰不斷的重複著一個動作。

“我來吧,地太硬了,你這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讓狗蛋兒下葬。”爸爸站在禾安旁邊道。

禾安看著日落,又看了看躺在寒風中的狗蛋兒。禾安沉默的讓開,把鋤頭交給了爸爸。

禾安頂著凌亂不堪的頭髮,眼睛紅腫不堪。禾安抱著狗蛋兒輕放在挖的深坑裡,留戀的最後一次摸了摸狗蛋兒的頭。

隨後將一直綁在腦後的青綠色發繩戴在了狗蛋的前肢上。

這樣就不會孤單了,蛋蛋兒不怕,麻麻在。

看著爸爸將土一點點揚在帶子上,禾安痛苦的閉上了眼。

蛋蛋,一路,平安。

最後禾安跪下身一點一點的按壓著土。

按完後,禾安踉蹌地起身。

天空依舊暗沉沉,而那橙黃色日暮很是顯眼,那周圍的雲組成了奇怪地形狀,似涅槃地鳳凰般出現在禾安的眼前。似為狗蛋兒的離開悲痛哀悲鳴,又似為狗蛋兒超度祈福。

禾安看著遠處小小的山頭,眼神悠遠悲痛。

再也不會有一個小騎士會每天昂首挺胸的看家護院了,再也不會有一個小騎士搖著尾巴咧著嘴吐著舌頭眼中帶著笑意和自已撒嬌了;再也不會有一個小騎士貪吃的流口水甚至搶食了;再也不會有一個小騎士會在自已傷心流淚的時候,急的團團轉,笨拙的叼著被子來安慰自已了;再也,不會有個小騎士義無反顧的愛著自已,哪怕曾經的自已對他不好,可他依舊會保護自已。

禾安額前碎髮隨風飄蕩,滿臉髒汙。

如今,再也,不會有了……

禾安拖著疲憊麻木的身體回到家。

媽媽頂著通紅的眼,看著禾安身上滿是髒汙血跡,帶著哭腔道:“熱水和衣服準備好了,收拾收拾吧。”

禾安麻木的點了點頭。

禾安機械地換好衣服,棉籤用力的擦著滿是深深淺淺的紅腫傷口,禾安卻彷彿感覺不到疼一般,繼續學粗魯的動作。

禾安拿起筆記本,顫抖著翻到狗蛋兒那一頁。

2023年2月23日,狗蛋兒死亡。

一兩點去世,三點回家,五點下葬。

寫完後禾安彷彿失去所有力氣,躺在床上,眼睛定定地看著房頂。

她該怪誰呢?是愚孝執意去看望那早就該死的老婆子那裡,還是該怪沒教好狗蛋,沒讓狗蛋兒學會躲車的自已。

一個月前狗蛋兒和別的狗一起玩,但是不會躲車差點被撞,最後替狗蛋兒死的是另一隻可憐的小狗。

或許,從那時起,這一切早就有了預兆。

禾安不知道她到底該痛恨誰,爸爸,死老太婆,還是混蛋的自已。

禾安知道,她更加痛恨自已。

如果她對狗蛋兒更加關心些,如果在小時候起就教他躲車,如果她在這一天好好看著狗蛋兒,好好摸摸他陪他玩,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可是,沒有如果。

禾安緩緩閉上眼。

“禾安,你養一隻還是兩隻?你媽同意你養。”

禾安看著爸爸抱著兩隻毛茸茸的小狗出現在禾安面前。

禾安本不想養,剛要回絕,忽然感受到手指一陣溼熱,只見一虎頭虎腦地小糰子蹭著禾安的手指。

她莫名有一種感覺,他似乎和自已很有緣,她心底有個聲音告訴自已要好好養他,不然會後悔。

最後,禾安還是養了他。

只是這一次的結局是,貓孩兒還在,沒有離家出走,狗蛋兒歡快的搖著尾巴向著禾安飛奔而來。

“汪汪汪!”

禾安轉身只見一道身影向她腿撲過來,禾安趕緊蹲下身抱了個滿懷。

禾安狠狠蹂躪了一通對方可愛幸福的小臉後,嘴角上揚,眼睛彎了彎,:“是不是又想偷襲我呀!調皮。”

禾安輕輕颳了刮對方的鼻子。

結果換來了一頓舔,禾安向後躲著,吐槽道:“我不乾淨了,嗚嗚,快別舔我臉啦!哈哈。”

“餓不餓,我給你整點肉肉!”

聽見肉肉狗蛋兒那雙如黑葡萄般靈動的雙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嘴裡吐著粉嫩嫩的舌頭就要繼續蹭禾安撒嬌。

“喵喵喵!”

貓孩兒蹲坐在旁邊叫了起來。

“好好好,也不會忘了你的。”

“喵嗚~”

貓孩兒抬起毛茸茸的爪爪便舔了起來,時不時抬起爪爪蹭蹭臉,好不愜意。

……

一滴淚從禾安眼角滑落。

原是,一場夢啊。

要是真的該有多好……

當我明白珍惜二字含義時,你早已不在。

……

【第五卷 800】完